昨宵中酒懒扶头,
今日看花惟袖手,
害酒愁花人问羞。
病根由,
一半儿因花一半儿酒。
落花河阳香散唤提壶,
金谷魂消啼鹧鸪,
隋苑春归闻杜宇。
片红无,
一半儿狂风一半儿雨。
春情眉传雨恨母先疑,
眼送云情人早知,
口散风声谁唤起。
这别离,
一半儿因咱一半儿你。
左右依两壁山,
横竖盖三间屋。
高低田五六亩,
周围柳数十株。
活计萧疏,
偏容俺闲人物。
两般儿亲自取:不用买江上风生,
谁要请天边月出。
【梁州第七】兴到也吟诗数首,
懒来时静坐观书。
消闲几个知心侣:负薪樵子,
执钓渔夫,
烹茶石鼎,
沽酒葫芦。
崎岖山几里平途,
萧疏景无半点尘俗。
染秋光红叶黄花,
铺月色清风翠竹,
起风声老树苍梧。
有如,
画图。
闲中自有闲中趣,
看乌兔自来去,
百岁光阴迅指无,
甲子须臾。
【尾声】矮窗低屋随缘度,
土炕蒲团乐有余,
散诞逍遥少荣辱。
嗟吁叹吁,
心足意足,
伴着这松竹梅花做宾主。
柳飞绵花飘瓣,
又一番春事阑珊。
蜂迷蝶困莺声懒,
感起我愁无限。
【锦缠道南】这其间即渐里相思病趱,
清瘦减潘颜。
自别来如隔万水千山,
非是他情疏意懒,
多应我分浅缘悭。
无奈被人讪,
妆成科范,
将咱好事拦。
谩忆恩和爱,
恰一似梦邯郸。
【赛鸿秋北】赤紧的楚阳台险峻似连云栈,
武陵溪间隔东洋岸。
他将那锦回文合欢带皆揪绽,
绣香囊同心结都拆散;
揉损并头花,
斫断连枝干。
恨不的绕池塘摔碎了鸳鸯弹。
【普天乐南】少欠下风流难,
捱不彻忧愁限。
伤心处凤只鸾单,
孤眠时枕冷衾寒。
自那日私情犯,
料想娇姿遭拘绊。
我痛着迷不似今番,
愁眉泪眼,
恨别离最易,
相见应难。
【伴读书带过笑和尚北】停歇了泥金柬,
隔断了衡阳雁,
将一段美爱幽欢常凝盼。
为他时晓夜心无惮,
怎承望冰人托梦成虚幻?
似羝羊触藩,
无人驾司马车,
凭谁举梁鸿案?
贾充宅频巡看,
张京兆情绪悭,
沈东阳胆心寒。
两眉攒,
寸心拴,
将意马锁心猿按。
【刮地风南】降下一天愁共烦,
到如今怎辞难?
良缘有分非为晚,
事从人只在闲。
明月再圆,
彩云休散,
办心坚管熬得海枯石烂。
天若有意天顾盼,
终有个称心间。
【尾声南】才郎有日重相盼,
破镜重圆真个罕,
把许下心香夜夜还。
自述不占龙头选,
不入名贤传。
时时酒圣,
处处诗禅,
烟霞状元,
江湖醉仙,
笑谈便是编修院。
留连,
批风抹月四十年。
金鱼玉带罗襕扣,
皂盖朱幡列五侯,
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
得意秋,
分破帝王忧。
老书生、小书生,
二书生坏了中枢省。
不言不语张左丞,
铺眉拓眼董参政,
也待学魏征一般俸请。
凉月横舟,
银河浸练,
万里秋容如拭。
冉冉鸾骖鹤驭,
桥倚高寒,
鹊飞空碧。
问欢情几许?
早收拾、新愁重织。
恨人间、会少离多,
万古千秋今夕。
谁念文园病客?
夜色沉沉,
独抱一天岑寂。
忍记穿针亭榭,
金鸭香寒,
玉徽尘积。
凭新凉半枕,
又依稀、行云消息。
听窗前、泪雨浪浪,
梦里檐前犹滴。
第一折咱两个欲待篡位,
争奈秦王根底,
有尉迟无人可敌。
我有一计,
将美良川图子献与官里,
道的不是反臣那甚么?
教坏了尉迟,
哥哥便能勾官里做也。
将尉迟拿下!
【仙吕】【点绛唇】想当日霸业图王,
岂知今亡,
把江山掌。
虽不是外国他邦,
今日做僚宰为卿相。
【混江龙】不着些宽洪海量,
划地信谗言佞语损忠良。
谁不曾忘生舍死?
谁不曾展土开疆?
不枉了截发搓绳穿断甲,
征旗作带勒金疮。
我与你不避金瓜下丧,
直言在宝殿,
苦谏在昭阳。
【油葫芦】陛下想当日背暗投明归大唐,
却须是真栋梁。
划地厮□□□厮堤防。
比及武官砌垒个元戎将,
文官挣揣个头厅相,
知他是几个死?
知他是几处伤,
今日太平也都指望请官赏,
刬地胡罗惹斩在云阳。
【天下乐】谁似俺出气力功臣不气长,
想当时,
反在晋阳。
若不是唐元帅少年有纪纲,
义伏了徐茂公,
礼慑了褚遂良,
智降了苏定方。
【醉扶归】当日都是那不主事萧丞相,
更合着那没政事汉高皇,
把韩元帅葫芦提斩在未央。
今日个人都讲,
若有举鼎拔山的霸王,
哎.汉高呀你怎敢正眼儿把韩侯望。
【后庭花】陛下,
则将这美良川水冤恨想,
却把那榆窠园耻英雄忘。
更做道世事云千变,
敬德呵则消得功名纸半张。
陛下试参详,
更做道贵人多忘,
咱数年问有倚仗。
【金盏儿】那敬德自归了唐,
到咱行,
把六十四处烟尘荡。
杀得敌军胆丧,
马到处不能当,
苦相持一万阵,
恶战讨了九千场。
全凭着竹节鞭,
生并了些草头王。
【赏花时】元帅不合短箭轻弓观他洛阳,
怎想阔剑长枪埋在浅岗,
映着秋草半苍黄。
初间那唐元帅怎想,
脑背后不堤防。
【幺篇】呀,
则见那骨刺剌征旗遮了太阳,
赤力力征鼙振动上苍,
那单雄信恁高强。
他猛观了敌军势况,
忙拨转紫丝缰。
【胜葫芦】打得匹不剌刺征马宛走电光,
藉不得众儿郎,
过涧沿坡寻路忄葱。
过了些乱烘烘的荆棘,
密稠稠榆柳,
齐臻臻长成行。
【幺篇】是他气扑扑忄葱攒入里面藏,
眼见的一身亡,
将弓箭忙拈胡底当。
呀呀,
实雕弓拽满,
口床口床口床紫金鈚连发。
火火火都闪在两边厢。
【金盏儿】元帅却是那些儿慌,
那些忙,
忙不忙,
元帅也记得。
把一领锦征袍扯裸得没头当。
单雄信先地赶上手拈着绿沉枪,
枪尖儿看看地着脊背,
着脊背透过胸堂。
那时若不是胡敬德。
陛下圣鉴谁搭救小秦王?
【醉扶归】索甚把白己千般奖,
齐王呵,
不如教别人道一声强。
若共胡敬德草草的鞭斗枪,
分明立了执结并文状,
则他家自卖弄伶俐半晌,
把一条虎眼鞭直揽头直上。
【尾】这厮则除了铁天灵,
铜脖项,
铜脑袋,
石镌就的脊梁。
那鞭上常有半纸血糊涂的人脑浆,
则那鞭则是铁头中取命的阎正。
若论高强,
鞭着处便不死十分地也带重伤。
也是青天会对当,
故教这尉迟恭磨障,
磨障这杀君杀父的劣心肠。
第二折【南吕】【一枝花】箭空攒白凤翎,
弓闲挂乌龙角,
土培损金锁甲,
尘昧了锦征袍。
空喂得那匹战马咆哮,
劈椤锏生疏却,
那些儿俺心越焦。
我往常雄纠纠的阵面上相持,
恶喑喑的沙场上战讨。
【梁州】这些时但做梦早和敌军对垒,
才合眼早不刺剌地战马相交。
则听的韵悠悠的耳畔吹寒角,
一回价不冬冬的催军鼓擂,
响当当的助战锣敲。
稀撒撒地朱帘筛日,
滴溜溜的绣幕翻风,
只疑是古剌剌杂彩旗摇。
那的是急煎煎心痒难揉,
往常则许咱遇水叠桥,
除了咱逢山开道,
嗨,
如今央别人跨海征辽。
壮怀怎消,
近新来病体儿直然较,
我自喑约也枉了医疗,
被这秋气重金疮越发作,
好教我痛苦难消。
【贺新郎】我欠起这病身躯出产急相邀,
你知我迭不的相迎,
带云不沙,
贼丑生唱你也合早些儿通报。
见齐王元吉都来到,
半晌不迭手脚,
我强强地曲脊低腰。
怪早来喜蛛儿的溜溜在檐外垂,
灵鹊儿咋咋地头直上噪,
昨夜个银台上剥地灯花爆。
他两个是九重天上皇太子,
来探俺这半残不病旧臣僚。
【牧羊关】这些腌臜病,
都是俺业上遭,
也是俺杀人多一还一报。
折倒的黄甘甘的容颜,
白丝丝地鬓脚,
展不开猿猱臂,
撑不起虎狼腰。
好羞见程咬金知心友,
尉迟恭老故交。
【隔尾】我从二十三上早驱军校,
经到四五千场恶战讨。
怎想头直上轮还老来到。
我暗约,
慢慢的想度,
嗨,
刮马似三十年过去了。
【牧羊关】当日我和胡敬德两个初相见,
正在美良川厮撞着,
咱两个比并一个好弱低高。
他滴溜着虎眼鞭飇,
我吉丁地着劈椤锏架却,
我得空便也难相纵,
我见破绽也怎担饶。
我不付能卒卒地两锏才飇去,
他搜搜地三鞭却还报了。
【隔尾】那鞭却似一条玉蟒生鳞角?
便是半截乌龙去了牙爪,
那鞭着远望了吸吸地脑门上跳。
那鞭休道十分的正着,
则若轻轻地抹着,
敢教你睡梦里惊急列地怕到晓。
【斗鹌鹑】那将军刬马骑,
单鞭掿,
论英雄半勇跃。
他立下功劳,
怎肯伏低做小,
倚强厌弱。
不用吕望《六韬》,
黄公《三略》,
但征敌处操抱,
相持处哐敝懆,
那鞭若脊梁上抹着,
忽地咽喉中血到。
我道来我道来他烦烦恼恼,
焦焦燥燥。
滴溜拊那鞭着,
教你悠悠地魄散魂消。
你心自量度,
匹头上把他标写在凌烟阁。
论着雄心力劣牙爪,
今日也合消,
也合消封妻荫子,
禄重官高。
【哭皇天】教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我迭不得把你慢慢地教。
来日你若见那铁幞头,
红抹额,
乌油甲,
皂罗袍,
敢教你就鞍心里惊倒。
若是来日到御园中,
忽地门旗开处,
脱地战马相交。
哎,
齐王呵,
这一番要把捉,
那鞭不比衠铜枪搠,
双眸剑凿。
【乌夜啼】虽是没伤损难贴金疮药,
敢二十年青肿难消。
若不去脊梁上飇敢向鼻凹坦落。
唬的怯怯乔乔,
难画难描。
我则见的留留的立不住腿脡摇,
忔扑扑地把不住心头跳。
不如告休和,
伏低弱,
留得性命,
落得躯壳。
【尾】可知道金风未动蝉先觉,
那宝剑得来你怎消,
不出君王行。
厮般调,
侵着眉楞,
擦着眼角。
则若是轻轻的虎眼鞭抹着,
稳情取你那天灵盖半截不见了。
第三折【双调】【新水令】你今日太平也不用俺旧将军,
呀,
来、来,
把这厮豁恶气建您娘一顿。
可知道家贫显孝子,
直到国难用功臣。
如今南面称尊,
便撇在三限里不偢问。
【驻马听】想我那撞阵冲军,
百战功名百战身,
枉与你开疆展土,
也合半由天子半由臣。
俺沙场上经岁受辛勤,
撇妻男数载无音信。
刬地信别人闲议论,
将俺胡罗惹没淹润。
【步步娇】便折末烂锉得我尸骸为泥粪,
折末金瓜打碎我天灵尽。
既然俺不怨恨,
问那厮损坏忠臣佞词因。
咱那亢金椅上圣明君,
则但般着半句儿十分地信。
【搅筝琶】我便于段施呈尽,
刬地罪过不离身。
俺那沙场上武艺僻合,
他每枕头边关节儿更紧。
他每亲父子,
俺然是旧忠臣,
则是四海他人,
比他是龙子龙孙。
则军师想度,
元帅寻思。
休,
休!
是他每亲的到头来也则是亲,
怎辨清浑!
【沉醉东风】我也曾箭厮射叠着面门,
刀厮劈咬着牙根。
也曾杀的枪杆上湿漉漉血未干,
马头前古鹿鹿人头滚,
灭了六十四处烟尘。
刬地信佞语谗言损害人,
因此上别了西府秦王处分。
【川拨棹】听元帅说原因,
心头上一千团火块滚。
气的肚里生嗔,
愁的似地惨天昏。
恰便似心内火块滚,
好教人怎受忍。
【七弟兄】这的是圣恩,
重臣。
休看我发回村,
他虽是金枝玉叶齐王印,
我好煞则是阶下的小作军。
也是痴呆老子今年命。
【梅花酒】你看我发回村,
恼犯魔君,
撞着丧门。
我想那榆窠园实是狠。
他不若如单雄信,
则我这鞭稳打死须定无论。
【收江南】水磨鞭来日再开荤。
大王怎做圣明君,
信谗言佞语损忠臣。
好教我气忿,
元吉打死须并无论。
【鸳鸯煞】来日闹垓垓列着军卒阵,
就着哭啼啼接送齐王殡。
恨不得待摘胆剜心,
剔髓挑筋。
唱道待教这虎将难存忠信。
向那龙床侧近,
调泛得君王一惺惺都随顺。
咱则待剪草除根,
直把这坑陷我的冤仇证了本。
第四折【王宫】【端正好】如今罢了干戈,
绝了征战,
扶持俺这唐世界文武官员。
那回是真个今番演,
赵显得俺经熬炼。
【滚绣球】却受着帝王宣,
要施展,
显我那旧时英健。
不索说在骏马之前,
我身上不曾托铠甲,
腰间不曾带弓箭,
手中不曾将着绿沉枪捻,
我则是赤手空拳。
我坐下刬骑着追风马,
腕上只飇着打将鞭,
我与你出马当先。
【倘秀才】这里是竞性命的沙场地面,
且讲不得君臣体面。
则怕犯风流见罪愆我呵圪塔地勒住征马宛,
立在这边。
【滚绣球】我则见御园,
怎生迭这战场宽展。
却煞强如那乱烘烘地荆棘侵天。
我则见嫩茸茸绿莎软,
宛转转翠袖展,
撒撒地马蹄儿轻健,
你便丹青巧笔也难传。
我则见皂罗袍都略湿宫花露。
深乌马冲开绿柳烟,
杀气盘旋。
【倘秀才】那嘶门旗下把我容颜望见,
则唬得那厮鞍心里身躯倒偃,
则看你再敢人前说大言。
这厮为甚么则管里。
厮俄延,
不肯动转?
【呆古朵】那厮管见我这单雄信屈死的冤魂现,
咍,
你今日合教替他生天。
这的又打不得关节,
立不得证见,
你也难把残生免。
你则照管着大灵片,
你待变龟来难入水,
化鹤来难上天。
【叨叨令】那厮枪尖儿武艺都呈遍,
被我遮截架隔难施展。
这厮输赢胜败登时现,
存亡死活分明见。
咍,
轮到打也末哥,
轮到打也末哥,
这番交马应无善。
【伴读书】则见飒飒地阴风剪,
将这昏澄澄尘埃践,
不剌剌征马宛似纱灯般转,
都速速把不定浑身战。
看元吉将天灵健,
见元帅到跟前。
【笑和尚】您您您弟兄每厮顾恋,
俺俺俺臣宰每实埋怨,
休休休终久是他亲眷,
咍咍咍这铁鞭,
你你你合请奠,
来来来俺且看俺西府秦王面。
【倘秀才】我接住枪待使些儿控便,
是谁扳住手不能动转,
把这厮不打死呵朝中又弄权。
他若哀告,
意悬悬,
赦免。
【滚绣球】我煞不待言,
不近前。
你也不分良善,
又不是不知我抱虎而眠。
这厮不纳贤,
不可怜,
不送俺一遍,
教这厮落不的个尸首完全。
这厮不飇折脊梁也难消我这恨,
把信厮不打碎人灵沙怎报我冤,
怎不教我忿气冲天!
【快活三】谢吾皇把罪愆免,
打元吉丧黄泉。
我这里曲躬躬的朝拜怎敢俄延,
再把大颜见。
【鲍老儿】我吃一万金瓜也不怨天,
则称了我平生愿。
元吉那厮一灵儿正诉冤,
敢论告他阎王殿。
这厮那嚣浮诈伪,
轻薄谄佞,
那里有纳士招贤!
那凶顽狠劣,
奸滑侥幸,
则待篡位夺权。
题目齐元吉两争锋正名尉迟恭三夺槊
冤报冤赵氏孤儿楔子人无害虎心,
虎有伤人意;
当时不尽情,
过后空淘气。
某乃晋国大将屠岸贾是也。
俺主灵公在位,
文武千员,
其信任的只有一文一武:文者是赵盾,
武者即某矣。
俺二人文武不和,
常有伤害赵盾之心,
争奈不能入手。
那赵盾儿子唤做赵朔,
现为灵公附马。
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
仗着短刀越墙而过,
要刺杀赵盾,
谁想鉏麑触树而死。
那赵盾为劝农出到效外,
见一饿夫在桑树下垂死,
将酒饭赐他饱餐了一顿,
其人不辞而去。
后来西戎国进贡一犬,
呼曰神獒,
灵公赐与某家。
自从得了那个神獒,
便有了害赵盾之计,
将神獒锁在净房中,
三五日不与饮食,
于后花园中扎下一个草人,
紫袍玉带,
象简乌靴,
与赵盾一般打扮;
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
某牵出神獒来,
将赵盾紫袍剖开,
着神獒饱餐一顿,
依旧锁入净房中。
又饿了三五日,
复行牵出,
那神獒扑着便咬,
剖开紫袍,
将羊心肺又饱餐一顿。
如此试验百日,
度其可用。
某因入见灵公,
只说今时不忠不孝之人,
甚有欺君之意。
灵公一闻其言,
不胜大恼,
便向某索问其人。
某言西戎国进来的神獒,
性最灵异,
他便认的。
灵公大喜,
说当初尧舜之时,
有獬豸能触邪人,
谁想我晋国有此神獒,
今在何处?
某牵上那神獒去。
其时赵盾紫袍玉带,
正立在灵公坐榻之边。
神獒见了,
扑着他便咬。
灵公言:屠岸贾你放了神獒,
兀的不是谗臣也!
某放了神獒,
赶着赵盾绕殿而走。
争奈傍边恼了一人,
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
一瓜搥打倒神獒;
一手揪住脑杓皮,
一手扳住下嗑子,
只一劈将那神獒分为两半。
赵盾出的殿门,
便寻他原乘的驷马车。
某已使人将驷马摘了二马,
双轮去了一轮。
上的车来,
不能前去。
傍边转过一个壮士,
一臂扶轮,
一手策马,
逢山开路,
救出赵盾去了。
你道其人是谁?
就是那桑树下饿夫灵辄。
某在灵公根前说过,
将赵盾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止有赵朔与公主在府中,
为他是个驸马,
不好擅杀。
某想剪草除根,
萌芽不发,
乃诈传灵公的命,
差一使臣将着三般朝典,
是弓弦、药酒、短刀,
着赵朔服那一般朝典身亡。
某已分付他疾去早来,
回我的话。
三百家属已灭门,
止有赵朔一亲人;
不论那般朝典死,
便教剪草尽除根。
小官赵朔,
官拜都尉之职。
谁想屠岸贾与我父文武不和,
搬弄灵公,
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了也。
公主,
你听我遗言,
你如今腹怀有孕,
若是你添个女儿,
更无话说;
若是个小厮儿呵,
我就腹中与他个小名,
唤做赵氏孤儿。
待他长立成人,
与俺父母雪冤报仇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小官奉主公的命,
将三般朝典是弓弦、药酒、短刀,
赐与附马赵朔,
随他服那一般朝典,
取速而亡,
然后将公主囚禁府中。
小官不敢久停久住,
即刻传命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他府门首也。
赵朔跪者,
听主公的命。
为你一家不忠不孝,
欺公坏法,
将您满门良贱,
尽行诛戮,
尚有余辜。
姑念赵朔有一脉之亲,
不忍加诛,
特赐三般朝典,
随意取一而死。
其公土囚禁在府,
断绝亲疏,
不许往来。
兀那赵朔,
圣命不可违慢,
你早早自尽者!
公主,
似此可怎了也!
【仙吕】【赏花时】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
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
他平白地使机谋,
将俺云阳市斩首,
兀的是出气力的下场头。
天那,
可怜害的俺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也!
【幺篇】落不的身埋在故丘。
公主,
我嘱咐你的说话,
你牢记者!
妾身知道了也!
分付了腮边雨泪流,
俺一句一回愁;
待孩儿他年长后,
着与俺这三百口,
可兀的报冤仇。
驸马!
则被你痛杀我也!
赵朔用短刀身,
亡了也。
公主已囚在府中,
小官须回主公的话去来。
西戎当日进神獒,
赵家百口命难逃;
可怜公主犹囚禁,
赵朔能无决短刀!
第一折某屠岸贾,
只为公主怕他添了个小厮儿,
久以后成人长大,
他不是我的仇人?
我已将公主囚在府中,
这些时该分娩了。
怎么差去的人去了许久,
还不见来回报?
报的元帅得知:公主囚在府中,
添了个小厮儿,
唤做赵氏孤儿哩。
是真个唤做赵氏孤儿?
等一月满足,
杀这小厮也不为迟。
令人传我的号令去,
着下将军韩厥,
把住府门,
不搜进去的,
只搜出来的。
若有盗出赵氏孤儿者,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一壁与我张挂榜文,
遍告诸将,
休得违误,
自取其罪。
不争晋公主怀孕在身,
产孤儿是我仇人;
待满月钢刀铡死,
才称我削草除根。
天下人烦恼,
都在我心头;
犹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妾身晋室公主,
被奸臣屠岸贾将俺赵家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今日所生一子,
记的附马临亡之时,
曾有遗言:若是添个小厮儿,
唤做赵氏孤儿,
待他久后成人长大,
与父母雪冤报仇。
天那!
怎能够将这孩儿送出的这府门去,
可也好也?
我想起来,
目下再无亲人,
只有俺家门下程婴,
在家属上无他的名字,
我如今只等程婴来时,
我自有个主意。
自家程婴是也,
元是个草泽医人,
向在附马府门下,
蒙他十分优待,
与常人不同。
可奈屠岸贾贼臣将赵家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幸得家属上无有我的名字。
如今公主囚在府中,
是我每日传茶送饭。
那公主眼下虽然生的一个小厮,
取名赵氏孤儿,
等他长立成人,
与父母报仇雪冤,
只怕出不得屠贼之手,
也是枉然。
闻的公主呼唤,
想是产后要甚么汤药,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府门首也。
不必报复,
径自过去。
公主呼唤程婴,
有何事?
俺赵家一门,
好死的苦楚也!
程婴,
唤你来别无甚事,
我如今添了个孩儿,
他父临亡之时,
取下他一个小名,
唤做赵氏孤儿。
程婴,
你一向在俺赵家门下走动,
也不曾歹看承你,
你怎生将这个孩儿掩藏出去?
久后成人长大,
与他赵氏报仇。
公主,
你还不知道,
屠岸贾贼臣闻知你产下赵氏孤儿,
四城门张挂榜文,
但有掩藏孤儿的,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我怎么掩藏的他出去?
程婴!
可不道遇急思亲戚,
临危托故人,
你若是救出亲生子,
便是俺赵家留得这条根。
程婴,
你则可怜见俺赵家三百口,
都在这孩儿身上哩!
公主请起。
假若是我掩藏出小舍人去,
屠岸贾得知,
问你要赵氏孤儿,
你说道:我与了程婴也。
俺一家儿便死了也罢,
这小舍人休想是活的。
罢、罢、罢!
程婴,
我教你去的放心。
程婴心下且休慌,
听吾说罢泪千行;
他父亲身在刀头死,
罢、罢、罢!
为母的也相随一命亡。
谁想公主自缢死了也。
我不敢久停久住,
打开这药箱,
将小舍人放在里面,
再将些生药遮住身子。
天也!
可怜见赵家三百余口,
诛尽杀绝,
止有一点点孩儿。
我如今救的他出去,
你便有福,
我便成功;
若是搜将出来呵,
你便身亡,
俺一家儿都也性命不保。
程婴心下自裁划,
赵家门户实堪哀;
只要你出的九重帅府连环寨,
便是脱却天罗地网灾。
某下将军韩厥是也。
佐于屠岸贾麾下,
着某把守公主的府门,
可是为何?
只因公主生下一子,
唤做赵氏孤儿,
恐怕有人递盗将去,
着某在府门上,
搜出来时,
将他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小校,
将公主府门把的严整者。
嗨!
屠岸贾,
都似你这般损坏忠良,
几时是了也可!
【仙吕】【点绛唇】列国纷纷,
莫强于晋。
才安稳,
怎有这屠岸贾贼臣,
他则把忠孝的公卿损。
【昆江龙】不甫能风调雨顺,
太平年宠用着这般人。
忠孝的在市曹中斩首,
奸佞的在帅府内安身。
现如今全作威来全作福,
还说甚半由君也半由臣。
他他他,
把爪和牙布满在朝门,
但违拗的早一个个诛夷尽。
多咱是人间恶煞,
可甚么阃外将军!
我想屠岸贾与赵盾两家儿结下这等深仇,
几时可解也!
【油葫芦】他待要剪草防芽绝祸根,
使着俺把府门。
俺也是了家为国旧时臣。
那一个藏孤儿的便不合将他隐,
这一个杀孤儿的你可也心何忍。
屠岸贾,
你好狠也。
有一日怒了亡苍,
恼了下民,
怎不怕沸腾腾万口争谈沦,
天也显着个青脸儿不饶人。
【天下乐】却不道远在儿孙近在身,
哎,
你个贼也波臣,
和赵盾,
岂可二十载同僚没些儿义分。
便兴心使歹心,
指贤人作歹人。
他两个细评论,
还是那个狠。
令人,
门首觑者,
看有甚么人出府门来,
报复某家知道。
理会的。
我抱着这药箱,
里面有赵氏孤儿。
天也可怜,
喜的韩厥将军把住府门,
他须是我老相公抬举来的。
若是撞的出去,
我与小舍人性命都得活也。
小校,
拿回那抱药箱儿的人来。
你是甚么人?
我是个草泽医人,
姓程,
是程婴。
你在那里去来?
我在公主府内剪汤下药来。
你下甚么药?
下了个益母汤。
你这箱儿里面甚么物件?
都是生药。
是甚么生药?
都是桔梗、甘草、薄荷。
可有甚么夹带?
并无夹带。
这等你去。
程婴回来,
这箱儿里面是甚么物件?
都是生药。
可有甚么夹带?
并无夹带。
你去!
程婴回来。
你这其中必有暗昧。
我着你去呵,
似驽箭高弦;
叫你回来呵,
便似毡上拖毛。
程婴,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
【河西后庭花】你本是赵盾家堂上宾,
我须是屠岸贾门下人。
你便藏着那未满月麒麟种,
程婴你见么?
怎出的这不通风虎豹屯。
我不是下将军,
也不将你来盘问。
程婴,
我想你多曾受赵家恩来!
是。
知恩报恩,
何必要说。
你道是既知恩合报恩,
只怕你要脱身难脱身。
前和后把住门,
地和天那处奔?
若拿回审个真,
将孤儿往报闻,
生不能,
死有准。
小校靠后,
唤您便来,
不唤您休来。
理会的。
程婴,
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
我可搜出人参来也!
【金盏儿】见孤儿额颅上汗律津,
口角头乳食喷,
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
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
紧绑绑难展足,
窄狭狭怎翻身。
他正是成人不自在,
自在不成人。
告大人停嗔息怒,
听小人从头分诉:想赵盾晋室贤臣,
屠岸贾心生嫉妒。
遣神獒扑害忠良,
出朝门脱身逃去;
驾单轮灵辄报恩,
入深山不知何处。
奈灵公听信谗言,
任屠贼横行独步;
赐驸马伏剑身亡,
灭九族都无活路。
将公主囚禁冷宫,
那里讨亲人照顾。
遵遗嘱唤做孤儿,
子共母不能完聚;
才分娩一命归阴,
着程婴将他掩护。
久以后长立成人。
与赵家看守坟墓。
肯分的遇着将军,
满望你拔刀相助;
若再剪除了这点萌芽,
可不断送他灭门绝户?
程婴,
我若把这孤儿献将出去,
可不是一身富贵?
但我韩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怎肯做这般勾当!
【醉中天】我若是献出去图荣进,
却不道利自己损别人。
可怜他三百口亲丁尽不存,
着谁来雪这终天恨?
那屠岸贾若见这孤儿呵,
怕不就连皮带筋,
捻成齑粉。
我可也没来由立这样没眼的功勋。
程婴,
你抱的这孤儿出去。
若屠岸贾问呵,
我自与你回话。
索谢了将军。
程婴,
我说放你去,
难道耍你?
可快出去!
索谢了将军。
程婴,
你怎生又回来?
【金盏儿】敢猜着我调假小为真,
那知道蕙叹惜芝焚;
去不去我几回家将伊尽,
可怎生到门前兜的又回身?
程婴,
你既没包身胆,
谁着你强做保孤人?
可不道忠臣不怕死,
怕死不忠臣。
将军,
我若出的这府门去,
你报与屠岸贾知道,
别差将军赶来拿住我程婴,
这个孤儿万无活理。
罢!
罢!
罢!
将军,
你拿将程婴去,
请功受赏;
我与赵氏孤儿,
情愿一处身亡便了!
程婴,
你好去的不放心也:【醉扶归】你为赵氏存遗胤,
我于屠贼有何亲?
却待要乔做人情遣众军,
打一个回风阵。
你义忠我可也又信,
你若肯舍残生,
我也愿把这头来刎。
【青歌儿】端的是一言一言难尽。
程婴,
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
将孤儿好去深山深处隐,
那其间教训成人,
演武修文;
重掌三军,
拿住贼臣;
碎首分身,
报答亡魂,
也不负了我和你硬踹着是非门,
担危困。
程婴,
你去的放心者。
【赚煞尾】能可在我身儿上讨明白,
怎肯向贼子行捱推问!
猛拚着撞阶基图个自尽,
便留不得香名万古闻,
也好伴鉏麑共做忠魂。
你你你要殷勤,
照觑晨昏。
他须是赵氏门中一命根。
直等待他年长进,
才说与从前话本,
是必教报仇人,
休忘了我这大恩人。
呀!
韩将军自刎了也!
则怕军校得知,
报与屠岸贾知道,
怎生是好?
我抱着孤儿须索逃命去来。
韩将军果是忠良,
为孤儿自刎身亡;
我如今放心前去,
太平庄再做商量。
第二折事不关心,
关心者乱。
某屠岸贾,
只为公主生下一个小的,
唤做赵氏孤儿。
我差下将军韩厥把住府门,
搜检奸细;
一面张挂榜文,
若有掩藏赵氏孤儿者,
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怕那赵氏孤儿会飞上天去?
怎么这早晚还不见送到孤儿?
故我放心不下。
令人,
与我门外觑者。
报元帅,
祸事到了也!
祸从何来?
公主在府中将裙带自缢而死。
把府门的韩厥将军也自刎身亡了也。
韩厥为何自刎了?
必然走了赵氏孤儿。
怎生是好?
眉头一皱,
计上心来。
我如今不免诈传灵公的命,
把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
一月之上,
新添的小厮,
都与我拘刷将来,
见一个剁三剑,
其中必然有赵氏孤儿。
可不除了我这腹心之害?
令人,
与我张挂榜文,
着晋国内但是半岁之下,
一月之上,
新添的小厮,
都拘刷到我帅府中来听令。
违者全家处斩,
九族不留。
我拘刷尽晋国婴孩,
料孤儿没处藏埋;
一任他金枝玉叶,
难逃我剑下之灾。
老夫公孙杵臼是也,
在晋灵公位下为中大夫之职。
只因年纪高大,
见屠岸贸专权,
老夫掌不得王事,
罢职归农,
苫庄三顷地,
扶手一张锄,
住在这吕吕太平庄上。
往常我夜眠斗帐听寒角,
如今斜倚柴门数雁行。
倒大来悠哉也可!
【南吕】【一枝花】兀的不屈沉杀大丈夫,
损坏了真梁栋。
被那些腌臜屠狗辈,
欺负俺慷慨钓鳌翁。
正遇着不道的灵公,
偏贼子加恩宠,
着贤人受困穷。
若不是急流中将脚步抽回,
险些儿闹市里把头皮断送。
【梁州第七】他他他,
在元帅府扬威也那耀勇;
我我我,
在太平庄罢职归农。
再休想鹓班豹尾相随从。
他如今高官一品,
位极三公;
户封八县,
禄享千钟。
见不平处有眼如蒙,
听咒骂处有耳如聋。
他他他,
只将那会谄谀的着列鼎重裀,
害忠良的便加官请俸,
耗国家的都叙爵沦功。
他他他,
只贪着目前受用,
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来肿,
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
早跳出伤人饿虎丛,
倒大来从容。
程婴,
你好慌也!
小舍人,
你好险也!
屠岸贾,
你好狠也!
我程婴虽然担着个死,
撞出城来,
闻的那屠岸贾见说走了赵氏孤儿,
要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
都拘摄到元帅府里。
不问是孤儿不是孤儿,
他一个个亲手剁作三段。
我将的这小舍人送到那厢去?
好!
有了,
我想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
他与赵盾是一殿之臣,
最相交厚。
他如今罢职归农。
那老宰辅是个忠直的人,
那里堪可掩藏。
我如今来到庄上,
就在这芭棚下放下这药箱。
小舍人,
你且权时歇息咱,
我见了公孙杵臼便来看你。
家童报复去,
道有程婴求见。
有程婴在于门首。
道有请。
请进。
程婴,
你来有何事?
在下见老宰辅在这太平庄上,
特来相访。
自从我罢官之后,
众宰辅每好么?
嗨!
这不比老宰辅为官时节,
如今屠岸贾专权,
较往常都不同了也。
也该着众宰辅每劝谏劝谏。
老宰辅,
这等贼臣自古有之,
便是那唐虞之世,
也还有四凶哩!
【隔尾】你道是古来多被奸臣弄,
便是圣世何尝没四凶,
谁似这万人恨千人赚一人重。
他不廉不公,
不孝不忠,
单只会把赵盾全家杀的个绝了种。
老宰辅,
幸得皇天有眼,
赵氏还未绝种哩!
他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
诛尽杀绝,
便是驸马也被三般朝典短刀自刎了,
公主也将裙带缢死了,
还有甚么种在那里?
那前项的事,
老宰辅都已知道,
不必说了。
近日公主囚禁府中,
生下一子,
唤做孤儿。
这不是赵家是那家的种?
但恐屠岸贾得知,
又要杀坏,
若杀了这一个小的,
可不将赵家真绝了种也!
如今这孤儿却在那里?
不知可有人救的出来么?
老宰辅既有这点见怜之意,
在下敢不实说。
公主临亡时,
将这孤儿交付与了程婴,
着好生照觑他,
待到成人长大,
与父母报仇雪恨。
我程婴抱的这孤儿出门,
被韩厥将军要拿的去报与屠岸贾。
是程婴数说了一场,
那韩厥将军放我出了府门,
自刎而亡。
如今将的这孤儿无处掩藏,
我特来投奔老宰辅。
我想宰辅与赵盾元是一殿之臣,
必然交厚,
怎生可怜见救这个孤儿咱!
那孤儿今在何处?
现在芭棚下哩!
休惊吓着孤儿,
你快抱的来。
谢天地,
小舍人还睡着哩。
【牧羊关】这孩儿未生时绝了亲戚,
怀着时灭了祖宗,
便长成人也则是少吉多凶。
他父亲斩首在云阳,
他娘呵囚在禁中。
那里是血腥的白衣相,
则是个无恩念的黑头虫。
赵氏一家,
全靠着这小舍人,
要他报仇哩。
你道他是个报父母的真男子;
我道来,
则是个妨爷娘的小业种。
老宰辅不知,
那屠岸贾为走了赵氏孤儿,
普国内小的都拘刷将来,
要伤害性命。
老宰辅,
我如今将赵氏孤儿偷藏在老宰辅根前,
一者报赵驸马平日优待之恩,
二者要救晋国小儿之命。
念程婴年近四旬有五,
所生一子,
未经满月。
待假妆做赵氏孤儿,
等老宰辅告首与屠岸贾去,
只说程婴藏着孤儿,
把俺父子二人,
一处身死;
老宰辅慢慢的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
可不好也?
程婴,
你如今多大年纪了?
在下四十五岁了。
这小的算着二十年呵,
方报的父母仇恨。
你再着二十年,
也只是六十五岁;
我再着二十年呵,
可不九十岁了?
其时存亡未知,
怎么还与赵家报的仇?
程婴,
你肯舍的你孩儿,
倒将来交付与我,
你自首告屠岸贾处,
说道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藏着赵氏孤儿。
那屠岸贾领兵校来拿住,
我和你亲儿一处而死。
你将的赵氏孤儿抬举成人,
与他父母报仇,
方才是个长策。
老宰辅,
是则是,
怎么难为的你老宰辅?
你则将我的孩儿假妆做赵氏孤儿,
报与屠岸贾去,
等俺父子二人一处而死吧。
程婴,
我一言已定,
再不必多疑了。
【红芍药】须二十年报仇的主人公,
恁时节才称心胸。
只怕我迟疾死后一场空。
老宰辅,
你精神还强健哩。
我精神比往日难同,
闪下这小孩童怎见功?
你急切里老不的形容,
正好替赵家出力做先锋。
程婴,
你只依着我便了。
我委实的捱不彻暮鼓晨钟。
老宰辅,
你好好的在家,
我程婴不识进退,
平白地将着这愁布袋连累你老宰辅,
以此放心不下。
程婴,
你说那里话?
我,
是七十岁的人,
死是常事,
也不争这早晚。
【菩萨梁州】向这傀儡棚巾,
鼓笛搬弄。
只当做场短梦。
猛回头早老尽英雄,
有恩不报怎相逢,
见义不为非为勇。
老宰辅既应承了,
休要失信。
言而无信言何用。
老宰辅,
你若存的赵氏孤儿,
当名标青史,
万古留芳。
也不索把咱来厮陪奉,
大丈夫何愁一命终;
况兼我白发髼松。
老宰辅,
还有一件。
若是屠岸贾拿住老宰辅,
你怎熬的这三推六问,
少不得指攀我程婴下来。
俺父子两个死是分内,
只可惜赵氏孤儿,
终归一死,
可不把你老宰辅干连累了也。
程婴,
你也说的是。
我想那屠岸贾与赵附马呵,
【三煞】这两家做下敌头重。
但要访的孤儿有影踪,
必然把太严庄上兵围拥,
铁桶般密不通风。
那屠岸贾拿住了我,
高声喝道:老匹夫岂不见三日前出下榜文,
偏是你藏下赵氏孤儿。
与俺作对,
请波请波!
则说老匹大清先入瓮,
也须知榜揭处天都动;
偏你这罢职归田一老农,
公然敢剔蝎撩蜂。
【二煞】他把绷扒吊拷般般用,
情节根由细细穷;
那其间枯皮朽骨难禁痛,
少不得从实攀供,
可知道你个程婴怕恐。
程婴,
你放心者。
我从来一诺似千金重,
便将我送上刀山与剑峰,
断不做有始无终。
程婴,
你则放心前去,
抬举的这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雪恨。
老夫一死,
何足道哉。
【煞尾】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
晋国山河百二雄。
显耀英材统军众,
威压诸邦尽伏拱;
遍拜公卿诉苦衷。
祸难当初起下宫,
可怜三百口亲丁饮剑锋;
刚留得孤苦伶仃一小童,
巴到今朝袭父封。
提起冤仇泪如涌,
要请甚旗牌下九重,
早拿出奸臣帅府中,
断首分骸祭祖宗,
九族全诛不宽纵,
恁时节才不负你冒死存孤报主公,
便是我也甘心儿葬近要离路旁冢。
事势急了,
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
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甘将自己亲生子,
偷换他家赵氏孤;
这本程婴义分应该得,
只可惜遗累公孙老大夫。
第三折兀的不走了赵氏孤儿也!
某已曾张挂榜文,
限三日之内,
不将孤儿出首,
即将晋国内小儿但是半岁以下,
一月以上,
都拘刷到我帅府中,
尽行诛戮。
令人,
门首觑者,
若有首告之人,
报复某家知道。
自家程婴是也。
昨日将我的孩儿送与公孙杵臼去了;
我今日到屠岸贾根前首告去来。
令人,
报复去,
道有了赵氏孤儿也。
你则在这里,
等我报复去。
报的元帅得知,
有人来报赵氏孤儿有了也。
在那里?
现在门首哩。
着他过来。
着过来。
兀那厮,
你是何人?
小人是个草泽医士程婴。
赵氏孤儿今在何处?
在吕吕太平庄上,
公孙杵臼家藏着哩。
你怎生知道来?
小人与公孙杵臼曾有一面之交,
我去探望他,
谁想卧房中锦襕绣褥上,
躺着一个小孩儿。
我想公孙杵臼年纪七十,
从来没儿没女,
这个是那里来的?
我说道:"这小的莫非是赵氏孤儿么?
"只见他登时变色,
不能答应。
以此知孤儿在公孙杵臼家里。
咄!
你这匹夫,
你怎瞒的过我。
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
近日无冤,
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
你敢是知情么!
说的是,
万事全休;
说的不是,
令人,
磨的剑快,
先杀了这个匹夫者。
告元帅暂息雷霆之怒,
略罢虎狼之威,
听小人诉说一遍咱。
我小人与公孙杵臼原无仇隙,
只因元帅传下榜文,
要将普国内小儿拘刷到帅府,
尽行杀坏。
我一来为救普国内小儿之命;
二来小人四旬有五,
近生一子,
尚未满月。
元帅军令,
不敢不献出来,
可不小人也绝后了?
我想有了赵氏孤儿,
便不损坏一国生灵,
连小人的孩儿也得无事,
所以出首。
告大人暂停嗔怒,
这便是首告缘故;
虽然救普国生灵,
其实怕程家绝户。
哦!
是了。
公孙杵臼原与赵盾一殿之巨,
可知有这事来。
令人,
则今日点就本部下人马,
同程婴到太平庄上,
拿公孙杵臼走一遭去。
老夫公孙杵臼是也。
想昨日与程婴商议救赵氏孤儿一事,
今日他到屠岸贾府中首告去了。
这早晚屠岸贾这厮必然来也可!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荡征尘飞过小溪桥,
多管是损忠良贼徒来到。
齐臻臻摆着士卒,
明晃晃列着枪刀。
眼见的我死在今朝,
更避甚痛笞掠。
来到这吕吕太平庄上也。
令人,
与我围了太平庄者。
程婴,
那里是公孙杵臼宅院?
则这个便是。
拿过那老匹夫来。
公孙杵臼,
你知罪么?
我不知罪。
我知你个老匹夫和赵盾是一殿之臣。
你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
老元帅,
我有熊心豹胆?
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
不打不招。
令人,
与我拣大棒子着实打者。
【驻马听】想着我罢职辞朝,
曾与赵盾名为刎颈交。
这事是谁见来?
观有程婴首告着你哩。
是那个埋情出告,
原来这程婴舌是斩身刀。
你杀了赵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
则剩下这孩儿,
你又要伤他性命。
你正是狂风偏纵扑天雕,
严霜故打枯根草。
不争把孤儿又杀坏了。
可着他三百口冤仇甚人来报。
老匹夫,
你把孤儿藏在那里?
快招出来,
免受刑法。
我有甚么孤儿藏在那里?
谁见来?
你不招?
令人,
与我采下去,
着实打者。
这老匹夫赖肉顽皮不肯招承,
可恼,
可恼。
程婴,
这原是你出首的,
就着你替我行杖者。
元帅,
小人是个草泽医士,
撮药尚然腕弱,
怎生行的杖?
程婴,
你不行杖,
敢怕指攀出你么?
元帅,
小人行杖便了。
程婴,
我见你把棍子拣了又拣,
只拣着那细棍子,
敢怕打的他疼了,
要指攀下你来。
我就拿大棍子打者。
住者。
你头里只拣着那细棍子打,
如今你却拿起大棍子来,
三两下打死了呵,
你就做的个死无招对。
着我拿细棍子又不是,
拿大棍子又不是,
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也。
程婴,
你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
公孙杵臼老匹夫,
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婴么?
快招了者!
哎哟!
打了这一日,
不似这几棍子打的我疼,
是谁打我来?
是程婴打你来。
程婴,
你刬的打我那?
元帅,
打的这老头儿兀的不胡说哩。
【雁儿落】是那一个实丕丕将着粗棍敲?
打的来痛杀杀精皮掉。
我和你狠程婴有甚的仇?
却教我老公孙受这般虐。
快招了者。
我招,
我招。
【得胜令】打的我无缝可能逃,
有口屈成招。
莫不是那孤儿他知道,
故意的把咱家指定了。
我委实的难熬,
尚儿自强着牙根儿闹;
暗地更偷瞧,
只见他早吓的腿脡儿摇。
你快招吧,
省得打杀你。
有、有、有。
【水仙子】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
可知道指攀下来也。
你说二人,
一个是你了,
那一个是谁?
你实说将出来,
我饶你的性命。
你要我说那一个,
我说,
我说。
哎!
一句话来到我舌尖亡却咽了。
程婴。
这桩事敢有你么?
兀那老头儿,
你休妄指平人。
程婴,
你慌怎么?
我怎生把你程婴道,
似这般有上梢无下梢。
你头里说两个,
你怎生这一会儿可说无了?
只被你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
你还不说,
我就打死你个老匹夫。
遮莫便打的我皮都绽,
肉尽销,
休想我有半个字儿攀着。
元帅爷贺喜,
土洞中搜出个赵氏孤儿来了也。
将那小的拿近前来,
我亲自下手,
剁做三段。
兀那老匹夫,
你道无有赵氏孤儿,
这个是谁?
【川拨棹】你当日演神獒,
把忠臣来扑咬。
逼的他走死荒郊,
刎死钢刀,
缢死裙腰,
将三百口全家老小尽行诛剿。
并没那半个儿剩落,
还不厌你心苗。
我见了这孤儿,
就不由我不恼也。
【七弟兄】我只见他左瞧、左瞧、怒咆哮,
火不腾改变了狰狞貌,
按狮蛮拽札起锦征袍,
把龙泉扯离出沙鱼鞘。
我拔出这剑来。
一剑,
两剑,
三剑。
把这一个小业种剁了三剑,
兀的不称了我平生所愿也。
【梅花酒】呀!
见孩儿卧血泊。
那一个哭哭号号,
这一个怨怨焦焦,
连我也战战摇摇。
直恁般歹做作,
只除是没天道。
呀!
想孩儿离褥草,
到今日恰十朝,
刀下处怎耽饶,
空生长枉劬劳,
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
兀的不是家富小儿骄。
见程婴心似热油浇,
泪珠儿不敢对人抛,
背地里揾了。
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
屠岸贾那贼,
你试觑者。
上有天哩,
怎肯饶过的你,
你死打甚么不紧!
【鸳鸯煞】我七旬死后偏何老,
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
俺两个一处身亡,
落的个万代名标。
我嘱付你个后死的程婴,
休别了横亡的赵朔。
畅道是光阴过去的疾,
冤仇报复的早。
将那厮万剐千刀,
切莫要轻轻的素放了。
我撞阶基,
觅个死处。
公孙杵臼撞阶基身死了也。
那老匹夫既然撞死,
可也罢了。
程婴,
这一桩里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呵,
如何杀的赵氏孤儿?
元帅,
小人原与赵氏无仇,
一来救普国内众生;
二来小人根前也有个孩儿,
未曾满月。
若不搜的那赵氏孤儿出来,
我这孩儿也无活的人也。
程婴,
你是我心腹之人,
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
抬举你那孩儿成人长大。
在你跟前习文,
送在我跟前演武。
我也年近五旬,
尚无子嗣,
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
我偌大年纪了,
后来我的官位,
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
你意下如何?
多谢元帅抬举。
则为朝纲中独显赵盾,
不由我心中生忿;
如今削除了这点萌芽,
方才是永无后衅。
第四折某,
屠岸贾。
自从杀了赵氏孤儿,
可早二十年光景也。
有程婴的孩儿,
因为过继与我,
唤做屠成。
教的他十八般武艺,
无有不拈,
无有不会。
这孩儿弓马倒强似我,
就着我这孩儿的威力,
早晚定计,
弑了灵公,
夺了晋国,
可将我的官位都与孩儿做了,
方是平生愿足。
适才孩儿往教场中演习弓马去了,
等他来时,
再做商议。
日月催人老,
光阴趱少年;
心中无限事,
未敢尽明言。
过日月好疾也!
自到屠府中,
今经二十年光景,
抬举的我那孩儿二十岁,
官名唤做程勃。
我根前习文,
屠岸贾根前习武,
甚有机谋,
熟闲弓马。
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
他岂知就里的事。
只是一件,
连我这孩儿心下也还是懵懵懂懂的。
老夫今年六十五岁,
倘或有些好歹呵,
着谁人说与孩儿知道,
替他赵氏报仇。
以此踌躇展转,
昼夜无眠。
我如今将从前屈死的忠臣良将,
画成一个手卷,
倘若孩儿问老夫呵,
我一桩桩剖说前事,
这孩儿必然与父母报仇也。
我且在书房中闷坐着,
只等孩儿到来,
自有个理会。
某,
程勃是也。
这壁厢爹爹是程婴;
那壁厢爹爹可是屠岸贾。
我白日演武,
到晚习文。
如今在教场中回来,
见我这壁厢爹爹走一遭去也呵。
【中吕】【粉蝶儿】引着些本部下军卒,
提起来杀人心半星不惧。
每日家习演兵书。
凭看我,
快相持,
能对垒,
直使的诸邦降伏。
俺父亲英勇谁如,
我拚着个尽心儿扶助。
【醉春风】我则待扶明主晋灵公,
助贤臣屠岸贾。
凭着我能文善武万人敌,
俺父亲将我来许、许。
可不道马壮人强,
父慈子孝,
怕甚么主忧臣辱。
我展开这手卷。
好可怜也!
单为这赵氏孤儿,
送了多少贤臣烈士,
连我的孩儿也在这里面身死了也。
令人,
接了马者。
这壁厢爹爹在那里?
在书房中看书哩。
令人报复去。
有程勃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这壁厢爹爹,
您孩儿教场中回来了也。
你吃饭去。
我出的这门来。
想俺这壁厢爹爹,
每日见我心中喜欢,
今日见我来心中可甚烦恼,
垂泪不止。
不知主着何意?
我过去问他。
谁欺负着你来?
对您孩儿说,
我不道的饶了他哩。
我便与你说呵,
也与你父亲母亲做不的主,
你只吃饭去。
兀的不徯幸杀我也!
【迎仙客】因甚的掩泪珠?
气长吁?
我恰才叉定手向前来紧趋伏。
则俺见这壁厢爹爹呵,
忄敞支支恶心烦,
勃腾腾生忿怒。
是甚么人敢欺负你来?
我这里低首踌躇。
既然没的人欺负你呵,
那里是话不投机处。
程勃,
你在书房中看书,
我往后堂中去去再来。
哦,
元来遗下一个手卷在此。
可是甚的文书?
待我展开看咱。
好是奇怪,
那个穿红的拽着恶犬,
扑着个穿紫的;
又有个拿瓜锤的打死了那恶犬。
这一个手扶着一辆车,
又是没半边车轮的。
这一个自家撞死槐树之下。
可是甚么故事?
又不写出个姓名,
教我那里知道!
【红绣鞋】画着的是青鸦鸦几株桑树,
闹炒炒一簇田夫。
这一个可磕擦紧扶定一轮车。
有-个将瓜捶亲手举,
有一个触槐树早身殂,
又一个恶犬儿只向着这穿紫的频去扑。
待我再看来。
这一个将军前面摆着弓弦、药酒、短刀三件,
却将短刀自刎死了。
怎么这一个将军也引剑自刎而死?
又有个医人手扶着药箱儿跪着,
这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
却象要交付医人的意思。
呀!
元来这妇人也将裙带自缢死了,
好可怜人也!
【石榴花】我只见这一个身着锦襜襜,
手引着弓弦药酒短刀诛。
怎又有个将军自刎血模糊?
这一个扶着药箱儿跪伏,
这一个抱着小孩儿交付,
可怜穿珠带玉良家妇,
他将着裙带儿缢死何辜。
好着我沉吟半晌无分诉,
这画的是徯幸杀我也闷葫芦。
我仔细看来,
那穿红的也好狠哩,
又将一个白须老儿打的好苦也。
【斗鹌鹑】我则见这穿红的匹夫,
将着这白须的来殴辱;
兀的不恼乱我的心肠,
气填我这肺腑。
这一家儿若与我关系呵。
我可也不杀了贼臣不是丈夫,
我可便敢与他做主。
这血泊中躺的不知是那个亲丁?
这市曹中杀的也不知是谁家上祖?
到底只是不明白,
须待俺这壁厢爹爹出来,
问明这桩事,
可也免的疑惑。
程勃,
我久听多时了也。
这壁厢爹爹可说与您孩儿知道。
程勃,
你要我说这桩故事,
倒也和你关亲哩。
你则明明白白的说与您孩儿咱。
程勃,
你听者,
这桩故事好长哩。
当初那穿红的和这穿紫的.元是一殿之臣,
争奈两个文武不和,
因此做下对头,
已非一日。
那穿红的想道:先下手为强。
后下手遭殃。
暗地遣一刺客.唤做鉏麑,
藏着短刀,
越墙而过。
要刺杀这穿紫的。
谁想这穿紫的老宰辅,
每夜烧香,
祷告天地,
专一片报国之心,
无半点于家之意。
那人道:我若刺了这个老宰辅,
我便是逆天行事,
断然不可;
若回去见那穿红的,
少不得是死。
罢、罢、罢。
他手携利刃暗藏埋,
因见忠良却悔来;
方知公道明如日,
此夜鉏麑自触槐。
这个触槐而死的是鉏麑么?
可知是哩。
这个穿紫的为春间劝农出到郊外,
可在桑树下见一壮士,
仰面张口而卧。
穿紫的问其缘故,
那壮士言:某乃是灵辄,
因每顿吃一斗米的饭,
大主人家养活不过。
将我赶逐出来;
欲待摘他桑椹子吃,
又道我偷他的。
因此仰面而卧,
等那桑椹子吊在口中便吃;
吊不在口中,
宁可饿死,
不受人耻辱。
穿紫的说:此烈士也。
遂将酒食赐与饿夫,
饱餐了一顿。
不辞而去。
这穿紫的并无嗔怒之心。
程勃,
这见得老宰辅的德量处。
为乘春令劝耕初,
巡遍郊原日未晡;
壶浆箪食因谁下,
刚济桑间一饿夫。
哦,
这桑树下饿夫唤做灵辄。
程勃,
你紧记者。
又一日,
西戎国贡进神獒。
是一只狗,
身高四尺者,
其名为獒。
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
正要谋害这穿紫的,
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
与穿紫的一般打扮,
将草人腹中悬一付羊心肺。
将神獒俄了五七日;
然后剖开草人腹中,
饱餐一顿。
如此演成百日,
去向灵公说道: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
怀着欺君之意。
灵公问道:其人安在?
那穿红的说:前者赐与臣的神獒,
便能认的。
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
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
那神獒认着是草人,
向前便扑,
赶的这穿紫的绕殿而走。
旁边恼了一人,
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
举起金瓜。
打倒神獒,
用手揪住脑杓皮,
则一劈劈为两半。
贼臣奸计有千条,
逼的忠良没处逃;
殿前自有英雄汉,
早将毒手劈神獒。
这只恶犬,
唤做神獒;
打死这恶犬的,
是提弥明。
是。
那老宰辅出的殿门,
正待上车,
岂知被那穿红的把他那驷马车四马摘了二马,
双轮摘了一轮,
不能前去。
傍边转过壮士,
一臂扶轮,
一手策马;
磨衣见皮,
磨皮见肉,
磨肉见筋,
磨筋见骨,
磨骨见髓。
捧毂推轮,
逃往野外。
你道这个是何人?
可就是桑间饿夫灵辄者是也。
紫衣逃难出宫门,
驷马双轮摘一轮;
却是灵辄强扶归野外,
报取桑间一饭恩。
您孩儿记的,
元来就是仰卧于桑树下的那个灵辄。
是。
这壁厢爹爹,
这个穿红的那厮好狠也!
他叫甚么名氏?
程勃,
我忘了他姓名也。
这个穿紫的,
可是姓甚么?
这个穿紫的,
姓赵,
是赵盾丞相。
他和你也关亲哩。
您孩儿听的说有个赵盾丞相,
倒也不曾挂意。
程勃,
我今番说与你可,
你则紧紧记者。
那手卷上还有哩,
你可再说与您孩儿听咱。
那个穿红的,
把这赵盾家三百口满门良贱诛尽杀绝了。
只有一子赵朔,
是个驸马。
那穿红的诈传灵公的命,
将三般朝典赐他,
却是弓弦、药酒、短刀,
要他凭着取一件自尽。
其实公主腹怀有孕,
赵朔遗言:我若死后,
你添的个小厮儿呵,
可名赵氏孤儿,
与俺三百口报仇。
谁想赵朔短刀刎死,
那穿红的将公主囚禁府中,
生下赵氏孤儿。
那穿红的得知,
早差下将军韩厥,
把住府门,
专防有人藏了孤儿出去。
这公主有个门下心腹的人,
唤做草泽医士程婴。
这壁厢爹爹,
你敢就是他么?
天下有多少同名同姓的人,
他另是一个程婴。
这公主将孤儿交付了那个程婴,
就将裙带自缢而死。
那程婴抱着这孤儿,
来到府门上,
撞见韩厥将军,
搜出孤儿来;
被程婴说了两句,
谁想韩厥将军也拔剑自刎了。
那医人全无怕惧,
将孤儿私藏出去;
正撞见忠义将军,
甘身死不教拿住。
这将军为赵氏孤儿,
自刎身亡了,
是个好男子。
我记着他唤做韩厥。
是、是、是,
正是韩厥。
谁想那穿红的得知,
将普国内半岁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儿每,
都拘刷到他府来,
每人剁做三剑。
必然杀了赵氏孤儿。
那穿红的好狠也!
可知他狠哩。
谁想这程婴也生的个孩儿,
尚未满月,
假妆做赵氏孤儿,
送到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跟前。
那公孙杵臼却是何人?
这个老宰辅,
和赵盾是一殿之臣。
程婴对他说道:"老宰辅,
你收着这赵氏孤儿,
去报与穿红的,
道程婴藏着孤儿,
将俺父子一处身死。
你抬举的孤儿成人长大,
与他父母报仇,
有何不可?
公孙杵臼说道:我如今年迈了也。
程婴,
你舍的你这孩儿,
假妆做赵氏孤儿,
藏在老夫跟前;
你报与穿红的去,
我与你孩儿一处身亡。
你藏着孤儿,
日后与他父母报仇才是。
他那个程婴肯舍他那孩儿么?
他的性命也要舍哩,
量他那孩儿打甚么不紧。
他将自己的孩儿假妆做了孤儿,
送与公孙杵臼处。
报与那穿红的得知,
将公孙杵臼三推六问,
吊拷繃扒。
追出那假的赵氏孤儿来,
剁做三剑;
公孙杵臼自家撞阶而死。
这桩事经今二十年光景了也!
这赵氏孤儿观今长成二十岁,
不能与父母报仇,
说兀的做甚?
他一貌堂堂七尺躯,
学成文武待何如;
乘车祖父归何处,
满门良贱尽遭诛。
冷宫老母悬梁缢,
法场亲父引刀殂;
冤恨至今犹未报,
枉做人间大丈夫。
你说了这一日,
您孩儿如睡里梦里,
只不省的。
元来你还不知哩!
如今那穿红的正是奸臣屠岸贾,
赵盾是你公公,
赵朔是你父亲,
公主是你母亲。
我如今一一说到底,
你刬地不知头共尾;
我是存孤弃子老程婴,
兀的赵氏孤儿便是你,
元来赵氏孤儿正是我,
兀的不气杀我也!
小主人苏醒者。
兀的不痛杀我也!
【普天乐】听的你说从初,
才使我知缘故;
空长了我这二十年的岁月,
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
元来自刎的是父亲,
自缢的咱老母。
说到凄凉伤心处,
便是那铁石人也放声啼哭。
我拚着生擒那个老匹夫,
只要他偿还俺一朝的臣宰。
更和那合宅的家属。
你不说呵,
您孩儿怎生知道。
爹爹请坐,
受您孩儿几拜。
今日成就了你赵家枝叶,
送的俺一家儿剪草除根了也。
【上小楼】若不是爹爹照觑。
把你孩儿抬举,
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撄锋刃,
久丧沟渠。
恨只恨屠岸贾那匹大,
寻恨拔树,
险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
【幺篇】他他他,
把俺一姓戮;
我我我,
也还他九族屠。
小主人,
你休大惊小怪的,
恐怕屠贼知道。
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
那怕他牵着神獒,
拥着家兵,
使着权术。
你只看这一个那一个都是为谁而卒,
岂可我做儿的倒安然如故。
爹爹放心,
到明日我先见过了主公,
和那满朝的卿相,
亲自杀那贼去。
【耍孩儿】到明朝若与仇人遇,
我迎头儿把他当住;
也不须别用军和卒。
只将咱猿臂轻舒,
早提番玉勒雕鞍辔,
扯下金花皂盖车,
死狗似拖将去。
我只问他人心安在,
天理何如?
【二煞】谁着你使英雄忒使过,
做冤仇能做毒,
少不的一还一报无虚误。
你当初屈勘公孙老,
今日犹存赵氏孤。
再休想咱容恕,
我将他轻轻掷下,
慢慢开除。
【一煞】摘了他斗来大印一颗,
剥了他花来簇几套服;
把麻绳背绑在将军柱。
把铁钳拔出他斓斑舌;
把锥子生跳他贼眼珠,
把尖刀细剐他浑身肉,
把钢锤敲残他骨髓,
把钢铡切掉他头颅。
【煞尾】尚兀自勃腾腾怒怎淌,
黑沈沈怨未复。
也只为二十年的逆子妄认他人父,
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
方才家自有主。
到明日小主人必然擒拿这老贼,
我须随后接应去来。
第五折小官乃晋国上卿魏绛是也。
方今悼公在位,
有屠岸贾专权,
将赵盾满门良贱尽皆杀绝。
谁想赵朔门下有个程婴,
掩茂了赵氏孤儿,
今经二十年光景。
改名程勃。
今早奏知主公,
要擒拿屠岸贾,
雪父之仇。
奉主公的命,
道屠岸贾兵权太重,
诚恐一时激变,
着程勃暗暗的自行捉获。
仍将他阖门良贱,
龆龀不留;
成功之后,
另加封赏。
小官不敢轻泄,
须亲对程勃传命去来。
忠臣受屠戮,
沉冤二十年;
今朝取奸贼,
方知冤报冤。
某,
程勃,
今早奏知主公,
擒拿屠岸贾,
报父祖之仇。
这老贼是好无礼也可。
【正宫】【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
排军将,
动着些阔剑长枪;
我今日报仇舍命诛奸党,
总是他命尽也合身丧。
【滚绣球】只在这闹街坊,
弄一场。
我和他决无轻放,
恰便似虎扑绵羊。
我可也不索慌,
不索忙,
早把手脚儿十分打当,
看那厮怎做堤防。
我将这二十年积下冤仇报,
三百口亡来性命偿,
我便死也何妨。
我只在这闹市中等侯着,
那老贼敢待来也。
今日在元帅府回还私宅中去。
令人,
摆开头踏,
慢慢的行者。
兀的不是那老贼来了也。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头踏数行,
闹攘攘跟随的在两厢。
你看他腆着胸脯,
妆些儿势况。
我这里骤马如流水,
掣剑似秋霜,
向前来赌当。
屠成,
你来做甚么?
兀那老贼,
我不是屠成,
则我是赵氏孤儿。
二十年前你将俺三百口满门良贱,
诛尽杀绝。
我今日擒拿你个老匹夫,
报俺家的冤仇也。
谁这般道来?
是程婴道来。
这孩子手脚来的,
不中,
我只是走的干净。
你这贼,
走那里去?
【笑和尚】我、我、我尽威风八面扬,
你、你、你怎挣坐怎拦挡?
早、早、早吓的他魂飘荡,
休、休、休再口强。
是、是、是不商量,
来、来、来可匹塔的提离了鞍鞒上。
则怕小主人有失,
我随后接应去。
谢天地,
小主人拿住屠岸贾了也。
令人,
将这匹夫执缚定了,
见主公去来。
小官魏绛的便是。
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贾去了。
令人,
门首觑者,
若来时,
报复某知道。
父亲,
俺和你同见主公去来。
老宰辅,
可怜俺家三百口沉冤,
今日拿住了屠岸贾也。
拿将过来。
兀那屠岸贾,
你这损害忠良的奸贼,
今被程勃拿来,
有何理说。
我成则为王,
败则为虏。
事已至此,
惟求早死而已。
老宰辅与程勃做主咱!
屠岸贾,
你今日要早死,
我偏要你慢死。
令人,
与我将这贼钉上木驴,
细细的剐上三千刀,
皮肉都尽,
方才断首开膛,
休着他死的早了。
【脱布衫】将那厮钉上木驴推上云阳,
休便要断首开膛;
直剁的他做一埚儿肉酱,
也消不得俺满怀惆怅。
小主人,
你今日报了冤仇,
复了本性,
则可怜老汉一家儿皆无所靠也!
【小梁州】谁肯舍了亲儿把别姓藏?
似你这恩德难忘。
我待请个丹青妙手不寻常,
傅着你真容相,
侍奉在俺家堂。
我有甚么恩德在那里,
劳小主人这等费心?
【幺篇】你则那三年乳哺曾无旷,
可不胜怀担十月时光;
幸今朝出万死身无恙,
便日夕里焚香供养,
也报不的你养爷娘。
程婴、程勃,
你两上望阙跪者,
听主公的命。
则为屠岸贾损害忠良,
百般地挠乱朝纲;
将赵盾满门良贱,
都一朝无罪遭殃。
那其间颇多仗义,
岂真谓天道微茫;
幸孤儿能偿积怨,
把奸臣身首分张。
可复姓赐名赵武,
袭父祖列爵卿行。
韩厥后仍为上将,
给程婴十顷田庄。
老公孙立碑造墓,
弥明辈概与褒扬。
普国内从今更始,
同瞻仰主德无疆。
【黄钟尾】谢君恩普国多沾降,
把奸贼全家尽灭亡。
赐孤儿改名望,
袭父祖拜卿相;
忠义士各褒奖,
是军官还职掌,
是穷民与收养;
已死丧给封葬,
现生存受爵赏。
这恩临似天广,
端为谁敢虚让。
誓捐生在战场,
着邻邦并归向。
落的个史册上标名,
留与后人讲。
题目公孙杵臼耻勘问正名赵氏孤儿大报仇
第一折人道公门不可入,
我道公门好修行。
若将曲直无颠倒,
脚踏莲花步步生。
小生郓城县人氏,
姓孙名荣,
浑家姓郭,
是郭念人,
嫡亲的两口儿家属。
我在这衙门中做着个把笔司吏。
我许了这泰安神州三年香愿.今年第三年也。
这浑家要跟随将我去,
争奈小生平昔间软弱.泰安神州谎子极多,
哨子极广,
怎生得一人护臂跟随将我去方可。
大嫂,
你在家中安排下茶饭,
我去长街市上寻一个护臂,
走一遭去来。
孔目,
你寻了护臂,
早些儿来波。
这里也无人,
我心上只想着那白衙内,
和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
我已央人叫他去了,
只等来时,
自有说话。
衙内性儿乖,
把他叫将来。
说些私情话,
必定称心怀。
家住梁山伯,
平生不种田。
刀磨风刃快,
斧蘸月痕圆。
强劫机谋广,
潜偷胆力全。
弟兄三十六.个个敢争先。
某姓宋名江字公明,
绰号及时雨者是也。
幼生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
因带酒杀了阎婆惜,
被告到官,
脊杖六十,
迭配江州牢城。
因打此梁山经过,
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
知某有难,
领偻儸下山,
将解人打死。
救某上山,
就共第二把交椅坐。
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拜了某为头领。
某聚三十六大伙,
七十二小伙,
半垓来小偻儸,
寨名水浒,
泊号梁山。
纵横河港一千条,
四下方国八百里。
东连大海,
西接济阳,
南通钜野、金乡.北靠青、齐、兖、郓。
有七十二道深河港,
屯数百只战舰艨艟。
三十六万座宴楼台,
聚几千家军粮马革。
风高敢放连天人,
月黑提刀去杀人。
我有个八拜交的兄弟.姓孙,
是孔目。
许下泰安神州烧香三年,
烧了二年也。
今在是第三年,
问某讨个护臂的人。
小偻儸,
寨门窗望着,
若兄弟来时,
报复某知道。
理会的。
小生孙孔目的便是。
我离了家中,
瞒着我浑家,
则说街市上寻个护臂的人去。
我这里离梁山至近,
宋江哥哥是我旧交的朋友,
我问他讨一个护臂去。
可早来到也。
你们休放冷箭,
报复去,
道有孔目孙荣特地拜见哥哥来。
喏,
报的哥哥得知,
有孔目孙荣到此求见。
道有请。
请进。
哥哥,
多时不见,
受你兄弟两拜。
兄弟免礼。
此一来莫非为讨护臂么?
哥哥,
我则为这三年香愿,
今年是第三年也,
要带媳妇儿前去。
那泰安神州谎子极多,
哨子汉广,
特来问哥哥这里告一个护臂来。
学究兄弟,
这桩事难以点差。
小偻儸,
踏着山岗,
传着某的将令,
道三十六大伙,
七十二小伙,
半垓来小偻儸,
那一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
可是有也是无?
理会的。
我出得这门去。
兀那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
半垓来小偻儸,
那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
可是有也是无?
有、有、有,
我敢去!
我敢去!
【正宫】【端正好】遮莫待渡关河,
登途径,
把哥哥直送上泰岳山城。
将我这夹钢斧绰清泉,
触白石蚩蚩的新磨净,
放心也,
我和那合死的官军并。
报复去,
道有山儿李逵来了也。
喏,
报得哥哥得知,
有山儿李逵来了也。
着他过天。
着过去。
宋江哥哥喏,
学究哥哥,
喏,
你兄弟来了也。
兄弟,
有个客人在此.你和他厮见咱。
你兄弟知道。
客人喏。
是人也那是鬼?
兄弟休惊莫怕,
则他是第十三个头领,
山儿李逵。
这人相貌虽恶.心是善的。
【滚绣球】我这里见客人,
将礼数迎.把我这两只手插定。
哥也,
他见我这威凛凛的身似碑亭,
他可惯听,
我这莽壮声?
唬他一个痴挣,
唬得荆棘律的胆战心惊。
哥也,
他不怕我别的,
他见我风吹的龌龊是这鼻凹里黑,
他见我血渍的臜是这衲袄腥,
审问个叮咛。
山儿,
这桩事我还不曾点差,
你可是要公?
只你这个名字不好,
谁不知你是李逵?
你更了名改了姓者。
哥也,
你兄弟去便去,
要改这名字怎的?
你改了者。
既要我改,
我改做山儿者波。
谁不知你是山儿?
改做李逵者波。
谁不知你是李逵?
你兄弟老爷、老娘家姓王,
改做王重义者波。
虽然更了名,
改了姓,
你这般茜红巾,
腥衲袄,
干红塔膊,
腿绷护膝,
八答麻鞋,
恰便似那烟薰的子路,
墨染的金刚。
休道是白日里,
夜晚间揣摸着你呵,
也不是个好人。
你兄弟打扮做庄家后生,
可是如何?
这等便堪可去,
只是那得庄家的衣服来?
有、有、有,
你兄弟下得山去、在那官道旁边一壁掩映着,
等那庄家过去:哥,
你那衣服借与我使一使儿。
那厮与我,
万事罢论;
他但说个不与,
我一只手揪住衣服领上,
一只手住脚腕,
滴溜扑摔个一字交。
阔脚板路着那厮胸膛,
举起我这夹钢板斧来,
觑着那厮嘴维鼻凹,
恰待砍下。
哥,
休道是衣服,
那厮连铁锄都与你兄弟了也。
【倘秀才】我今日改换了山寨的丑名,
我打扮做个庄家后生。
我着那捕盗官军摸不着我影,
忒搊杀,
好相争,
我和他斗迎。
山儿,
泰安神州,
天下英雄都在那里。
你休与人厮丢厮打,
做那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的勾当。
【伴读书】泰安州便有那千千丈陷虎池,
万万尺牢龙阱,
我和你待摆手去横行。
管教他抹着我的无干净,
保护得俺哥哥不许生疾病。
若是有差迟失了军中令,
哥也,
我便情愿纳下一纸儿军状为凭。
山儿,
你要写文书最好。
只是你输着甚么?
哥也,
您兄弟这一去,
保护得哥哥无是无非还家来。
若有些失错呵.我情愿输三两银子。
这个少哩。
哦,
我再做个东道,
请你那一班落保的都吃一个烂醉何如?
也还少哩。
罢、罢、罢,
我情愿输了这六阳魁首。
【笑和尚】你、你、你道我调着嘴不志诚,
我、我、我打着手多承领,
管、管、管他壮着胆无傒幸。
倘、倘、倘若是到泰安州败了兴,
敢、敢、敢指梁山誓不回程。
来、来、来,
我情愿输了我吃饭的这一颗头和颈。
山儿,
你便写得是了。
只要你下山去,
常忍事饶人者。
哥也,
假似有人骂您兄弟呢?
忍了。
有人唾在兄弟脸上呢?
揩了。
有人打你兄弟呵呢?
你也还他些。
还他这些儿?
少。
还他这些儿?
少。
还到这里怕做甚么?
可不打杀人也?
则要你把是和非少争竞些儿才好。
【耍孩儿】是和非谁共你闲相竞,
假若是买物件,
多和少也不和他争。
若有醉汉每骂我一千场,
哥也,
你写的是。
我只索忙陪着笑脸儿相迎。
那厮鼻中残涕望着我这耳根边喷,
那厮口内顽涎望着我面上零。
再不和他亲折证,
我只是吞声忍气,
匿迹潜形。
那泰安山神州庙,
有一等打擂台赌本事的,
要与人厮打。
你见他山棚上摆着许多利物,
只怕你忍不过,
就要厮打起来,
也不见得。
【一煞】有那等打擂台,
使会能,
摆山棚,
博个赢,
占场儿没一个敢和他争施逞。
拳打的南山猛虎难藏隐,
脚踢的北海皎龙怎住停。
我也只紧闭口不放些儿硬,
我只做没些本领,
再不应承。
如今你怎生打扮去才好?
【二煞】我将烟毡帽遮了眼睛,
粗布制缚了腿脡,
着谁人识破我乔行径?
孙孔目哥哥到那山上,
要点烛烧香,
回钱了愿,
都是你与他当值来。
他上山时,
我与他备点烛烧香的事;
下山时,
我与他供回钱了愿的情,
一步步跟随竟。
假似哥哥上马呵,
上马处,
就与他执鞭坠镫,
假似哥哥吃酒呵,
吃酒处,
就与他绰镟提觥。
那一个孙大嫂,
可也生得大有颜色,
只怕那一伙闲汉跟着他走,
不好意思。
【三煞】那大嫂年又青,
貌又整,
则被他一班儿恶少相缠定。
似这等天宽地荡的清平世,
怎容得女纵男淫泼贱精?
触犯我真无幸,
请大嫂轻轻移步,
和哥哥慢慢同行。
山儿,
我教道你一句话儿,
你听者,
是"恭敬不如从命"。
【哨篇】可便道"恭敬不如从命",
今日里奉着哥哥令。
若有人将哥哥厮欺负,
我和他两白日便见那簸箕星。
则我这两条臂拦关扶碑,
则我这两只手可敢便直钓缺丁。
理会的山儿性,
我从来个路见不平,
爱与人当道撅坑。
我喝一喝骨都都海波腾,
撼一撼赤力力山岳崩。
但恼着我黑脸的爹爹,
和他做场的歹斗,
翻过来落可便吊盘的煎饼。
便好道:"弓硬弦长断,
人强祸必随。
"你若保着孙孔目回来时,
我自有重赏。
小心在意,
则要你忍事饶人者!
哥哥,
你放心也。
【煞尾】我去阿,
两只手忙揪住巅险峰,
两只脚牢踏住村峭岭。
主张的我神州庙里身周正,
我可敢搬倒那嵯峨,
放心也,
哥,
这一座泰山顶。
李山儿与孙孔目去了也。
恐怕有失,
还该差神行太保戴宗尾着他去,
打探消息,
我们方好接应他。
这说的是。
小偻儸,
传令与神行大保戴宗,
着他星夜下山,
打听李山儿消息,
疾来回报者理会的。
孙孔目要护臂烧香,
李山儿怕惹事遭殃。
因此上差神行太保,
将消息早报取提防。
楔子妾身是孙孔目的浑家郭念儿的便是。
有孔目街市上寻护臂去了,
我瞒着他,
着人寻那白衙内来,
有紧要的说话。
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他来也?
五脏六腑刚是俏,
四肢八节却无才。
村入骨头挑不出,
俏从胎里带将来。
自家白赤交的便是,
官拜衙内之职。
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
打死人不偿命的。
有这孙孔目浑家是郭念儿,
和我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
他着人来寻我,
我如今到他家里,
若是他夫主不在家,
我和他说几句话。
可早来到门首也。
孙孔日在家么?
这个是他来了。
孔目不在家,
你进来。
我着人寻你,
你在那里,
这早晚才来?
我也忙。
你唤我做甚么?
如今孙孔目同我要往泰安神州烧香去,
他说在火炉店里安下。
我有一计,
你便先去那里等着我。
我有两句儿唱,
你则听着,
我便道:"眉儿镇常扢皱",
你便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我叫"衙内",
你叫"念儿"。
我和你两个跳上马便走。
此计大妙。
你先到那里,
你便等着我;
我先到那里,
我便等着你。
若见了你呵,
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
衙内去了也。
这早晚孙孔目为甚不来?
兄弟,
来到我家门首也。
你过去与嫂嫂厮见咱。
哥也,
请嫂嫂厮见咱。
大嫂,
我寻了个护臂,
是王重义,
你和他厮见咱。
嫂嫂休怪,
恕生面少拜识。
呸,
脸脑儿恰似个贼。
你好歹口也,
他听着哩。
兀那厮告甚么?
大人,
我告着白衙内白赤交拐了我浑家去了。
望大人可怜见,
与小人做主。
他把良人妇女拐了,
则这等干罢?
那厮少不得车碾马踏,
该杀该剐。
这厮,
你怎么这等骂他,
假似他听得呢?
他有偌长耳朵?
这厮无礼,
拿枷来,
上了枷,
下在死囚车里去。
大人,
我是原告!
我这衙门里则枷原告。
你如今告谁?
我告白衙内。
你原来不认得白衙内?
则这便是白衙内。
原来他便是白衙内。
我告了关门状,
可着谁人救我那!
如何?
我道他来告状么。
如今把这厮下在死回牢里,
我直牢他,
他浑家便属了我。
凭着我这片好心肠,
天也与我条儿糖吃。
有福之人人服侍,
无福之人服侍人。
小可牢子便是。
今日该我当直。
有孔目孙荣下在死囚牢里。
不免拿他出来。
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棍。
大哥,
则望你脚镣手扭,
抬上匣床,
使上滚肚索,
拽、拽、拽。
你灯油钱也无,
免苦钱也无,
倒要吃着死囚的饭,
有这等好处?
你也带挈我去走走。
这里也无人。
山儿也,
事要前思,
免劳后悔。
当此一日,
小偻儸踏着山冈,
问了三声,
道"有好男子跟的孙孔目哥哥往泰安神州烧香去"。
你正是囊里盛锥,
失者自出。
我便道"我敢去,
我敢去"。
又立了军状,
在宋江哥哥跟前说下大言,
保护得孙孔目无事还家来。
若有些失错呵,
愿输项上这颗头。
同孔目下的山来,
到得火炉店内,
我和他草参亭上占房子去,
不知甚么人把大嫂拐了去了。
我说:"哥哥.你则在这里,
我不问那里赶上那厮,
夺得大嫂回来"。
我则赶他去了,
谁想那哥正告在刁了俺大嫂的白衙内根前,
如今把哥下在死囚牢里。
山儿也,
你有甚么面目见俺宋江哥哥?
我无计可使,
权打扮做个庄家呆后生,
提着这饭罐儿。
我怎能够入的那牢里去呵?
我自有个主意也。
【双调】【新水令】我可便为哥哥打扮个丑容仪,
有那等不认得我的,
他道我是个呆厮,
呆厮;
有那等认得我的,
他便道我那里是真呆厮,
倒是个真贼。
怎知道我是那家公明的兄弟?
可也自有咱心上事,
不许外人知。
将我这饭罐儿忙提,
山儿也,
可用着你那贼见识入牢内。
大哥,
那里是那牢哩?
高墙儿矮门,
棘针屯着的便是。
哦,
高墙儿矮门儿,
一周遭棘针屯着的便是。
多谢了大哥。
此间是牢门首也。
放下这饭罐儿,
我拽动这牵铃索。
山儿也,
你寻思波,
着那牢子便道:"你既是做庄家呆后生,
便怎生认得个是牵铃索?
"可不显出来了?
旁边儿有这半头砖,
我拾将起来,
我是敲这门咱。
叔待,
叔待,
你家里有人么?
甚么人?
敢是提牢官来了。
住着,
若是提牢官呵,
拽动这牵铃索。
可是甚么人打得这牢门冬冬的响?
我且开开这门看咱。
我打您个弟子孩儿。
叔待,
你为甚么打我那?
原来是个庄家呆厮。
【落梅风】我这里高声的叫,
叫到那五六口;
哥哥你便开门,
呆厮可便与哥哥支揖。
这呆厮好无礼也,
你怎么抱住我两只手臂?
我打这个弟子孩儿。
做甚么恶哏哏怒从你那心上起?
叔待,
呆厮不曾汤着你,
不索你没来由这般叫天吖地。
你是甚么人?
叔待,
孩儿每是个庄家。
你这庄家们倒会受用快乐。
等我替你寻。
叔待,
我先进来了也。
叔待,
你家里怎生这般黑洞洞的?
一个傻弟子孩儿!
休要呆着,
跟将我来。
叔待,
你家里人一定不老实,
可怎么高墙矮门儿,
一周遭棘针儿屯着?
呆厮,
跟的我来,
这是牢里。
呵、呵,
我怎知是牢里?
【归塞北】他前面引只,
我背后把他跟随。
我将这田地儿踏,
窝蛇儿来记,
呀!
谁知道一步步走入那棘针根底。
【雁儿落】-那坨儿里墙较低,
那坨儿里门不闭。
那坨儿里得空便,
那坨儿里无寻觅。
跟着我入牢里去。
【川拨棹】跟着他入牢内,
使尽我这贼见识。
哭哭啼啼,
切切悲悲。
则俺那孔目哥哥在那里?
你可也思量些甚饭食?
孔国哥哥,
哎哟,
唤我的是谁?
【七兄弟】我这里唤你,
倒问我是谁?
唤你的是王重义。
哎哟,
哥哥也。
兄弟也,
你在那里来?
休要大惊小怪的!
阁不住两眼忄西惶泪,
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
兀的不断送在高墙厚壁矮门内?
【梅花酒】哥,
这罪也自省的,
使不着你精细,
使不着你伶俐,
竟不知你甚日脱离?
告押衙作疑惑,
辨别个是和非。
有关防无势力,
把平人下在死田地。
【喜江南】呀;
俺哥哥又不是打家截道的杀人贼,
倒赔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娇妻,
送与你这倚权挟势白衙内。
到今朝这日,
才得我非亲是亲的送那碗饭儿吃。
你看这呆厮,
口里只管笃笃哺哺的说着许多说话。
既然有饭,
快拿将来喂他些罢。
叔待,
与俺哥哥些饭儿吃。
你喂饱饭便罢,
你怎么解他的手?
你休打波,
叔待,
不要斗我耍,
你将我的来波。
敢又是那一贯钞?
【归塞北】俺哥哥三朝的五日,
可便忍饿耽饥。
五六日不曾尝着水米,
常言道饥饱劳役。
权待,
你将我的来波。
【雁儿落】他烟支支的撒滞殢,
涎邓邓相调戏。
别无人则有你,
你这个神道是甚么神道?
这个是狱神。
你跪着我也跪着。
唱咱两个说取一个牙疼誓。
你为甚么也跪着神道,
要我说誓来?
【小将军】我恰才送些茶饭与俺哥哥且充饥,
你恰才开门时节,
你那头撞着我这头。
叔待,
有俫,
明白的把一张匙却插在这里。
这路大地下不是你个坌东西?
叔待,
我将你来跪了可便重还跪。
你便这一张匙打甚么不紧?
你喂你哥哥饭去。
哥哥,
你吃些儿波。
我吃不得了也。
哥哥不吃,
我自家吃兀那呆厮,
是甚么东西?
一罐子羊肉泡饭。
哥哥不吃,
我自家吃。
你哥哥这几日吃死回的饭;
他不吃。
拿来我吃。
你真个要吃?
管山的烧柴,
管水的吃水,
管牢的吃我脚后根。
这厮他倒伤着我,
将来我吃。
我随身带着这蒙汗药,
我如今搅在这饭里。
他吃了呵,
明日这早晚他还不醒哩。
叔待,
你吃,
你吃。
将来我吃。
叔待,
吹甚么哩?
将来,
我吹去了些砒霜、巴豆。
倒好饭儿。
乡里人家着得那花椒多了,
吃下去麻撒撒的。
哎哟,
麻撒撒的。
兀那牢子起来!
这厮麻倒了也,
到明日也还不醒哩。
我解放了俺哥哥,
则不俺哥哥一个人,
我把这满牢里人都放了。
我开开这门,
你每各自逃生去。
哥哥,
我指与你一条大路,
你一径先上梁山寨,
见俺宋江哥哥去。
我晚间杀了白衙内,
回来献功也。
【鸳鸯煞】这厮他两三番会使拖刀计,
咱安排下搭救哥哥智。
只在今日明朝,
得胜而归。
畅道天理难欺,
人心怎昧?
则他这肉眼愚眉,
把一个黑旋风爹爹敢来也认不得。
哎哟,
麻撒撒的。
第四折借坐衙内放告牌,
引得他人插状来。
专待国牢身死后,
方才做了永远夫妻大称杯。
自家白衙内的便是。
我将孙孔目下在死囚车中,
早晚便是死的人也。
俺夫妻永远团圆到老,
兀的不快乐杀我也!
正好饮酒,
争奈无有了。
我使的伴当去那同知家里取酒去,
这早晚怎生不见来?
自家山儿的便是。
我昨日救了俺孙孔目哥哥,
今夜晚间杀白衙内。
我打扮做个祗候人,
提着这瓶酒,
我则能够到那厮根前,
我自有个主意。
天色晚了也,
行动些,
行动些。
【中吕】【粉蝶儿】酒果做缘由,
安排下这场歹斗,
两事家不肯干休。
打这厮,
损别人,
安自己,
他直吃到上灯前后。
猛可里抬头,
不觉的助杀气冷风吹透。
【醉春风】我想那一个滥如猫,
这一个淫似狗。
端的是泼无徒贼子,
更和着浪包娄,
出尽了丑、丑。
情理难容,
杀人可恕,
怎生能够。
兀的不是酒?
放下酒,
你自出去。
这厮赶将我出来,
我则在这窗儿外听着,
看他说甚么。
行内,
你坐着,
我去看些好菜蔬来,
再吃酒哩。
泼弟子,
你认得我么?
则我是王重义。
休言语,
但开口脖子上则一刀!
好汉挠我性命。
【上小楼】不要你将没作有,
则要你贪花恋酒。
我则见那一来一往,
一上一下,
摆脑摇头。
则为你这个不识羞,
和那个贼禽兽,
双双的成就。
我不杀你,
你可唱波。
唱甚么那?
可唱你那"眉儿镇常扢皱"。
我把这一颗头且放在这里,
我可杀白衙内去。
这厮醉了,
我怎么肯不由不暗杀了这厮?
不免将冻酒喷醒他来,
我。
慢慢的杀他未迟。
盖了天窗,
猫溺下尿来了。
做见正末科,
云你是谁?
【幺篇】争知道他在我面前,
不提防我在他背后。
只见他手脚张狂,
左右拦当,
何处奔投?
则为这吃剑头,
送得俺哥哥牢内囚,
风也不透。
我不杀你,
你唱波。
着我唱甚么?
可唱你那"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我把两颗头都拿将来,
做一搭里放者。
再将他衣服上扯下一块来,
捻做个纸捻,
去腔子里蘸着热血,
在白粉壁上写道: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这白衙内来。
从来白衙内,
做事忒狡猾。
拐了郭念儿,
一步一勾搭。
恼犯黑旋风,
登时人性发。
随你问旁人,
该杀不该杀?
写是写了,
不免将着这二颗头,
到梁山油上宋江哥哥根前献功去来。
【小梁州】谁着你一世为人将妇女偷,
见不得皓齿星眸,
你道有闲茶浪酒结绸缎,
天缘楱,
不枉了好风流。
【幺篇】虽则是婚姻注定前生有,
到的我黑爹爹一笔都匀。
那里也月下客,
冰上叟,
多管是杀人的领袖,
俺如今回去见宋江哥哥,
他问道:"山儿,
你那泰安州的事怎么了?
"我可也不说别的,
则献上这血沥沥两颗活人头!
某乃宋江是也。
因为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李山儿消息,
说孙孔目兄弟到得泰安神州庙半山里草参亭子上,
回来早不见了他的浑家,
元来是被白衙内拐骗去了。
想这厮是个有权有势的人,
李山儿一个如何近傍得他?
为此与吴学究星夜领一枝人马前来接应。
幸喜孙孔目兄弟已先来了,
单不知李山儿的下落。
大小偻儸,
作速与我赶上去者。
兀那来的军马不是我宋江哥哥也?
那挑着两个人头的不是李山儿么?
俺李山儿献功来!
【满庭芳】奉哥哥元戎帅首,
着我山儿、孔目,
同去泰岳神州。
又谁知草参亭上刚回后,
早不见了泼贼淫囚。
元来他与白衙内呵,
他两个笑吟吟成双做偶,
背地里悄促促设计施谋。
他可设甚计谋来?
比时孙孔目哥哥赶上去,
正要寻个大衙门告他下来,
岂知白衙内那厮早借一座大衙门坐着,
专等他来告状,
就一把拿住,
发下死回牢里。
指望将他禁死了,
与他浑家做了永远夫妻,
可不好那。
专等待来追究,
便将他牢监固守,
只落得尽场儿都做了鬼胡由。
我想当日在哥哥根前立下军政文书,
若不救的孙孔目出来,
岂不怕输了我李山儿这一颗头那?
【十二月】因此上装一个送饭的沾亲带友,
那一个管牢的便不乱扯胡揪。
他见了咱拿着的是饭羹羊肉,
就待要一气儿呷上两盏三瓯。
他怎知道下的有砒霜巴豆,
但吃着早麻撒撒,
害得个魄丧魂丢。
【尧民歌】那时节先打发了孙家孔目出牢囚,
我就直到他衙门里面报冤仇。
只见他两个醉中情意正相投,
更遇着我为他取到沽来酒。
清也波讴,
清讴乐未休,
只这两句是他死时候。
他每两个唱着的是么曲儿,
你就杀了他来?
当日那淫妇奸夫暗地期约,
一个唱道"眉儿镇常扢皱",
一个唱道"夫妻每醉了还依旧",
两个跳上马,
牙不约儿赤便走。
今日撞着俺黑爹爹李山儿,
一把揪住头髻,
按翻地上,
着他仍旧唱这两句曲儿。
声未绝口,
早磕擦的一板斧一个,
劈下头来。
【随尾】他、他、他,
也会一骑马双驮着走,
怎知俺两板斧劈下了头。
这都是亲身作业亲身受,
不枉了立军状的山儿果应了口。
今日枭了奸夫、淫妇之首,
都是李山儿之功也。
小偻儸,
将此两个首级挂号梁山泊前,
警谕众庶。
一面就忠义堂上,
窨下酒,
卧番羊,
与孙孔目、李山儿共做一个庆喜筵席者。
白衙内倚势挟权,
泼贱妇暗合团圆。
孙孔目反遭缧绁,
有口也怎得伸冤?
黑旋风拔刀相助,
双献头号令山前。
宋公明替天行道,
到今日庆赏开筵。
题目及时雨单责状正名黑旋风双献功
西湖即事蕊珠宫,
蓬莱洞,
青松影里,
红藕香中。
千机云锦重,
一片银河冻。
缥缈佳人双飞凤,
紫箫寒月满长空。
阑干晚风,
菱歌上下,
渔火西东。
队别凤钗分,
鸳衾另,
轻轻别离,
小小前程。
花开渭水秋,
酒尽阳关令。
不管佳人愁成病,
载琴书画舸无情。
今宵月明,
声沉玉笙,
影淡银灯。
次韵《归去来》草堂空,
柴门闭,
放闲柳枝,
伴老山妻。
谁传红锦词,
自说白云偈。
照下渊明休官例,
和一篇归去来兮。
瓜田后溪,
梅泉下竺,
菊圃东篱。
胡容斋使君席间白头新,
黄花瘦,
长天北斗,
明月南楼。
吹残碧玉箫,
泪满青衫袖。
唤起姮娥为君寿,
舞西风桂子凉秋。
百年故侯,
千钟美酒,
一片闲愁。
秋怀会真诗,
相思债,
花笺象管,
钿盒金钗。
雁啼明月中,
人在青山外。
独上危楼愁无奈,
起西风一片离怀。
白衣未来,
东篱好在,
黄菊先开。
湖上废圃古苔苍,
题痕旧,
疏花照水,
老叶沉沟。
蜂黄点绣屏,
蝶粉沾罗袖。
困倚东风垂杨瘦,
翠眉攒似带春愁。
寻村问酒,
无人倚楼,
有树维舟。
晚归湖上翠藤枝,
生绡扇,
初三月上,
第四桥边。
东坡旧赏心,
西子新妆面。
万顷波光澄如练,
不尘埃便是神仙。
谁家画船?
冷冷玉筝,
渺渺哀弦。
鹤林观夜坐鹤归来,
云飞去,
仙山玉芝,
秋水芙蕖。
瑶台挂月奁,
宝瑟移冰柱。
一架寒香婆罗树,
小阑干花影扶疏。
凉生院宇,
人闲洞府,
客至蓬壶。
弃微名去来心快哉,
一笑白云外。
知音三五人,
痛饮何妨碍?
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
惊险谁参破?
昨日玉堂臣,
今日遭残祸,
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避风波走入安乐窝,
就里乾坤大。
醒了醉还醒,
卧了重还卧,
似这般得清闲的谁似我?
咏梅南枝夜来先破蕊,
泄漏春消息。
偏宜雪月交,
不惹蜂蝶戏,
有时节暗香来梦里。
冰姿迥然天赋奇,
独占阳和地。
未曾着子时,
先酿调羹味,
休教画楼三弄笛。
芳心对人娇欲说,
不忍轻轻折。
溪桥淡淡烟,
茅舍澄澄月,
包藏几多春意也。
玉肌素洁香自生,
休说精神莹!
风来小院时,
月华人初静,
横窗好看清瘦影。
惜别玉人泣别声渐杳,
无语伤怀抱。
寂寞武陵源,
细雨连芳草,
都被他带将春去了。
知足画堂不如安乐窝,
尽了吾侪坐。
闲来偃仰歌,
醉后弯全卧,
尽教利名人笑我荣枯自天休觊图,
且进怀中物。
莫言李白仙,
休说刘伶墓,
酒不到他坟上土。
烧香扫地门半掩,
几册闲书卷。
识破幻泡身,
绝却功名念,
高竿上再不看人弄险。
野花满园春昼永,
客来相陪奉。
草堂书千卷,
月下琴三弄,
子落得这些儿闲受用。
惜别窗间月娥风韵煞,
良夜千金价。
一掬可怜情,
几句临明话,
小书生这歇儿难立马。
玉人泣别声渐哑,
久立凉生袜。
无处托春心,
背立秋千下,
被梨花月儿迤逗煞。
湘云楚雨归路杳,
总是伤怀抱。
江声搅暮涛,
树影留残照,
兰舟把愁都载了。
若还与他相见时,
道个真传示。
不是不修书,
不是无才思,
绕清江卖不得天样纸。
闲来唱会〔清江引〕,
解放愁和闷。
富贵在於天,
生死由乎命,
且开怀与知音谈笑饮。
且天怀与知音谈笑饮,
一曲瑶琴弄。
弹出许多声,
不与时人共,
倚帏屏静中心自省。
倚帏屏静中心自省,
万事皆前定。
穷通各有时,
聚散非骄吝,
立忠诚步步前程稳。
立忠诚步步前程稳,
勉励勤和慎。
劝君且耐心,
缓缓相随顺,
好消息到头端的准。
立春限金木水火土五字冠於每句之首,
句各用春字金钗影摇春燕斜,
木杪生春叶。
水塘春始波,
火候春初热,
土牛儿载将春到也。
惜残红惜嫩红,
如晓梦如春梦。
寂寞了金谷园,
冷落了桃源洞。
错怨五更风,
蜂蝶去无踪。
一径胭脂重,
千机锦绣空。
西东,
魂返丹山凤。
娇容,
马嵬坡尘土中。
楔子几年政绩远相闻,
采得民谣报使君。
雨后有人耕绿野,
月明无犬吠黄昏。
老夫姓郑名公弼,
荥阳人也,
自登进士,
久著政声,
官授洛阳府尹。
所生一子,
叫做郑元和,
今年二十一岁了,
从幼儿教他读书,
颇颇有些学问,
来年春榜动,
选场开,
须着元和孩儿取应去,
博的一举及第,
也与老夫增多少光彩。
张千,
你可收拾琴剑书箱,
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
理会得。
孩儿,
如今是夏间天道,
你有甚气概诗,
做一首来,
与我听咱。
父亲,
你孩儿诗有了。
万丈龙门则一跳,
青霄有路终须到。
去时荷叶小如钱,
回来必定莲花落。
前面两句尽有些气概,
后面两句也还不见怎的。
孩儿,
自来功名之事,
前程万里,
全要各人自去努力。
若但因循懒惰,
一年春尽一年春,
有甚么程期在那里!
孩儿,
此一去只愿你着志者。
父亲放心,
则今日孩儿拜辞了父亲,
便索长行也。
【仙吕】【赏花时】赴选皇都将俺学业酬,
正是男儿得志秋。
题金榜,
占鳌头,
这万言策须当应口,
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
孩儿去了也。
我眼观旌捷旗,
耳听好消息。
第一折自家赵大户的便是。
人见我有些钱钞,
与我起个表德,
唤做赵牛筋。
这歌者是刘桃花,
与我作伴。
今日是春间天道,
我去那曲江池上,
安排小酌,
请我这姨姨李亚仙同赏春景。
大姐,
你自家请一请去。
我知道。
亚仙姐姐,
赵官人在曲江池上请姐姐赏春哩。
妾身姓李,
小字亚仙,
是教坊乐籍。
有个结义的妹子,
是刘桃花,
今日在曲江池上,
安排席面,
请我赏玩。
时遇三月三日,
果然是好景致也呵!
【仙吕】【点绛唇】朝来个雨过效原,
早荡出晴光一片。
东风软,
万卉争妍,
山色青螺浅。
【混江龙】东君堪羡,
买春光满地撒榆钱。
你看那王孙蹴鞠,
仕女秋千,
画屧踏残红杏雨,
绛裙拂散绿杨烟。
我逐朝席上,
每日尊前,
可临郊外,
乍到城边。
据此景好着人无意相留恋。
若依的我呵,
则合这好花休谢,
明月常圆。
妹夫,
我有何德能,
着你置酒张筵?
姨姨,
无甚么孝顺,
只宰的一个小小羔儿,
请姨姨在曲江池上,
开怀畅饮数杯,
有何不可!
妹夫,
你看些新鲜果品去。
我知道,
我看果品去也。
妹子,
我想你除了我呵,
便是个第一第二的行首,
你与那村厮两个作伴,
与他说甚么的是?
姐姐,
我瞎汉跳渠,
则是看前面便了。
这的怕不是那!
【油葫芦】则你那痨病损的身躯难过遣,
可怎生添上喘?
央及杀粉骷髅也吐不出野狐涎,
折倒的额颅破便似间道皮腰线,
折倒的胸脯瘦便似减骨芭蕉扇。
妹子,
如今那统镘的郎汉又村,
谒浆的崔护又蹇,
他来到谢家庄,
几曾见桃花面?
酩子坦揣与些柳青钱。
咱看花去来。
妹子,
你看,
那庄家每也赏寒食哩!
【天下乐】兀的不三月清明艳丽天,
妹子,
咱和你翩也波翩。
绕着这古墓前,
你看那香车宝马迭万千。
行行里玩一会景致,
行行里听一会管弦,
妹子,
你觑波,
早离了酒席儿偌近远。
自家郑元和,
离了父亲,
来到都下,
举场未开。
时遇春天明媚,
引着张千,
且去那曲江池上赏玩一遭。
可早来到也,
你看好景致。
家家无火桃喷火,
处处无烟柳吐烟。
金勒马嘶芳草地,
玉楼人醉杏花天。
张千,
你见这两个妇人么?
那一个分外生的娇娇媚媚,
可可喜喜,
添之太长,
减之太短,
不施脂粉天然态,
纵有丹青画不成,
是好女子也呵!
相公,
坠了鞭子也。
真个是风风流流,
可可喜喜。
相公,
又坠了鞭子也。
我知道。
好女子,
好女子。
相公,
又坠了鞭子也。
我知道。
我看那生裹帽穿衫,
撒丝系带,
好个俊人物也!
【那吒令】谁家个少年,
一时间撞见;
一时间撞见,
两下里顾恋;
两下里顾恋,
三番家坠鞭。
妹子也,
他还是个子弟,
是个雏儿。
他管初逢着路柳丝,
他管乍见着墙花片,
多应被花柳牵缠。
【鹊踏枝】墙花也甚芳鲜,
路柳也不飞绵。
忙杀游蜂,
恨杀啼鹃,
没乱杀鸣珂巷亚仙,
兜的又引起顽涎。
张千,
这壁看了,
可到那壁看去来。
【寄生草】他将那花阴串,
我将这柳径穿。
少年人乍识春风面,
春风面半掩桃花扇,
桃花扇轻拂垂杨线,
垂杨线怎系锦鸳鸯,
锦鸳鸯不锁黄金殿。
梅香,
你去请赵官儿来。
姨姨,
叫我做甚么?
妹夫,
那里有个野味儿,
请他来同席,
惟做甚么?
在那里?
呀,
我道是谁,
元来是郑舍。
赵牛筋,
我问你咱。
那两个女子,
谁氏之家?
那一个生的好些的,
是上厅行首李亚仙;
这一个是他妹子刘桃花,
就是敝表。
我姨姨着我来请你哩,
你过去同吃几杯儿酒。
怎好搅扰。
姨姨,
我请将来了也。
敢问足下仙乡何处,
甚姓何名?
小生姓郑,
表德元和,
荥阳人氏,
因为应试到此。
敢问小娘子高姓?
妾身不幸,
落在平康,
唤做李亚仙的便是。
久闻芳名,
今得一睹,
实乃小生有缘也。
梅香,
将酒来。
解元,
请满饮此杯。
姨姨,
这酒是我买的,
我也吃一钟儿。
呀,
可忘了妹夫也。
俺两个曾结义兄弟哩。
这等,
那个是仁兄?
我是仁兄。
你是仁兄沙!
【醉中天】莫不是冲倒临川县?
我是爱弟。
你是爱弟沙,
莫不是买断了丽春园?
姨姨,
俺和刘大姐两口儿,
不似牵牛郎织女那!
你真个是牵牛上碧天,
枉踏踏这清虚殿。
我只问曲江里水比那天台较远?
今日和刘郎相见,
妹子,
我索谢你,
姐姐谢我做甚么?
不因你个小名儿沙,
你怎肯误入桃源。
牛筋,
你过去,
说我要在亚仙姐姐家使一把钞,
可容许么?
姨姨,
恰才元和秀才要来姨姨家使把钞,
姨姨心下如何?
妹夫,
你说了就是。
则俺母亲有些利害,
不当稳便。
【金盏儿】他见兔儿叵寸鹰颤,
口店羊骨不嫌膻。
常则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
动不动便抓钱。
只怕你脑门边着痛箭,
胳膊上惹空拳,
那其间羞归明月渡,
懒上载花船。
那里有这般利害的?
只是多与他些钱钞便了。
【青哥儿】俺娘呵外相儿卜分十分慈善,
就地里百般百般机变。
那怕你堆积黄金到北斗边,
他自有锦套儿腾掀,
甜唾儿粘连,
俏泛儿勾牵,
假意儿熬煎,
辘轴儿盘旋,
钢钻儿钻研,
不消得迫欢买笑几多年早下翻了你个穷原宪。
料得小生决不到此,
只要姐姐许小生做一程伴,
便当倾囊相赠,
有何虑哉!
【赚煞】往常我回雪态舞按柳腰肢,
遏云声歌尽桃花扇,
从今后席上尊前腼腆。
就将小生的马,
送大姐回去。
请上马。
更做道如今颠倒颠,
落的女娘每倒接了丝鞭。
小生多备些钱,
送与妈妈,
必然容允。
咱既然结姻缘,
又何须置酒张筵?
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恕免。
争奈我心坚石穿,
准备着从良弃贱,
我则索你个正腔钱,
省了你那买闲钱。
你看,
郑舍随着姨姨去了也,
我和你明日将些酒礼,
与他作贺去来。
第二折老夫郑公弼。
自从遣我元和孩儿上朝取应,
不觉又是两年光景。
功名成否,
自有个大数,
这也不望他了。
只是一去许久,
怎么书信也不捎一封儿来?
使老夫好生牵挂。
正是:虽然千尺线,
两地系人心。
可早来到也。
老爷,
张千叩头。
我正在此想念。
张千,
我元和孩儿好么?
好教老爷得知。
大相公来到京师,
不曾进取功名,
共一个行首李亚仙作伴,
使的钱钞一些没了,
被老鸨赶将出来,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
十分狼狈,
连小的也没处讨饭吃。
一径的来报知老爷,
可支些俸钱,
去取了大相公回来。
嗨,
谁想元和孩儿在都下没了钱,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
兀的不辱没杀老夫也!
张千,
将马来,
老夫亲自到那里看那厮去。
想这虔婆,
好是不中,
见元和无了钱物,
就赶将出去。
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
也不似俺娘这般忒狠毒也呵!
【南吕】【一枝花】俺娘眼上带一对乖,
心内隐着十分狠;
脸上生那歹斗毛,
手内有那握刀纹。
狠的来世上绝伦,
下死手,
无分寸。
眼又尖,
手又紧。
他拳起处又早着昏,
那郎君呵,
不带伤必然内损。
【梁州第七】俺娘呵,
则是个吃人脑的风流太岁,
剥人皮的娘子丧门。
油头粉面敲人棍,
笑里刀剐皮割肉,
绵里针剔髓挑筋。
娘使尽虚心冷气,
女着些带耍连真,
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郎君,
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
则俺那爱钱娘扮出个凶神,
卖笑女伴了些死人,
有情郎便是那冤魂。
俺娘钱亲钞紧,
女心里憎恶娘亲近,
娘爱的女不顺。
娘爱的郎君个个村,
女爱的却无银。
自从我将郑元和撚了出去,
我这女儿为他呵,
在家茶不茶,
饭不饭,
又不肯觅钱。
如今郑元和无了钱,
与人家送殡唱挽歌讨饭吃。
今日有一家出殡,
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
我如今叫女儿出来,
在看街楼上看出殡去。
他若是见了元和这等穷身泼命,
俺那女儿也死心塌地与我觅钱。
孩儿那里?
孩儿,
我和你到看街楼上散闷去。
今日有个大人家出殡,
摆设明器,
好生齐整,
我和你看一看波。
我本懒的去,
争奈我这虔婆絮聒杀人,
无计奈何,
须索跟他走一遭。
好波,
我跟奶奶去看看。
【商调】【尚京马】也则俺一时间错被鬼昏迷,
是赡表子平生落得的。
那有见识的哥哥每知了就里,
似这等切切悲悲,
从今后有金银,
多攒下些买粮食。
这虔婆则道我见元和穷身泼命,
必然不睬他。
他不说呵便罢,
他若说呵,
着他吃我几嘴好的。
孩儿,
你看那无钱的子弟,
在那里迎丧送殡哩!
【隔尾】你道是无钱的子弟那里迎丧殡,
你兀自戏说哩,
这须是你爱钱的虔婆送了人。
这亡化的,
不知是婆娘,
是汉子?
那亡化的婆娘不须你问。
不知他偌大年纪了?
多管是未及到五旬。
为甚的无个亲眷那?
你道为甚的无个六亲。
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
想则为那苦克瞒心钞儿上紧。
兀的不就是那郑元和?
是谁家死了人,
要郑元和在那里啼哭?
【牧羊关】常言道街死巷不乐。
你只看他穿着那一套衣服。
可显他身贫志不贫。
他紧靠定那棺函儿哩。
谁不道他是郑府尹的孩儿!
他正是倚官挟势的郎君。
他与人摇铃儿哩!
他摇铃子当世当权。
他与人家唱挽歌儿哩!
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运。
他举着神楼儿哩!
他面前称大汉,
只待背后立高门。
送殡呵须是仵作风流种,
唱挽呵也则歌吟诗赋人。
张千,
那厮在那里?
则这杏花园里便是。
兀那厮甚么人?
则这个便是帮着相公使钱的赵牛筋。
张千,
与我打这厮去!
张千,
打这小畜生!
他是大相公,
小的则是个泥鞋窄袜的公人,
怎么敢打?
你不敢打,
取板子过来,
待我自家打。
辱子!
休说褥子,
破席头也没一块。
元和!
哎呀!
死也死了,
怎么元和?
张千,
我既打死这辱子,
你将他尸骸丢在千人坑里,
我先回去也。
本为求名遣入都,
岂知做出恁卑污。
这等辱门败户羞人甚,
倒也不若无儿一世孤。
李家姨姨,
郑老相公在杏花园里打死郑舍了也。
呀,
元和!
你真个打死了那!
【骂玉郎】打的你浑身鲜血糊涂尽。
我这里观了容貌,
他那里减了精神。
就着这车辙里雨水天生近,
用手去满满的掬,
口儿中款款噙,
面皮上轻轻噀。
【感皇恩】你死的来不着家坟,
撇的我那里终身?
元和,
请起波,
请起波。
谁着你恋莺花,
轻性命,
丧风尘。
哎呀!
醒便醒了,
怎么捱的这等疼那。
他道是元和醒也,
这的便子弟还魂。
元和,
是我在此。
姐姐,
你不怕旁人耻笑,
妈儿嗔怒,
俺家爷爷怪恨那?
我也怎怕的旁人笑,
劣母嗔,
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
抛在荆榛,
又则怕傍人夺了你个俊郎君。
你妈儿利害哩!
俺娘便利害呵,
我也则是一度愁来一度忍。
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
你爹打呵,
谁教你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要我直赶到这里,
你这贱人还不快家去?
快家去!
俺娘拄着这条瘦亭亭拄杖,
也不是条拄杖那,
【黄钟煞】则是个闷番子弟粗桑棍。
系着这条舞旋旋的裙儿,
也不是裙儿,
则是个缠杀郎君湿布袍。
接郎君分外勤,
赶郎君何太狠!
常言道娘慈悲,
女孝顺;
你不仁,
我生忿。
到家里决撒喷,
你看我寻个自尽,
觅个自刎,
官司知,
决然问。
问一番,
拷一顿。
官人行,
怎亲近。
令史每,
无投奔。
我着你哭啼啼带着锁,
披着枷,
恁时分,
走到衙门前,
古堆邦坐的。
有人问,
妈妈你为甚么来,
送了这孤寒的老身?
妈妈道,
这都是那生忿的小贱人送了我也!
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
倒折了本。
那虔婆好狠也,
李亚仙好忍也,
我郑元和好苦也,
适才亚仙在此,
尽有顾盼小生之意,
争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
单留小生一个,
又是打伤的人,
那里讨碗饭吃?
可堪老鸨太无恩,
撇下孤贫半死身。
仔细思量无活计,
不如仍还去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第三折想俺这虔婆好是不中,
见元和有些钞物,
都坑了他的,
赶将出去。
如今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
元和,
知他在那里忍冷也呵!
【中吕】【粉蝶儿】月馆风亭,
则为这虔婆上梁不正,
这些时消疏了燕燕莺莺。
风月所得清白,
雨云乡无粘带,
烟花寨耳根清净。
人问道亚仙的今世今生,
则俺那郑元和可甚么了身达命。
梅香,
你与我寻郑姐夫去。
冷化化的那里寻去?
这妮子好不晓事!
【醉春风】咱这里温水浸琼花,
尚兀自冰澌生玉鼎。
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
他倒大来冷,
冷。
你去那出殡处跟寻,
起丧处访问,
下棺处打听。
我去寻便了。
俺姐姐正望你哩,
咱家去来。
姐姐,
好大雪,
兀的不冻杀我也!
梅香,
将酒来,
与他两个吃。
赵牛筋,
你且在这里,
若那虔婆来时,
你咳嗽为号。
我知道。
元和,
好冷也。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
寰宇内糁玉筛琼。
长街上阴风凛冽,
头直上冷气严凝。
好凄凉人也。
又不曾亏负了萧娘的性命,
虽同姓你又不同名。
【尧民歌】你本是郑元和也上酷寒亭,
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杀纸汤瓶。
促的那锦鸳鸯苦死欲撏翎,
打的那比目鱼切鹓尚嫌腥。
他便天生、天生爱钞精。
别人家不似这般利害那!
争甚虔婆每一个个传槽病!
梅香,
开门来。
姐姐,
奶奶来了,
怎生是好那!
【满庭芳】哎,
怎不教你元和猛惊,
那里是虔婆到也,
分明是子弟灾星。
这一场唱叫无干净,
死去波好好先生。
呀,
那叫化头,
你又来怎的?
这个是赵牛筋,
我家须不是卑田院,
怎么将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来了?
罢波,
你实拿住风月所和奸罪名,
检着这乐章集依法施行,
常拚着枷稍上长钉钉,
你只问临川县令,
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你看他穷身泼命,
他又无钱,
你则管留他在家里做甚么?
娘也,
勾了你的也!
【耍孩儿】虽不曾把黄金堆到北斗杓儿柄,
也做的过家私叠等,
只为你虚心假意会劳承,
赚的他囊橐如冰。
他有钱呵,
一家儿簇捧做胸前肉;
他没钱呵,
半合儿憎嫌做眼内钉,
早把倒宅计安排定。
只为些蝇头微利,
蹬脱子我锦片前程。
你看这等锦绣帏翡翠屏,
是留得叫化子睡的?
【三煞】卖弄甚锦绣帏翡翠屏,
则他这瓦罐儿早打破在你姻脂井。
他便能飞也飞不出千重网,
便会跳也跳不过万丈坑,
郑元和亲身证。
你这小贱人,
还不赶他出去?
要讨打哩!
你就将他赶离后院,
少不的我也哭倒长城。
兀那赵牛筋,
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
须不曾我家使,
你不到刘家去叫化,
却到我家来,
好不识进退。
这郑舍也是我总承你家的,
不知亚仙姨姨吃了我几席酒,
今日便分一杯儿与我吃,
也是个舍钱的。
奶奶,
怎么这等做得山?
【二煞】我和他埋时一处埋,
生时一处生。
任凭你恶叉白赖寻争竞,
常拚个同归青冢抛金缕,
更休想重上红楼理玉筝。
非是我夸清正,
只为他星前月下,
亲曾设海誓山盟。
好波,
你个谢天香!
【尾煞】我比那谢天香名字真,
他可做的柳耆卿么?
你嗓磕他怎的?
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两轻。
这都是我大秤称过的。
折莫娘将定盘星生扭做国三硬。
我这门户人家,
穿的吃的,
那件不要钱使?
你不与我觅钱,
你待怎么?
我想元和将着许多钱钞都用尽在我家,
致得今日狼狈。
欺天负人,
瞒心昧己,
神明也不保佑。
如今奶奶年已六十岁了,
情愿将亚仙身边所有,
计算还你,
勾过二十年衣食之用,
赎我亚仙之身,
与元和另寻房屋居住,
教他用心温习经书,
待到来年选场,
必称其志。
说那里话?
你正青春年少,
伴着这个一千年一万世不能勾发迹的穷乞儿,
我怎么肯?
你只去卖笑求食,
做你那本等行业便了。
奶奶,
你不依我,
你听者。
你待要我卖笑求食,
直将我来慢慢的等。
你看这小贱人,
竟自拥着郑元和去了。
天呵,
这叫化头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
你还想和他作伴?
公然不想觅铜钱,
只恋无端恶少年。
多敢爱他歌唱好,
双双携手入卑田。
第四折自从杏园里打了孩儿一顿,
至今不知下落。
早间有人报道,
新县令来见,
与我老夫同姓。
张千,
门首觑者,
若县令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独对千言日未晡,
为官洛邑见飞凫。
当时不得佳人力,
险作穷途一饿夫。
小官郑元和便是。
多亏李亚仙留我在家,
劝我苦志攻书,
遂得一举成名。
今授洛阳县令,
适间上过任了。
如今参见本府府尹去。
你不是我孩儿郑元和么?
怎这等要便宜?
我那里是你孩儿!
左右,
将马来,
我自去也。
分明是郑元和一般模样,
他倒说不是。
这也有甚么难见处?
张千,
取他递的脚色来我看。
脚色在此。
可知是我孩儿郑元和。
我也道这县官与大相公好生厮像。
他道我在杏园里打了他一顿,
父子恩情都已绝了,
故此不肯厮认。
我看他脚色上写道妻李氏,
想就是那妓女了。
那行道叫做李亚仙,
正是李氏。
我想起来,
元和孩儿醒转之后,
必定是那李亚仙收留回去,
劝他读书,
成其功名,
是一个贤惠的了。
我如今去见那媳妇儿,
着他劝元和认我,
又何难哉!
张千,
将马来,
随我到新县官私宅走一遭去。
夫人,
小官已为朽木死灰,
若非你拯救吹嘘,
安能到此?
元和,
谁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散春风和气满鸣珂,
燕莺恰便似耳边吹过。
往常我尊前歌婉转,
席上舞婆娑,
这妙舞清歌,
都参透,
总识破。
夫人,
咱今日夫妻完美,
须念往昔艰难,
咱待舍些钞周济贫人,
大乞儿一贯,
小乞儿五百文。
相公,
你主的是。
【沉醉东风】俺也曾几番家心中揣摩,
莫不是梦里南柯。
当日要一文钱没处求,
今日享千钟粟还嫌薄。
知他来命福如何?
你则待普度慈悲念佛啰,
权做个收因种果。
打听得新任县令舍钱,
我去讨些钱使,
叫化碗饭吃。
我道是谁,
元来是赵牛筋。
【雁儿落】俺如今有过活,
你兀自难存坐。
哎,
你个卑田院老教头,
你认的我么?
奶奶你是谁?
我便是鸣珂巷陪钱货。
元来是李家姨姨。
【得胜令】你可认的那旧家计郑元和?
夫人,
他是谁那?
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
不争你那地塌下摇铃子,
对着这衙厅上教演他唱挽歌。
这般样村呵,
你道是不快俺风尘过,
休波倚仗着门前桃李多。
赵牛筋是我同受贫穷的人,
左右,
取五千钱来与他去。
兀的不是舍钱的老爷奶奶呵!
叫化咱,
叫化咱。
那门外又是甚么人闹炒?
我试看咱。
【川拨棹】阶垓下闹镬铎,
闹火火,
为甚么?
则见他发似丝窝,
眼似胶锅,
口似番河。
我道是谁?
原来是搅肚蛆肠的老虔婆,
将瓦罐都打破。
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
甚存活。
想你来迎新送旧多胡做,
到今日穷身泼命怎收科?
舒着那手掌儿道乞化钱一个。
前日我算过二十年用度与你,
怎生便这般穷了来?
则被一把天火烧了我家缘家计,
因此上折倒的穷了。
【梅花酒】元来是那场火,
使不着你偻儸,
显不着你悲合,
早则了了也那婆婆。
那火倏的来,
忽的着,
烧地眠,
炙地卧,
眼睁睁,
怎奈何?
为巴钱毒计多。
被天公生折磨。
想起他赶我出门的时节,
本等不该认了,
但是许夫人赎身一件,
也还有母子情分。
如今另置一所小宅,
每季给他衣食之费,
养赡终身便了。
前日与了我二十年用度,
被一场火烧的光光荡荡,
倘或又是火发,
也不可保。
女儿,
我想来,
你也尚青春年少,
只是仍旧与我觅钱才好。
早来到私宅门首。
张千,
你入去报与夫人知道,
说老夫来了也。
禀夫人得知,
有老相公在于门首。
早知老相公到来,
只合远接,
接待不及,
勿令见罪。
【收江南】呀,
草堂中忽地贵人过,
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
媳妇儿,
我当初在杏园里打上孩儿一顿,
也只要他成人。
今日孩儿得了官,
就不肯认我。
媳妇儿,
你与我问他这个是何道理?
你父子们有甚不相和,
倒着俺定夺?
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相公,
你为何不肯认老相公那?
吾闻父子之亲,
出自天性。
子虽不孝,
为父者未尝失其顾复之恩;
父虽不慈,
为子者岂敢废其晨昏之礼?
是以虎狼至恶,
不食其子,
亦性然也。
我元和当挽歌送殡之时,
被父亲打死,
这本自取其辱,
有何仇恨?
但已失手,
岂无悔心?
也该着人照觑,
希图再活;
纵然死了,
也该备些衣棺,
埋葬骸骨,
岂可委之荒野,
任凭暴露,
全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
嗨,
何其忍也!
我想元和此身,
岂不是父亲生的?
然父亲杀之矣。
从今以后,
皆托天地之蔽佑,
仗夫人之余生,
与父亲有何干属?
而欲相认乎?
恩已断矣!
义已绝矣,
请夫人勿复再言。
相公,
你当初在杏园吃打时节,
妾本欲以死为谢,
然而偷生至今者,
为相公功名未就耳。
今幸得一举登科,
荣宗耀祖,
妾亦叨享花诰为夫人县君,
而使天下皆称郑元和有背父之名,
犯逆天之罪,
无不归咎于妾,
使妾更何颜面可立人间?
不若就厌衣的裙刀,
寻个自尽处罢!
【鸳鸯煞】从今后把并头花蕊甘生锉,
同心搂带拚教割。
这的是万古纲常,
众口评跋。
畅道罪逆滔天,
何时解脱?
相公,
妾今日怎么爱惜得一死?
人都道郑元和死为辱子,
也只由的李亚仙;
生为逆子,
也只由的李亚仙。
都为我泼贱烟花,
把你个名儿污。
不由不奔井投河,
便封我到一品夫人,
也荣耀不的我。
夫人,
怎么这等性急?
我看夫人面上,
认我父亲罢。
你看这厮波。
且喜孩儿认了我也,
又得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儿,
便当杀羊置酒,
做个庆贺的筵席。
亲莫亲父子周全,
爱莫爱夫妇团圆。
郑元和风流学士,
李亚仙绝代婵娟。
曲池前偶逢情赏,
杏园后益显心坚。
早遂了跳龙门桂枝高折,
空余下莲花落乐府流传。
题目郑元和风雪卑田院正名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楔子博览群书贯九经,
凤凰池上显峥嵘。
殿前曾献升平策,
独占鳌头第一名。
老夫姓范名仲淹,
字希文。
祖贯汾州人氏。
自幼习儒,
精通经史,
一举进士及第。
随朝数十载。
谢圣恩可怜,
官拜户部尚书,
加授天章阁大学士之职。
今有陈州官员申上文书来,
说陈州亢旱三年,
六料不收,
黎民苦楚,
几至相食。
是老夫入朝奏过。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到中书省召集公卿商议,
差两员清廉的官,
直至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老夫早间已曾遣人,
将众公卿都请过了。
令人,
你在门外觑者,
看有那一位老爷下马,
便来报咱知道。
理会的。
老夫姓韩名琦,
字稚圭,
乃相州人也。
自嘉祐中,
某方二十一岁,
举送土及第。
当有太史官奏曰"日下五色云观"。
是以朝廷将老夫重任,
官拜平章政事,
加封魏国公。
今日早朝而回,
正在私宅中少坐,
有范学土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韩魏公在于门首。
报的相公得知,
有韩魏公来了也。
道有请。
老丞相请坐。
学士请老夫来,
有何公事?
老丞相等众大人来了时,
有事商量。
令人,
门首再觑者。
理会的。
老夫姓吕,
名夷简。
自登甲第以来,
累蒙迁用,
谢圣恩可怜,
官拜中书同平章事之职。
今早有范天章学士,
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吕夷简下马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吕平章来了也。
道有请。
呀,
老丞相先在此了。
学士今日请小官来,
有何事商议?
老丞相请坐,
待众大人来全了呵,
有事计议。
花花太岁为第一,
浪子丧门世无对。
闻着名儿脑也疼,
则我是有权有势刘衙内。
小官刘衙内是也。
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
累代簪缨之子。
打死人不要偿命,
如同房檐上揭一个瓦。
我正在私宅中闲坐,
有范天章学士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说小官来了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刘衙内在于门首。
道有请。
众老丞相都在此。
学士,
唤俺众官人每来,
有何事商议?
衙内请坐,
小官请众位大人,
别无甚事。
今有陈州官员申将文书来,
说陈州亢旱不收,
黎民苦楚。
老夫入朝奏过,
奉圣人的命,
着差两员清廉的官,
直至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老夫请众大人来商议,
可着谁人去陈州为仓官粜米者?
学士,
此乃国家紧急济民之事,
须选那清忠廉干之人,
方才去的。
老丞相道的极是。
衙内,
你可如何主意?
众大人在上。
据小官举两个最是清忠廉干的人,
就是小官家中两个孩儿。
一个是女婿杨金吾,
一个是小衙内刘得中。
着他两个去,
并无疏失。
大人意下如何?
老丞相,
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
一个是小衙内,
一个是女婿杨金吾,
到陈州粜米去。
老夫不曾见衙内那两个孩儿,
就烦你唤将那两个来,
老夫试看咱。
令人,
与我唤将两个孩儿来者。
理会的。
两个舍人安在?
湛湛青天则俺识,
三十六丈零七尺;
踏着梯子打一看,
原来是块青白石。
俺是刘衙内的孩儿,
叫做刘得中;
这个是我妹夫杨金吾。
俺两个全仗俺父亲的虎威,
拿粗挟细,
揣歪捏怪,
帮闲钻懒,
放刁撒泼,
那一个不知我的名儿!
见了人家的好玩器好古董,
不论金银宝贝,
但是值钱的,
我和俺父亲的性儿一般,
就白拿白要,
白抢白夺。
若不与我呵,
就踢就打,
就撏毛,
一交别番倒,
剁上几脚。
拣着好东西揣着就跑,
随他在那衙门内兴词告状。
我若怕他,
我就是癞虾蟆养的。
今有父亲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哥哥,
今日父亲呼唤,
要着俺两个那里办事去?
管请就做下了。
可早来到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我刘大公子同妹夫杨金吾下马也。
报的相公得知,
有二位舍人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父亲唤我二人来有何事?
您两个来了也,
把体面见众大人去咱。
衙内,
这两个便是你的孩儿?
老夫看了这两个模样动静,
敢不中去么?
众大人和学士听我说,
难道我的孩儿我不知道。
小官保举的这两个孩儿,
清忠廉干,
可以粜米去的。
学士,
这两个定去不的。
老丞相,
岂不闻"知子莫若父",
他两个去的。
此事只凭天章学士主张。
学士,
小官就立下一纸保状,
保我这两个孩儿粜米去。
若有差迟,
连着小官坐罪便了。
既然衙内保举,
您二人望阙跪者。
听圣人的命,
因为陈州亢旱不收,
黎民苦楚,
差您二人去陈州开仓粜米,
饮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则要你奉公守法,
束杖理民。
今日是吉日良辰,
便索长行。
望阙谢了天恩者。
多谢了众位大老爷抬举!
我这一去冰清玉洁,
干事回还,
管着你们喝采也。
孩儿也,
您近前来。
论咱的官位可也勾了,
止有家财略略少些。
如今你两个到陈州去,
因公干私,
将那学士定下的官价,
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私下改做十两银子一石,
米里面再插上些泥土糠秕,
则还他个数儿罢。
斗是八升的斗,
秤是加三的秤,
随他有甚么议论到学士根前,
现放着我哩。
你两个放心的去。
父亲,
我两个知道,
你何须说,
我还比你乖哩。
则一件,
假似那陈州百姓每不伏我呵,
我可怎么整治他?
孩儿,
你也说的是,
我再和学士说去。
学士,
则一件两个孩儿陈州粜米去。
那里百姓刁顽,
假若不伏我这两个孩儿,
却怎生整治他?
衙内,
投至你说时,
老夫先在圣人根前奏过了也。
若陈州百姓刁顽呵,
有敕赐紫金锤,
打死勿论。
令人快捧过来。
衙内,
兀的便是紫金锤,
你将去交付那个孩儿,
着他小心在意者。
则今日领着大人的言语,
便往陈州开仓,
走一遭去来。
议定五两粜一石,
改做十两落他些,
父亲保举无差谬,
则我两人原是恶赃皮。
学士,
两个孩儿去了也。
刘衙内,
你两个孩儿去了也。
【仙吕】【赏花时】只为那连岁灾荒料不收,
致使的一郡苍生强半流,
因此上粜米去陈州。
你将着孩儿保奏,
不知他可也分得帝王忧?
令人,
将马来,
老夫回圣人的话去也。
老丞相,
看这两个到的陈州,
那里是济民,
必然害民去也。
异日若本州具奏将来。
老夫另有个主意。
全仗老丞相为国救民。
范学士已入朝回圣人的话去了,
咱和你且归私宅中去来。
赈济饥荒事不轻,
须凭廉干救苍生。
他时若有风闻入,
我和你一一还当奏圣明。
第一折我做衙内真个俏,
不依公道则爱钞,
有朝事发丢下头,
拼着帖个大膏药。
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衙内,
同着这妹夫杨金吾两个,
来到这陈州开仓粜米。
父亲的言语,
着俺二人粜米,
本是五两银子一石,
改做十两银子一石;
斗里插上泥土糠秕,
则还他个数儿;
斗是八升小斗,
秤是加三大秤。
如若百姓们不服,
可也不怕,
放着有那钦赐的紫金锤哩。
左右,
与我唤将斗子来者。
本处斗子安在?
我做斗子十多罗,
觅些仓米养老婆,
也非成担偷将去,
只在斛里打鸡窝,
俺两个是本处仓里的斗子。
上司见我们本分老实,
一颗米也不爱,
所以积年只用俺两个。
如今新除将两个仓官来。
说道十分利害,
不知叫我们做甚么?
须索见他走一遭去。
相公,
唤小人有何事?
你是斗子,
我分付你:现有钦定价,
是十两银子一石米,
这个数内我们再克落一毫不得的;
只除非把那斗秤私下换过了,
斗是八升的小斗,
秤是加三的大秤。
我若得多的,
你也得少的,
我和你四六家分。
理会的。
正是这等,
大人也总成俺两个斗子,
图一个小富贵。
如今开了这仓,
看有甚么人来。
我每是这陈州的百姓,
因为我这里亢旱了三年,
六料不收,
俺这百姓每好生的艰难。
幸的天恩,
特地差两员官来这里开仓卖米。
听的上司说道,
钦定米价是五两白银粜一石细米,
如今又改做了十两一石,
米里又插上泥土糠秕;
出的是八升的小斗,
入的又是加三的大秤。
我们明知这个买卖难和他做,
只是除了仓米又没处籴米,
教我们怎生饿得过!
没奈何,
只得各家凑了些银子,
且买些米去救命。
可早来到了也。
你是那里的百姓?
我每是这陈州百姓,
特来买米的。
你两个仔细看银子,
别样假的也还好看,
单要防那"四堵墙",
休要着他哄了。
兀那百姓,
你凑了多少银子来籴米?
我众人则凑得二十两银子。
拿来上天平弹着。
少少少,
你这银子则十四两。
我这银子还重着五钱哩。
这百姓每刁泼,
拿那金锤来打他娘。
老爷不要打,
我每再添上些便了。
你趁早儿添上,
我要和官四六家分哩。
又添上这六两。
这也还少些儿,
将就他罢。
既然银子足了,
打与他米去。
一斛,
两斛,
三斛,
四斛。
休要量满了,
把斛放趄着,
打些鸡窝儿与他。
小人知道,
手里赶着哩。
这米则有一石六斗,
内中又有泥土糠皮,
舂将来则勾一石多米。
罢罢罢,
也是俺这百姓的命该受这般磨灭。
正是医的眼前疮,
剜却心头肉。
穷民百补破衣裳,
污吏春衫拂地长;
稼穑不知谁坏却,
可教风雨损农桑。
老汉陈州人氏,
姓张,
人见我性儿不好,
都唤我做张忄敝古。
我有个孩儿张仁。
为因这陈州缺少米粮,
近日差的两个仓官来。
传闻钦定的价是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着账济俺一郡百姓;
如今两八仓官改做十两银子一石细米,
又使八升小斗,
加三大秤。
庄院里攒零合整,
收拾的这几两银子籴米,
走一遭去来。
父亲,
则一件,
你平日间是个性儿古忄敝的人,
倘若到的那买米处,
你休言语则便了也。
这是朝廷救民的德意,
他假公济私,
我怎肯和他干罢了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这官吏知情,
外合里应,
将穷民并。
点纸连名,
我可便直告到中书省。
父亲,
咱遇着这等官府也说些甚么!
【混江龙】做的个上梁不正,
只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叫刁蹬,
休道我不敢掀腾。
柔软莫过溪涧水,
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
他也故违了皇宣命,
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
咂脓血的苍蝇。
可早来到也。
兀那老子,
你来籴米,
将银子来我秤。
兀的不是银子。
兀那老的,
你这银子则八两。
十二两银子,
则秤的八两,
怎么少偌多?
哥,
我这银子是十二两来,
怎么则秤八两?
你也放些心平着。
这厮放屁!
秤上现秤八两,
我吃了你一块儿那?
嗨,
本是十二两银子,
怎么秤做八两?
【油葫芦】则这攒典哥哥休强挺,
你可敢教我亲自秤?
这老的好无分晓,
你的银子本少,
我怎好多秤了你的?
只头上有天哩。
今世人那个不聪明,
我这里转一转,
如上思乡岭;
我这里步一步,
似入琉璃井。
则这般秤,
八两也还低哩。
秤银子秤得高,
我量与你米,
打个鸡窝,
再?
了些。
父亲,
他那边又?
了些米去了。
哎!
量米又量的不平。
元来是八升口叚小斗儿加三秤。
只俺这银子短二两,
怎不和他争?
我这两个开仓的官,
清耿耿不受民财,
干剥剥则要生钞,
与民做主哩。
你这官人是甚么官人?
你不认的,
那两个便是仓官。
【天下乐】你比那开封府包龙图少四星。
兀那老子休要胡说,
他两个是权豪势要的人,
休要惹他。
卖弄你那官清法正行,
多要些也不到的担罪名。
这米还尖,
再抓了些者。
父亲,
他又□了些去了。
这壁厢去了半斗,
那壁厢□了几升,
做的一个轻人来还自轻。
你挣着口袋,
我量与你么。
你怎么量米哩?
俺不是私自来籴米的。
你不是私自来籴米,
我也是奉官差,
不是私自来粜米的。
【金盏儿】你道你奉官行,
我道你奉私行。
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的命,
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
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
乞儿碗底觅残羹。
我能可折升不折斗,
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这老子也无分晓,
你怎么骂仓官?
我告诉他去来。
你两个斗子,
有甚么话说?
告的相公得知,
一个老子来籴米,
他的银子又少,
他倒骂相公哩。
拿过那老子来。
你这个虎刺孩作死也!
你的银子又少,
怎敢骂我?
你这两个害民的贼,
于民有损,
为国无益。
相公,
你看小人不说谎,
他是骂你来么?
这老匹夫无礼,
将紫金锤来打那老匹夫。
父亲精细者!
我说甚么来?
我着你休言语,
你吃了这一金锤。
父亲,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打的还轻,
依着我性,
则一下打出脑浆来,
且着他包不成网儿。
【村里迓鼓】只见他金锤落处,
恰便似轰雷着顶,
打的来满身血迸,
教我呵怎生扎挣。
也不知打着的是脊梁,
是脑袋,
是肩井;
但觉的刺牙般酸,
剜心般痛,
剔骨般疼。
哎哟,
天那!
兀的不送了我也这条老命!
我来买米,
如何打我,
把你那性命则当根草,
打甚么不紧!
是我打你来,
随你那里告我去。
父亲也,
似此怎了?
【元和令】则俺个籴米的有甚罪名?
和你这粜米的也不干净。
是我打你来,
没事没事,
由你在那里告我。
现放着徒流笞杖,
做不严刑。
却不道家家门外千丈坑,
则他这得填平处且填平,
你可也被人推更不轻。
俺两个清似水,
白如面,
在朝文武,
谁不称赞我的。
【上马娇】哎,
你个萝卜精,
头上青看起来我是野菜,
你怎么骂我做萝卜精?
坐着个爱钞的寿官厅,
面糊盆里专磨镜。
俺两个至一清廉有名的。
哎,
还道你清。
清赛玉壶冰。
怕不是皆因我二人至清,
满朝中臣宰举保将我来的。
【胜葫芦】都只待遥指空中雁做羹,
那个肯为朝廷。
你那老匹夫,
把朝廷来压我哩。
我不怕,
我不怕。
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
恁时节,
钱财使罄。
人亡家家破,
方悔道不廉能。
我见了那穷汉似眼中疔,
肉中刺,
我要害他,
只当捏烂柿一般,
值个甚的。
噤声!
【后庭花】你道穷民是眼内疔,
佳人是颏下瘿。
难道你家没王法的?
便容你酒肉摊场吃,
谁许你金银上秤秤?
孩儿,
你也与我告去。
父亲。
你看他这般权势,
只怕告他不得么。
儿也你快去告,
不须惊。
父亲要告他,
指谁做证见?
只指着紫金锤专为照证。
父亲,
证见便有了,
却往那里告他去?
投词院直至省,
将冤屈叫几声,
诉出咱这实情,
怕没有公与卿,
必然的要准行。
若是不准,
再往那里告他?
任从他贼丑生,
百般家着智能。
遍衙门告不成。
也还要上登闻将怨鼓鸣。
【青哥儿】虽然是输赢输赢无定,
也须知报应报应分明。
难道紫金锤就好活打杀人性命?
我便死在幽冥,
决不忘情,
待告神灵,
拿到阶庭,
取下诏承,
偿俺残生,
苦恨才平。
若不沙则我这双儿鹘鸰也似眼中睛,
应不瞑。
孩儿,
眼见得我死了也,
你与我告去。
您孩儿知道。
这两个害民的贼,
请了官家大俸大禄,
不曾与天子分忧,
倒来苦害俺这里百姓。
天那!
【赚煞尾】做官的要了钱便糊突,
不要钱方清正。
多似你这贪污的,
枉把皇家禄清。
你这害民的贼,
也想一想差你开仓粜米,
是为着何来?
兀的赈济饥荒你也该自省,
怎倒将我一锤儿打坏天灵?
父亲,
我几时告去?
则今日便登程,
直到王京,
常言道"厮杀无如父子兵"。
拣一个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
和那害民的贼徒折证。
父亲。
可是那一位大衙门告他去?
若要与我陈州百姓除了这害呵。
则除是包龙图那个铁面没人情。
父亲亡逝已过,
更待干罢。
我料着陈州近不的他,
我如今直至京师,
拣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
尽说开仓为救荒,
反教老父一身亡。
此生不是空桑出。
不报冤仇不姓张。
斗子,
那老子要告俺去。
我算着就告到京师,
放着我老子在哩。
况那范学士是我老子的好朋友,
休说打死一个,
就打死十个,
也则当五双。
俺两个别无甚事,
都去狗腿湾王粉头家里喝酒去来。
一了说,
仓廒府库,
抹着便富,
王粉头家。
不误主顾。
第二折老夫范仲淹。
自从刘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去陈州开仓粜米,
谁想那两个到的陈州,
贪赃坏法,
饮酒非为。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再差一员正直的去陈州,
结断此一桩公事,
就敕赐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今日在此议事堂中,
与众公卿聚议,
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
令人,
门首觑着,
若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老夫韩魏公,
今有范天章学士在于议事堂,
令人来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可早来到这门首也。
韩魏公到。
道有请。
老丞相来了也,
请坐。
老夫吕夷简。
正在私宅闲坐,
有范学士在于议事堂,
令人来请,
须索去走一遭。
不觉早来到了也。
吕平章到。
道有请。
老丞相在此。
学士,
今日请老夫果有何事?
二位老丞相,
则因为前者陈州粜米一事,
刘衙内举保他那两个孩儿做仓官去,
如今在那里贪赃坏法,
饮酒非为。
奉圣人的命,
教老夫在此聚会众多臣宰,
举一个正直的官员前去陈州,
结断此事。
只等众大人来全了时,
同举一位咱。
想学士必已得人,
某等便当举荐。
自家小忄敝古。
俺和父亲同去籴米,
不想被两个仓官将俺父亲打死了。
俺父亲临死之时,
着我告包待制去。
见说是个白髭须的老儿。
我来到这大街上等着,
看有甚么人来。
小官刘衙内。
自从两小孩儿去陈州粜米,
至今音信皆无。
早间有范学士着人来请我,
不知又是甚么事?
须索走一遭去者这个白髭须的老儿,
敢是包待制?
我试迎着告咱。
兀那小的,
你有甚么冤枉的事?
我与你做主。
我是陈州人氏,
俺爷儿两个将着十二两银子籴米去,
被那仓官将俺父亲则一金锤打死了。
那里无人敢近他,
爷爷敢是包待制么?
与小的每做主咱。
兀那小的,
则我便是包待制。
你休去别处告,
我与你做主。
你且一壁有者。
理会的。
嗨,
我那两个小丑生,
敢做下来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刘衙内在于门首。
刘衙内到。
衙内,
你保举的两个好清官也!
学士,
我那两个孩儿果然是好清官,
实不敢欺。
衙内,
老夫打听的,
你两个孩儿到的陈州,
则是饮酒非为,
不理正事。
贪赃坏法,
苦害百姓。
你知么?
老丞相休听人的言语,
我保举的人,
并无这等勾当。
二位老丞相,
他还不信哩。
哥哥,
恰才那进去的,
敢是包待制爷爷么?
则他是刘衙内,
你要问包待制还不曾来哩。
天那!
我要告这刘衙内,
谁想正投在老虎口里,
可不我死也!
老夫姓包名拯,
字希文。
本贯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
官拜龙图阁待制,
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
奉圣人的命,
上五南采访已回。
须索到议事堂中,
见众公卿,
走一遭去来。
想老相公为官,
多早晚升厅?
多早晚退衙?
老相公试说一遍,
与您孩儿听咱。
【正宫】【端正好】自从那云滚滚卯时初,
直至日淹淹的申牌后,
刚则是无倒断簿,
领埋头。
更被那紫襕袍拘束的我难抬手。
我把那为官事都参透。
【滚绣球】待不要钱呵,
怕违了众情;
待等要钱呵,
又不是咱本谋。
只这月俸钱做咱每人情不彀。
老相公平日是个不避权豪势要之人也。
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曾把个鲁斋郎斩市曹,
曾把个葛监军下狱囚,
剩吃了些众人每毒咒。
老相公,
如今虽然年老,
志气还在哩。
到今日一笔都勾。
从今后不干己事休开口,
我则索会尽人间只点头,
倒大来优游。
可早来到议事堂门首也。
张千,
接下马者。
我问人来说,
这个便是包待制。
冤屈也!
爷爷与孩儿每做主咱。
兀那小的,
你那里人氏?
有甚么冤枉事?
你实说来,
老夫与你做主。
孩儿每陈州人氏,
嫡亲的父子二人。
父亲是张忄敝古。
今有两个官人,
在陈州开仓粜米,
钦定五两银子一石,
他改做十两一石。
俺一家儿苦凑得十二两银子买米,
他则秤的八两。
俺父亲向前分辨去,
他着那紫金锤一锤打死。
孩儿要去声冤告状,
尽道他是权豪势要之家,
人都近不的他。
俺父亲临死之时,
曾说道:"孩儿,
等我命终,
你直至京师寻着包待制爷爷那里告去。
"我投至的见了爷爷,
就是拨云见日,
昏镜重磨,
须与孩儿每做主咱。
本待将衷情细数,
奈哽咽吞声莫吐;
紫金锤打死亲爷,
委实是含冤受苦。
你且一壁有者。
爷爷不与孩儿做主,
谁做主咱?
我知道了也。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包待制在于门首。
有包待制来了也好好,
包龙图来了,
快有请。
待制五南采访初回,
鞍马上劳神也。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治事不易。
老府尹远路风尘。
衙内恕罪。
这老子怎么瞅我那一眼,
敢是见那个告状的人来?
我则做不知道。
老夫上五南采访回来,
昨日见了圣人,
今日特特的拜见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来。
不知待制多大年纪为官?
如今可多大年纪?
请慢慢的说一遍,
某等敬听。
学士问老夫多大年纪为官,
如今有多大年纪。
学士不嫌絮烦,
听老夫慢慢的说来。
【倘秀才】我从那及第时三十五六,
我如今做官到七十也那八九。
岂不闻"人到中年万事休"。
我也曾观唐汉,
看春秋,
都是俺为官的上手。
待制做许多年官也,
历事多矣。
待制为官,
尽忠报国,
激浊杨清。
如今朝里朝外权豪势要之家,
闻待制大名,
谁不惊惧。
诚哉,
所谓古之直臣也。
量老夫何足挂齿,
想前朝有几个贤臣,
都皆屈死,
似老夫这等粗直,
终非保身之道。
请待制试说一遍咱。
【滚绣球】有一个楚屈原在江上死,
有一个关龙逢刀下休,
有一个纣比干曾将心剖,
有一个未央宫屈斩了韩侯。
待制,
我想张良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
辅佐高祖,
定了天下。
见韩信遭诛,
彭越被醢,
遂辞去侯爵愿从赤松子游,
真有先见之明也。
那张良呵若不是疾归去,
那越国范蠡,
扁舟五湖,
却也不弱。
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
这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
我是个漏网鱼,
怎再敢吞钩?
不如及早归山去,
我则怕为官不到头,
枉了也干求。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
老夫年迈,
不能为官。
到来日见了圣人。
就告致仕闲居也。
待制,
你差了也。
如今朝中似待制这等清正的,
能有几人?
况年纪尚未衰迈,
正好为官,
因何便告致仕那?
学士,
老夫自有说的事。
老府尹说的是年纪老了,
如今弃了官告致仕闲居,
倒快活也。
老相公有甚么事要说老夫听咱?
【呆骨朵】老人有件事向君王陈奏,
只说那权豪每是俺敌头。
那权豪的,
老相公待要怎么?
他便似打家的强贼。
俺便似看家的恶狗。
他待要些钱和物,
怎当的这狗儿紧追逐。
只愿俺今日死,
明日亡,
惯的他千自在,
百自由。
待制,
你且回私宅中去者。
老夫在此,
别有商议。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恕罪,
老夫告回也。
爷爷与孩儿做主咱!
我险些儿忘了这一件事。
兀那小的,
你先回去,
我随后便来也。
既然今日见了包待制,
必然与我做主。
他教我先回去,
则今日不敢久停久住,
便索先上陈州等他去来。
我今日得见龙图,
告父亲屈死无辜,
转陈州等他来到,
也把紫金锤打那囚徒。
待制去了,
为何又回来也?
老夫欲要回去,
听的陈州一郡滥官污吏,
甚是害民,
不知老相公曾差甚么能事官员陈州去也不曾?
学士先曾委了两员官去了。
可是那两员官去来?
待制不知,
自你上五南采访去了。
朝中一时乏人,
差着刘衙内的儿子刘得中,
女婿杨金吾,
到陈州粜米去,
好久不见来回话哩。
见说陈州一郡官吏贪污,
黎民顽鲁,
须再差一员去陈州考察官吏,
安抚黎民,
可不好也。
待制不知,
今日聚集俺多官,
正为此事。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再差一员清正的官去陈州,
一来粜米,
二来就勘断这桩事。
老夫想别人去,
可也干不的事,
就烦待制一行,
意下如何?
老夫去不的。
待制去不的,
可着谁去?
待制坚意不肯去,
刘衙内,
你让待制这一遭。
他若不去,
你便去。
小官理会的。
老府尹到陈州走一遭去,
打甚么不紧?
既然衙内着老夫去。
我看衙内的面皮。
张千,
准备马,
便往陈州走一遭去来。
哎哟!
若是这老子去呵,
那两个小的怎了也!
【脱布衫】我从来不劣方头,
恰便似火上浇油,
我偏和那打势力的官人每卯酉,
谢大人向朝中保奏。
我并不曾保奏你哩。
【小梁州】我一点心怀社稷愁,
张千,
将马来。
理会的。
则今日便上陈州,
既然心去意难留。
他每都穿连透,
我则怕关节儿枉生受。
二位老丞相和学士听者:老夫去则去,
倘有权豪势要之徒,
难以处治,
着老夫怎处?
待制再也不必过虑,
圣人的命,
敕赐与你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请待制受了势剑金牌,
便往陈州去。
【幺篇】谢圣人肯把黎民救,
这剑也,
到陈州怎肯干休,
敢着你吃一会家生人肉。
哎!
看那个无知禽兽,
我只待先斩了逆臣头。
老府尹若到陈州,
那两个仓官,
可是我家里小的,
看我分上看觑咱。
我知道,
我这上头看觑他。
老府尹好没面情,
我两次三番与你陪话,
你看着这势剑,
说这上头看觑他。
你敢杀了我两个小的?
论官职我也不怕你,
论家财我也受用似你。
我老夫怎比得你来。
【耍孩儿】你积趱的金银过北斗,
你指望待天长地久。
看你那于家为国下场头,
出言语不识娘羞。
我须是笔尖上挣□来的千钟禄,
你可甚剑锋头博换来的万户侯。
老府尹。
我也不怕你。
你那里休夸口,
你虽是一人为害,
我与那陈州百姓每分忧。
老府尹,
你不知这仓官也不好做。
仓官的弊病,
老夫尽知。
你知道时,
你说仓官的弊病咱。
【煞尾】河涯边趱运下些粮,
仓廒中囤塌下些筹,
只要肥了你私囊,
也不管民间瘦。
我如今到那里呵。
敢着他收了蒲蓝罢了斗。
列位老相公,
这桩事不好了。
这老子到那里时,
将俺这两个小的肯干罢了也。
衙内,
不妨事,
你只与学士计较,
老夫和吕丞相先回去也。
衙内心中莫要慌,
天章学士慢商量;
凤凰飞上梧桐树,
自有傍人道短长。
刘衙内,
你放心。
老夫就到圣人根前说过,
着你亲身为使命告一纸文书,
则赦活的不赦死的。
包你没事便了。
既如此,
多谢了学士。
你跟着老夫见圣人走一遭去来。
莫愁包待制,
先请赦书来;
全凭半张纸,
救我一家灾。
第三折日间不做亏心事,
半夜敲门不吃惊。
自家刘衙内孩儿。
俺二人自从到陈州开仓粜米,
依着父亲改了价钱,
插上糠土,
克落了许多钱钞,
到家怎用得了。
这几日只是吃酒耍子。
听知圣人差包待制来了。
兄弟,
这老儿不好惹,
动不动先斩后闻。
这一来,
则怕我们露出马脚来了。
我们如今去十里长亭,
接老包走一遭去。
老包姓儿亻少,
荡他活的少;
若是不容咱,
我每则一跑。
自家张千的便是。
我跟着这包待制大人,
上五南路采访回来,
如今又与了势剑金牌,
往陈州粜米去。
他在这后面,
我可在前面,
离的较远。
你不知这位大人清廉正直,
不爱民财,
虽然钱物不要,
你可吃些东西也好。
他但是到的府州县道,
下马升厅,
那官人里老安排的东西,
他看也不看。
一日三顿,
则吃那落解粥。
你便老了吃不得,
我是个后生家。
我两只脚伴着四个马蹄子走,
马走五十里,
我也跟着走五十里,
马走一百里,
我也走一百里。
我这一顿落解粥,
走不到五里地面,
早肚里饥了。
我如今先在前面,
到的那人家里,
我则说,
"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
如今往陈州粜米去,
我背着的是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你快些安排下马饭我吃。
"肥草鸡儿,
茶浑酒儿,
我吃了那酒,
吃了那肉,
饱饱儿的了。
休说五十里,
我咬着牙直走二百里,
则有多哩。
嗨!
我也是个傻弟子孩儿!
又不曾吃个,
怎么两片口里劈溜扑刺的,
猛可里包待制大人后面听见,
可怎了也!
张千,
你说甚么哩?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
是甚么"肥草鸡儿"?
爷,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肥草鸡儿"。
我才则走哩,
遇着个人,
我问他"陈州有多少路?
"他说道"还早哩"。
几曾说甚么"肥草鸡儿"?
是甚么茶浑酒儿?
爷,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
我走着哩,
见一个人,
问他"陈州那里去"?
他说道线也似一条直路,
你则故走。
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
张千,
是我老了,
都差听了也。
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饭,
则吃些稀粥汤儿。
如今在前头有的尽你吃,
尽你用,
我与你那一件厌饫的东西。
爷,
可是甚么厌饫的东西?
你试猜咱。
爷说道"前头有的尽你吃,
尽你用",
又与我一件儿厌饫的东西。
敢是苦茶儿?
不是。
萝卜简子儿?
不是。
哦,
敢是落解粥儿?
也不是。
爷,
都不是,
可是甚么?
你脊梁上背着的是甚么?
背着的是剑。
我着你吃那一口剑。
张千,
如今那普天下有司官吏,
军民百姓,
听的老夫私行,
也有那欢喜的,
也有那烦恼的。
爷不问,
孩儿也不敢说。
如今百姓每听的包待制大人到陈州粜米去,
那个不顶礼。
都说"俺有做主的来了!
这般欢喜,
可是为何?
张千也,
你那里知道,
听我说与你咱。
【南吕】【一枝花】如今那个差的民户喜,
也有那干请俸的官人每怨。
急切里称不了包某的心,
百般的纳不下帝王宣,
我如今暮景衰年,
鞍马上实劳倦。
如今那普天下人尽言道:"一个包龙图暗暗的私行,
唬得些官吏每兢兢打战。
"【梁州第七】请俸禄五六的这万贯,
杀人到三二十年,
随京随府随州县。
自从俺仁君治世,
老汉当权,
经了这几番刷卷,
备细的究出根原。
都只是庄农每争竞桑田,
弟兄每分另家缘。
俺俺俺,
宋朝中大小官员;
他他他,
剩与你财主每追徵了些利钱;
您您您,
怎知道穷百姓苦恹恹叫屈声冤,
如今的离陈州不远,
便有人将咱相凌贱,
你也则诈眼儿不看见;
骑着马,
揣着牌,
自向前,
休得要摆袖揎拳。
张千,
离陈州近也,
你转着马?
揣着牌,
先进城去,
不要作践人家。
理会的。
爷,
我骑着马去也。
张千,
你转来,
我再分付你:我在后面,
如有人欺负我,
打我,
你也不要来劝,
紧记者。
理会的。
张千,
你转来。
爷,
有的说就马上说了罢。
我分付的紧记者。
爷,
我先进城去也。
自家王粉莲的便是。
在这南关里狗腿湾儿住。
不会别的营生买卖,
全凭着卖笑求食。
俺这此处有上司差两个开仓粜米官人来,
一个是杨金吾,
一个是刘小衙内。
他两个在俺家里使钱,
我要一奉十,
好生撒馒。
他是权豪势要,
一应闲杂人等,
再也不敢上门来。
俺家尽意的奉承他,
他的金银钱钞可也都使尽俺家里。
数日前将一个紫金锤当在俺家,
若是他没钱取赎,
等我打些钗儿戒指儿,
可不受用。
恰才几个姊妹请我吃了几杯酒,
他两个差人牵着个驴子来取我。
三不知我骑上那驴子,
忽然的叫了一声,
丢了个撅子,
把我直跌下来,
伤了我这杨柳细,
好不疼哩。
又没个人扶我,
自家挣得起来,
驴子又走了,
我赶不上,
怎么得人来替我拿一拿住也好那!
这个妇人,
不像个良人家的妇女。
我如今且替他笼住那头口儿,
问他个详细,
看是怎么。
兀那个老儿,
你与我拿住那驴儿者。
多生受你老人家也。
姐姐,
你是那里人家?
正是这个庄家老儿,
他还不认的我哩。
我在狗腿湾儿里住。
你家里做甚么买卖?
老儿你试猜咱。
我是猜咱。
你猜。
莫不是油磨房?
不是。
解典库?
不是。
卖布绢段匹?
也不是。
都不是,
可是甚么买卖?
俺家里卖皮鹌鹑儿。
老儿,
你在那里住?
姐姐,
老汉止有一个婆婆,
早已亡过,
孩儿又没,
随处讨些饭儿吃。
老儿,
你跟我去,
我也用的你着。
你只在我家里有的好酒好肉,
尽你吃哩。
好波,
好波,
我跟将姐姐去,
那里使唤老汉?
好老儿,
你跟我家去,
我打扮你起来,
与你做一领硬挣挣的上盖,
再与你做一顶新帽儿,
一条茶褐绦儿,
一对干净凉皮靴儿,
一张凳儿。
你坐着在门首,
与我家照管门户,
好不自在哩。
姐姐,
如今你根前可有甚么人走动?
姐姐,
你是说与老汉听咱。
老儿,
别的郎君子弟,
经商客旅,
都不打紧。
我有两个人,
都是仓官,
又有权势,
又有钱钞,
他老子在京师现做着大大的官。
他在这里粜米,
是十两一石的好价钱,
斗又是八升的小斗,
秤是加三大秤。
尽有东西,
我并不曾要他的。
姐姐不曾要他钱,
也曾要他些东西么?
老儿,
他不曾与我甚么钱,
他则与了我个紫金锤,
你若见了,
就唬杀你。
老汉活偌大年纪,
几曾看见甚么紫金锤?
姐姐若与我见一见儿消灾灭罪,
可也好么?
老儿,
你若见了好消灾灭罪。
你跟我家去来,
我与你看。
我跟姐姐去。
老儿,
你吃饭也不曾?
我不曾吃饭哩老儿,
你跟将我去来,
只在那前面,
他两个安排酒席等我哩。
到的那里,
酒肉尽你吃。
扶我上驴儿去。
普天下谁不知个包待制,
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
今日到这陈州,
倒与这妇人笼驴也,
可笑哩。
【牧羊关】当日离豹尾班多时分,
今日在狗腿湾行近远,
避甚的马后驴前。
我则怕按察司迎着,
御史台撞见。
本是个显要龙图职,
怎伴着烟月鬼狐缠。
可不先犯了个风流罪,
落的价葫芦提罢俸钱。
老儿,
你跟将我去来,
我把紫金锤与你看者。
好,
好,
我跟将姐姐去,
则与老汉紫金锤看一看,
消灾灭罪咱。
【隔尾】听说罢气的我心头颤,
好着我半晌家气堵住口内言。
直将那仓库里皇粮痛作践。
他便也不怜,
我须为百姓每可怜,
似肥汉相博,
我着他只落的一声儿喘,
两眼梭梭跳,
必定悔气到。
若有清官来,
一准屋梁吊。
俺两个在此接待老包,
不知怎么,
则是眼跳。
才则喝了几碗投脑酒,
压一压胆,
慢慢的等他。
姐姐,
兀的不是接官厅?
我这里等着姐姐。
来到这接官厅,
老儿,
你扶下我这驴儿来。
你则在这里等着我,
我如今到了里面,
我将些酒肉来与你吃。
你则与我带着这驴儿者。
姐姐,
你来了也。
我的乖,
你偌远的到这里来。
该杀的短命,
你怎么不来接我?
一路上把我掉下驴来,
险不跌杀了我。
那驴子又走了,
早是撞见个老儿,
与我笼着驴子。
嗨!
我争些儿可忘了。
那老儿他还不曾吃饭,
先与他些酒肉吃咱。
兀那斗子,
与我拿些酒肉与那牵驴的老儿吃。
兀那牵驴的老儿,
你来,
与你些酒肉吃。
说与你那仓官去,
这酒肉我不吃,
都与这驴子吃了。
口退!
这个村老子好无礼。
官人,
恰才拿将酒肉赏那牵驴的老儿,
那老儿一些不吃,
都请了这驴儿也。
斗子,
你与我将那老儿吊在那槐树上,
等我接了老包,
慢慢地打他。
理会的。
【哭皇天】那刘衙内把孩儿荐,
范学士怎也就将敕命宣?
只今个贼仓官享富贵,
全不管穷百姓受熬煎,
一刬的在青楼缠恋。
那厮每不依钦定,
私自加添,
盗粜了仓米,
干没了官钱,
都送与泼烟花、泼烟花王粉莲。
早被俺亲身儿撞见,
可便肯将他来轻轻的放免。
【乌夜啼】为头儿先吃俺开荒剑,
则他那性命不在皇天。
刘衙内也。
可怎生着我行方便?
这公事体察完全,
不是流传。
那怕你天章学士有夤缘,
就待乞天恩走上金銮殿,
只我个包龙图元铁面,
但少不得着您名登紫禁,
身丧黄泉。
受人之托,
必当终人之事。
大人的分付,
着我先进城去,
寻那杨金吾、刘衙内。
直到仓里寻他,
寻不着一个。
如今大人也不知在那里,
我且到这接官厅试看咱。
我正要寻他两个,
原来都在这里吃酒。
我过去唬他一唬,
吃他几钟酒,
讨些草鞋钱儿好也!
你还在这里吃酒哩!
如今包待制爷要来拿你两个,
有的话都在我肚里。
哥,
你怎生方便,
救我一救,
我打酒请你。
你两个真傻厮,
岂不晓得求灶头不如求灶尾?
哥说的是。
你家的事,
我满耳朵儿都打听着。
你则放心,
我与你周旋便了。
包待制是些的包待制,
我是立的包待制,
都在我身上。
你好个立的包待制张千也!
【牧羊关】这厮马头前无多说,
今日在驿亭中夸大言,
信人生不可无权。
哎!
则你个祗侯王乔诈仙也那得仙。
我若不救你两个呵,
这酒就是我的命。
兀的不唬杀我也!
唬的来面色如金纸,
手脚似风颠。
老鼠终无胆,
猕猴怎坐禅?
您两个傻厮,
到陈州来粜米,
本是钦定的五两官价,
怎么改做十两?
那张忄敝古道了几句,
怎么就将他打死了?
又要买酒请张千吃,
又擅吊了牵驴子的老儿。
如今包待制私行,
从东门进城也,
你还不去迎接哩。
怎了?
怎了?
既是包待制进了城,
咱两个便迎接去来。
他两个都走了也,
我也家去。
兀那老儿,
你将我那驴儿来。
贼弟子,
你死也,
还要老爷替你牵驴儿哩。
口退!
休言语。
姐姐,
我扶上你驴儿去。
老儿,
生受你。
你若忙便罢,
你若得那闲时,
到我家来看紫金锤咱。
这害民贼好大胆也呵。
【黄钟煞尾】不忧君怨和民怨,
只爱花钱共酒钱。
今日个家破人亡立时见,
我将你这害民的贼鹰鹯。
一个个拿到前,
势剑上性命捐。
莫怪咱个矜怜,
你只问王家的那泼贱,
也不该着我笼驴儿步行了偌地远。
第四折我做个州官不歹,
断事处摇摇摆摆。
只好吃两件东西,
酒煮的团鱼螃蟹。
小官姓寥名花,
叨任陈州知州之职。
今日包待制大人升厅坐衙,
外郎,
你与我将各项文卷打点停当,
等佥押者。
你与我这文卷,
教我打点停当,
我又不识字,
我那里晓的!
好打这厮,
你不识字,
可怎么做外郎那?
你不知道,
我是雇将来的,
顶缸外郎。
唗!
快把公案打扫的干净,
大人敢待来也。
喏!
在衙人马平安。
老夫包拯。
因为陈州一郡滥官污吏,
损害黎民。
奉圣人的命,
着老夫考察官吏,
安抚黎民,
非轻易也呵。
【双调】【新水令】叩金銮亲奉帝王差,
到陈州与民除害。
威名连地震,
杀气和霜来。
手执升势剑令牌,
哎!
你个刘衙内且休怪。
张千,
将那刘得中一行人都与我拿将过来。
理会的。
当面。
您知罪么?
俺不知罪。
兀那厮,
钦定的米价是多少银子粜一石来?
父亲说道钦定的价是十两一石。
钦定的价元是五两一石,
你私自改做十两,
又使八升小斗,
加三大秤,
你怎做的不知罪那?
【驻马听】你只要钱财,
全不顾百姓每贫穷,
一味的刻。
今遭杻械,
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
只见他向前呵,
如上吓魂台,
往后呵,
似入东洋海。
投至的分尸在市街,
我着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
张千,
南关去拿将那王粉莲,
就连着紫金锤一齐解来。
理会的。
王粉莲当面。
兀那王粉莲,
你认的我么?
我不认的你。
【雁儿落】难道你王粉头直恁呆,
偏不知包待制多谋策。
你道是接仓官有大钱,
怎么的见府尹无娇态?
兀那王粉莲,
这金锤是谁与你来?
是杨金吾与我来。
张千,
选大棒子将王粉莲去裩,
决打三十者。
打了抢出去。
张千,
将杨金吾采上前来。
这金锤上有御书图号,
你怎生与了王粉莲?
大人可怜见,
我不曾与他,
我则当的几个烧饼儿吃哩。
张千,
先拿出杨金吾去在市曹中枭首报来。
理会的。
【得胜令】呀,
你只待钱眼水狠差排,
今日个刀口上送尸骸。
你犯了萧何律,
难宽纵;
便自有蒯通谋,
怎救解。
你死也休捱,
则俺那势剑如风快;
你死也应该,
谁着你金锤当酒来。
张千,
拿过那小忄敝古来。
小忄敝古当面。
兀那厮,
你父亲被那个打死了?
是这小衙内把紫金锤打死我父亲来。
张千,
拿过刘得中来,
就着小忄敝古也将那金锤将这厮打死者。
理会的。
【沽美酒】小衙内做事歹,
小忄敝古且宁奈,
也是他自结下冤仇怎得开。
非咱忒煞,
须偿还你这亲爷债。
【太平令】从来个人命事关连天大,
怎容他杀生灵似虎如豺。
紫金锤依然还在,
也将来敲他脑袋。
登时间肉拆血洒,
受这般罪责,
呀,
才平定陈州一带。
张千,
打死了么?
打死了也。
张千,
与我拿下小忄敝古者。
理会的。
心忙来路远,
事急出家门。
小官刘衙内是也。
我圣人根前说过,
告了一纸赦书,
则赦活的不赦死的,
星夜到陈州救我两个孩儿。
左右,
留人者,
有赦书在此,
则赦活的,
不赦死的。
张千,
死了的是谁?
死了的是杨金吾、小衙内。
活的是谁?
是小忄敝古。
呸!
恰好赦别人也。
张千,
放了小忄敝古者。
【殿前欢】猛听的叫赦书来,
不由我不临风回首笑咍咍。
想他父子每倚势挟权大,
到今日也运蹇时衰。
他指望着赦来时有处裁,
怎知道赦未来,
先杀坏,
这一番颠倒把别人贷。
也非是他人谋不善,
总见的个天理明白。
张千,
将刘衙内拿下者,
听老夫下断。
为陈州亢旱不收,
穷百姓四散飘流。
刘衙内原非令器,
杨金吾更是油头。
奉敕旨陈州粜米,
改官价擅自征收。
紫金锤屈打良善,
声冤处地惨天愁。
范学士岂容奸蠹,
奏君王不赦亡囚。
今日个从公勘问,
遣小忄敝手报亲仇。
方才见无私王法,
留传与万古千秋。
题目范天章政府差官正名包待制陈州粜米
茅庵草舍活计,
直吃的醺醺醉如泥,
吃的尽醉方归。
旦清歌道童声齐,
相随。
乐乐跎跎,
又不管是非。
快活了一日,
一朝便宜。
闲时节看古书,
闷把青山对,
归去来兮。
一带山如翠,
牢把柴门闭。
危来催,
危来催,
不恋荣华贵!
不如饮金杯,
饮金杯,
一世儿清闲落得。
幽居常笑屈原独醒,
理论甚斜和正?
浑清,
争,
一事无成,
汨罗江倾送了残生,
无能!
我料这里直,
难买人世情。
顺时和光,
倒得安宁。
静处潜,
深山里隐,
且养疏慵。
愿学陶渊明,
卸印归三径。
不争名,
不争名,
曾共高人论。
且妆忄昏,
且妆忄昏,
识破南柯梦境。
玩世秦宫汉阙豪奢,
到如今实难曰。
伤嗟,
些,
土尽灰竭。
叹消磨多少贤哲,
豪杰。
百代功名,
千年志节。
半霎南柯,
一梦胡蝶。
尘外人,
林中客,
甘分闲也。
弗使心饕餮,
只要身常洁。
且妆呆,
且妆呆,
静把柴门叠。
晋朝耶,
魏朝耶,
指落花无言自说。
村居农家畏日炎天,
避暑在黄芦堰。
林泉,
边,
跣足而眠。
有忘忧白鹭红鸳,
堪怜。
斗举香醪,
齐歌采莲。
悲意忘形,
乐矣欣然。
瓦缶斟,
磁瓯里劝,
邻叟相传。
除此于飞愿,
只此予终愿。
更无言,
更无言,
盏盏干干咽。
不留涓,
不留涓,
一饮一个前合后偃。
题情孤眠怎睚今宵,
更那堪孤灯儿照。
心焦,
焦,
宝鼎内香烧,
画檐间铁马儿轻敲,
风梢。
一弄儿凄凉,
都来的吵闹。
促织儿纱窗,
絮絮叨叨。
想起来,
添烦恼,
不觉的斜月上花梢。
天外宾鸿叫,
有梦还惊觉。
好心焦,
好心焦,
盛添十年老。
畅难熬,
畅难熬,
断人肠金鸡报晓。
闺怨孤眠冷冷清清,
恰才则人初静。
又被和风,
风,
吹灭残灯。
不由的见景生情,
伤心。
暗想才郎,
全无些志诚。
月下星前,
海誓山盟。
想起来,
添愁闷,
不觉的倒枕翻衾。
窗外寒风动,
吹觉南柯梦。
好伤情,
好伤情,
独自珊瑚枕。
泪如倾,
泪如倾,
眼见的我今春瘦损。
朱颜绿鬓少年郎,
都变做白发苍苍。
尽教他花柳自芬芳,
无心赏,
不趁燕莺忙。
【幺】东家醉了东家唱,
西家再醉何妨?
醉的强,
醒的强,
百年浑是醉,
三万六千场。
桃花如面柳如腰,
他生的且自妖娆。
醉阑乘兴会今宵,
低低道,
无语眼儿瞧。
【幺】揣着个羞脸儿娘行告,
百般的撒吞妆夭。
气的我心下焦,
空憋忄,
莫不姻缘簿上,
前世暗勾消。
相偎相抱正情浓,
争忍西东?
相逢争似不相逢!
愁添重,
我则怕画楼空。
【幺】垂杨渡口人相送,
拜深深暗祝东风:“他去的高挂起帆,
则愿休吹动。
”刚留一宿,
天意肯相容?
春春风花草满园香,
马系在垂杨。
桃红柳绿映池塘,
堪游赏,
沙暖睡鸳鸯。
【幺】宜晴宜雨宜阴,
比西施淡抹浓妆。
玉女弹,
佳人唱,
湖山堂上,
直吃醉何妨?
夏画般撑入柳阴凉,
一派笙簧。
采莲人和采莲腔,
声嘹亮,
惊起宿鸳鸯。
【幺】佳人才子游船上,
醉醺醺笑饮琼浆。
归棹晚,
湖光荡,
一钩新月,
十里芰荷香。
秋芙蓉映水菊花黄,
满目秋光。
枯荷叶底鹭鸶藏,
金风荡,
飘动桂枝香。
【幺】雷峰塔畔登高望,
见钱塘一派长江。
湖水清,
江潮漾,
天边斜月,
新雁两三行。
冬彤去密布锁高峰,
凛冽寒风。
银河片片洒长空,
梅梢冻,
雪压路难通。
【幺】六桥顷刻如银洞,
粉妆成九里寒松。
酒满斟,
笙歌送,
玉船银棹,
人在水晶宫。
巴到黄昏祷告天,
焚起香烟。
自从他去泪涟涟,
关山还,
抛闪的奴家孤枕独眠。
【幺】盼才郎早早成姻眷,
知他是甚日何年?
何年见可怜?
可怜见俺成姻眷,
天地下团圆,
带累的俺团圆。
一点樱桃挫,
半壁杏腮多。
每日长吁暖耳朵,
正觑着傍边唾。
小唱单吹海螺,
侧跷儿把戏做,
口儿恰迎着。
佳人脸上黑痣好似杨妃在,
逃脱马嵬灾。
曾向宫中捧砚台,
堪伴诗书客,
叵耐无情的李白,
醉拈斑管,
洒松烟点破桃腮。
楔子小人是屠家张千的便是。
家贫亲老,
不多近远有个员外,
待要结义小人做兄弟。
待不从呵,
时常感他恩德多;
待从来,
争奈家宽生受。
哥哥,
既是不嫌贫呵。
【仙吕】【赏花时】哥哥道不敬豪门只敬礼,
不羡钱财只敬德。
哥哥,
您兄弟有句话对哥哥题,
咱便似陈雷胶漆,
你兄弟至死呵不相离。
第一折从哥哥往直西去早半年,
今日同嫂嫂与母亲往祖坟去。
【仙吕】【点绛唇】杨柳晴轩,
海棠深院。
东风转,
花柳争先,
忙杀莺啼燕。
【混江龙】莎针柳线,
凤城春色满娇园。
红馥馥夭桃喷火,
绿茸茸芳草堆烟。
桃杏枝边斗蹴踘,
绿杨楼外打秋千。
猛听的莺声恰恰,
燕语喧喧,
蝉声历历,
蝶翅翩翩。
不由人待把春留恋,
绮罗交错,
车马骈阗。
嫂嫂,
咱坟园到那未哩?
【油葫芦】嫂嫂道坟在溪桥水那边,
斟量来不甚远。
恰来到杏花庄景可人怜。
我则见垂杨拂岸黄金线,
我则见桃落处胭脂片。
嫂嫂,
这路儿更小呵!
不去他大路上行,
则小路儿上穿。
骑着匹驺骅骝难把莎茵践,
正是芳草地杏花天。
【天下乐】嫂嫂,
这的是留与游人醉后眠,
我想来今年,
今年强似去年,
若不是俺哥哥赍发有甚钱。
人也似好觑付,
亲兄弟厮顾盼。
若不是俺哥哥嫂嫂,
怎着兄弟祖坟前来祭奠。
【村里迓鼓】青盛茂竹林松坞,
早来到祖宗坟院。
先挂着纸钱,
躬身拜从头参见。
忘不了哥哥重恩,
小可张千,
前生分缘。
想着俺哥哥有管鲍情,
关张义,
聂政贤,
不弃俺身微智浅。
【元和令】到寒食不禁烟,
正清明三月天。
和风习习乍晴暄,
罗衣初试穿。
为甚么嫂嫂意留连,
将言、将言不言。
待与窝的不唬杀人也!
怎生嫂嫂今日说出这般这言语?
【上马娇】嫂嫂,
更道是颠,
更做道贤,
恰便似卖俏女婵娟。
吃的来醉醺醺将咱来缠,
眼溜溜涎。
他道是休停莫俄延。
【游四门】呀!
不赌时搂抱在祭台边,
这婆娘色胆大如天。
恰不怕柳外人瞧见。
又不是颠,
往日贤,
都做了鬼胡延。
【胜葫芦】嫂嫂,
休!
俺哥哥往直西不到半年,
想兄弟情无思念?
你看路人又不离地远。
你待为非作歹,
瞒心昧己,
终久是不牢坚。
这妇人待要坏哥哥性命。
【幺篇】嫂嫂道瓦罐终须不离井边,
你未醉后人在言。
你气的我手儿脚儿滴修都速战。
莫动,
不,
嫂嫂和俺哥哥是几年夫妻?
二十年夫妻。
又不想同衾结发,
情深义重,
夫乃妇之天。
【后庭花】你休要犯王条成罪愆,
则索辨人伦依正典。
不听见九烈三贞女,
三从四德贤。
今日个到坟园,
祖宗如见。
有灵魂在墓前,
你狂张不怕天。
胡寻思一点,
留歹名百世传。
【青哥儿】嫂嫂,
你是个良人、良人宅眷,
不是小末、小末行院。
俺哥哥离别未团圆,
这些时有甚末难见?
遇着春天,
花柳芳妍,
粉碟翻翩,
紫燕飞旋。
箫管声传情素,
因此上乔殢殢延延,
亏张千难从愿。
【尾声】我这一腔铁石心,
不比你趁浪风尘怨。
我虽是无歹心胡做,
若这句我这句话合该一千,
须我不得将闲话儿展。
嫂嫂,
你着马先行。
我空说在骏马之前。
嫂嫂将着紫藤鞭,
催动缰辕,
赚的回你家解了我冤。
你倚仗着有金有钱,
欺负俺哥哥无亲无眷,
不曾见浪包娄养汉倒陪钱。
第二折准备酒食,
等待小叔叔。
【正宫】【端正好】撇罢了腹中愁。
则今打迭起心头闷,
嫂嫂也从今后休恋别人。
若是俺哥哥一一从头问,
看我数说你一会无淹润。
【滚绣球】俺哥哥恰路上受苦辛,
干事忒谨勤,
俺哥哥惹近远也,
刚道了往来劳困,
哥哥鞍马上远路风尘。
母亲又无甚证候,
咫尺有些老忘浑,
托赖着俺哥哥福阴,
那里有半星儿疾病缠身。
嫂嫂母亲行更加十分孝,
俺嫂嫂近日来兄弟行街崇添一倍儿亲,
看我说你一会叮咛。
【倘秀才】当日哥哥不曾见半点儿文墨,
与我许多资本。
哥哥请吃兄弟这一盏酒,
除外别无甚顺。
想哥哥山海也似恩临几时尽?
且休说放钱的庞居士,
更压着养剑客的孟尝君,
那里有俺哥哥意分。
【滚绣球】酒行了十数巡,
连饮了八九尊,
嫂嫂,
你看俺哥哥不抬头呵,
又兼那身困,
则为你吓杀我也七世魔君。
早则阳台有故人,
罗帏中会雨云,
不如背地里暗传芳信。
哎!
你个楚襄王,
百忙里唱甚末白雪阳春?
我这酒肠宽宋玉才挪动脚,
被你这色胆如巫蛾,
你则末拦住了门?
唬的我无处藏身。
【倘秀才】嫂嫂,
我往常时草鞋兜不住脚根,
到如今旧头巾遮不了顶门,
却甚末白马红缨彩色新?
恰不道壁间还有耳,
窗外岂无人,
你待要怎生?
【滚绣球】我这里忙倒退,
越赶得我紧,
你是妇人家絮叨叨不嫌口困。
这埚儿比不得你祭台边唬鬼瞒神。
知他是你风魔,
我沙村。
嫂嫂不争你这般呵送的我有家难奔,
严白里更待要燕尔新婚。
不争二更前后成连理,
俺哥哥知道呵敢九伯风魔哎吊了脊筋,
好是伤情。
【倘秀才】俺哥哥赍发我呵金与银,
我今日杀兄长呵,
却不知恩报恩,
却不知自己贪杯惜醉人。
我则理会庞涓刖了孙膑,
几曾见张仪冻杀苏秦,
好教自嗔。
【滚绣球】这婆娘外相儿贞,
就里狠,
纵然面搽红粉,
是一个油髟狄髻吊客丧门。
你须是他娶到的妻,
至如今二十春,
你全无半星儿情分,
平白地碜可可剪草除根。
这婆娘寸心毒哏千般计,
不好也,
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
唬了我三魂。
哥哥你醒也。
张千出于无奈,
逼得如此。
兄弟想着哥哥山海似恩临,
未曾报答。
哥哥受兄弟四拜。
【叨叨令】俺哥哥汤风犯雪金兰分,
你兄弟酒里淘真性。
我则理会得哥哥赍发张屠闲。
我那里重色轻君子,
那里有海棠娇江梅韵。
却怎生杀我?
我剪背杀你。
大古里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
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
一朝马死黄金尽。
【尾声】想着妇女餐刀刃,
久已后则着送了人。
自家夫主无恩情,
刬地恋着别人亲。
这妇人坏家门,
倒与别人些金银。
因此上有一刀两段归了地府,
我与你的恩念哥哥挣了本。
第三折人间私语,
天闻若雷。
行道数十里地,
见座神庙,
我且问珓杯咱。
【中吕】【粉蝶儿】今得一个下下之珓,
不争随顺了妖娆,
闷着头自想念不合神道。
一会家怨气难消,
吃的来醉醺醺。
□□□□□□,
却不道情理难绕,
受哥恩杀身难报。
【醉春风】他不想夫妇恩重如山,
待将一个亲男儿谋算了。
珠英断臂去留名,
似这妇人的少,
少。
我因此上手揽定青丝,
杀坏了不中淫妇,
我待学知心管鲍。
母亲道旦有杀人贼了。
【快活三】杀人贼有下落,
杀人贼省归着。
杀人贼今日有根苗,
母亲,
我不说谁知道!
【朝天子】母亲呵寿高,
您儿呵不肖,
不想咱人死呵天知道。
母亲啼天哭地泪流交,
您儿不曾将山海恩临报。
我这里苦痛哮啕,
捶胸高叫,
母亲你指望养儿来防备老。
不争你儿不招,
把哥哥送了,
枉惹得普天下英雄笑。
【上小楼】我这里孜孜觑了,
唬的扑扑心跳。
好教我战战兢兢,
滴修都速,
魄散魂消。
是俺哥哥,
坐死牢,
折到了他当时容貌,
我是铁石人暗伤怀抱。
【幺篇】他那里吃一杖,
则如剁一刀。
我这里腹热心慌,
手忙脚乱,
皮战身摇。
往常时那威风,
那势耀,
人中才貌,
我这里向官人行怎生哀告。
【满庭芳】杀人贼我招,
相公把干连人放了,
犯法的难饶。
俺哥哥山海也似恩未报,
怎肯道善与人交。
那婆娘罪恶到,
官人上难学,
空养着家中俏。
我根前欲待私情暗约,
那婆娘笑里暗藏刀。
小人是结义兄弟,
因这妇人待一心杀害哥哥,
是小人杀了。
【石榴花】俺本是提刀屠,
番做了知心交,
论仁义,
有谁学。
俺哥哥索钱去了,
离别到半载之遥,
那婆娘打扮来便似女猱,
全不似好人家苗条。
上坟处说不尽乔为作,
那里怕野外荒郊。
他从早晨间缠到日头落,
回来明月上花梢。
【斗鹌鹑】我若背义忘恩,
早和他私情暗约。
后来俺哥哥来家,
夜深吃的来醉倒。
呀!
婆娘待把俺哥哥所算了,
被我赚得他手内刀。
想俺哥哥昆仲情深,
因此上把婆娘坏了。
【十二月】便怕甚担烦受恼,
判了个无处归着。
俺哥哥从来软弱,
几曾见犯法违条?
惜不得家亲年老,
好教我苦痛哮啕。
【尧民歌】哥哥,
你养侍白头娘我在死囚牢,
常言道舌是斩身刀。
当年祸福不相交,
今日官门有着落。
哥哥休焦,
把这个躯好观着,
是必休教俺残疾娘知道。
【耍孩儿】我往常时看别人笞杖徒流绞,
今日个轮到我绷扒吊拷。
指望咱弟兄情,
如陈雷胶漆有谁学,
登时间瓦解冰消。
当初一年结义知心友,
谁想咱半路里番腾做刎颈交?
泪不住腮边落,
眼见的一刀两段,
知他是今日明朝?
【二煞】俺哥哥恩义多,
你兄弟情分少。
为人本分天之道,
怕你瀽半碗浆水把我题名唤,
提一陌钱把我咒念着烧,
耳边高声叫。
两只脚登着田地,
他那里攀着枷稍。
【三煞】母亲第一来残疾多,
第二来年纪老。
常有些不快长安乐,
怕有些时截取匹整布绢,
无钱时打我条孝系腰。
泪不住行行落,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四煞】哥哥,
咱为兄弟非关今世亲,
皆因前缘前世报。
怎着我一心想哥哥思念伏侍到老,
谁想半路里这妇人把哥哥折算了。
不由心焦躁,
因此上着命身亡,
便死呵并无悔懊。
【尾声】哥哥,
我死去程途多,
回来的路儿少。
俺哥哥行半星儿恩义不曾报,
我有七十岁的亲娘侍奉不到老。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从来猛虎不吃傍窝食,
送的我死无葬身之地。
则为知心友番做杀人贼,
普天下拜义亲戚,
则你口快心直,
休似我忒仁义。
【夜行船】哥哥慈悲,
盛把兄弟相周急。
如今谢哥哥将来的酒和食,
这的长离饭永别杯,
碜可可我尝酒味。
【雁儿落】哥哥,
万剐我不后悔,
这里便死呵无招对。
常学着仗义心,
四海皆兄弟。
【得胜令】我死呵记相识,
你从今好将息。
与我干取些穷活计,
休惹人闲是非。
你非。
你再休贪杯,
见放着傍州例。
你若求妻,
常言道丑妇家中宝,
休贪他人才精精细细,
伶伶俐俐,
能言快语,
不中。
娶一个端方稳重的。
【落梅风】脑背后,
高声叫起,
唬的我魂离体,
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道认义来的哥哥有债回的礼,
母亲也早难道养军千日。
【甜水令】我则见街坊邻里,
大的小的,
啼天哭地,
见了我并无一个感叹伤悲。
他道不爱娘,
替人偿命,
生分忤逆,
丑名儿万代人知。
【折桂令】哎,
母亲!
早则无指望绿鬓斑衣,
母亲那里有九病十残,
腰屈头低。
告哥哥且慢休摧,
省可里后推前推。
半霎儿午时三刻,
弟兄子母别离,
哭哭啼啼,
切切悲悲。
百忙里地惨天昏,
雾锁云迷。
【水仙子】一灵儿相伴着野云飞,
则听得脑背后何人高叫起,
是哥哥共母亲傍边立。
我问你怎生来到这里,
险送了家有贤妻。
杀嫂索偿命,
宜镌刎颈碑,
我将好名儿万古标题。
题目悍妇贪淫生恶计良人好义结相知正名贤明待制翻疑狱鲠直张千替杀妻
芳草平沙,
斜阳远树,
无情桃叶江头渡。
醉来扶上木兰舟,
将愁不去将人去。
薄劣东风,
夭斜落絮,
明朝重觅吹笙路。
碧云红雨小楼空,
春光已到销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