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地府的古诗,关于地府的诗和词,地府诗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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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佛祖流传一盏灯, 至今无减亦无增。 灯灯朗耀传千古, 法法皆如贯古今。 贫僧乃龙济山修公禅师是也。 贫僧自幼出家, 一心向善, 常只是参访师祖, 问道修因, 三乘便览, 五教皆通, 了明道性, 悟彻禅心。 贫僧游访天下名山, 至此龙济山中, 见此座山根盘百里, 作镇万方, 秀丽清奇, 望之如画, 端的是奇山览秀, 绿水托蓝, 真乃是洞天之处。 福地之乡。 贫僧就于此处结庐, 栖处在此, 常是参明心地, 念佛看经, 一绝凡尘, 数十余年。 却正是孤山守静心澄彻, 悟彻菩提般若音, 贫僧自临于此, 只领僧徒数人, 春来自种耕耘, 秋至亲收些谷黍, 供给二时斋饭, 每与俗辈不通交接。 贫僧喜来栽竹栖丹凤, 闷后移松养卧龙。 贫僧恰才参罢禅, 至此庵前, 且自闲行游玩咱。 小人是这山下一个打柴的樵夫, 姓余名舜夫。 小人虽是个樵夫, 幼习儒业, 争奈家业凋零, 功名未遂, 常只是在此山中采樵为生。 想俺这读书的, 空有经纶济世之才艺, 产的在此穷暴之中, 好是伤感人也呵! 【仙吕】【点绛唇】空学得五典皆通, 九经皆诵, 成何用。 铲的将儒业参攻, 受了十载寒窗冷。 【混江龙】我将《周易》讲诵, 《毛诗》、《礼记》贯胸中。 《春秋》讨论, 《史记》研通。 不能勾治国安帮朝帝阙, 常只是披霜带月似檐中。 我可便胸藏牛斗, 志隐霓虹, 文章锦绣, 气压雷风。 怎能勾身居台省, 智辅皇宗, 治平国政, 广播儒风。 几时鲸鳌一跃禹门中, 鵾鹏万里青霄奋。 这便是文章有用, 显耀亨通。 小生想穷通贵贱, 皆是命也。 【油葫芦】想着那颜子箪瓢陋巷中, 孟子便穷通是儒道宗, 养浩然只恁般气冲冲。 想着那车书一统山河共, 却怎生衣冠不许儒人共。 聪明的久困在闲, 愚蠢的爵禄封。 自俺那寒窗风雪十年冻, 不知俺受贫的却也甚日荣。 【天下乐】每日家淡饭黄虀腹内充, 常好是匆也波匆, 怎受这般穷, 叹今生这恁般运未通。 守清贫书舍间, 伴残灯晓夜攻, 几时得遂功名一笑中。 小生担着这担柴, 玩罢经书, 却去山中打柴薪归家去。 近新来采薪的较广, 将这四山外的柴, 却也都打尽了也。 止有龙济山有些树木, 小生今日去那山中采些柴薪。 说话之间, 却早来到也。 是一座好山也! 你看怪石嵯峨, 奇泉崛嵂, 花开掩映, 树影婆娑, 是好景致也! 【醉扶归】只见那山顶依仙洞, 涧底隐蛟龙。 胜似巫山十二重, 五彩般祥云涌。 堪可与仙家受用, 既不是者波却怎岭外飞着双凤。 我进的山来呵, 原来有一座道庵。 庵门首一个师父, 好貌相! 青旋旋的元顶, 光灿灿的数珠, 比城市中僧人甚是不同。 向前拜见那师父, 有何不可? 师父问讯咱。 兀那君子, 因甚至此? 俺这山林潇洒, 古寺荒凉, 惟仙人可往, 岂俗士能通? 我贫僧居山数载, 未尝得遇也。 小生尘凡俗士, 陋巷儒生, 名未成而潜闾里, 功未遂而隐荒村, 负薪为业, 采木为生, 误入仙山, 偶临法座, 聿遇师颜, 实乃小生万幸也! 贫僧闲居山野, 隐一身之清幽; 闲向荒林, 远半世之人我。 道微德浅, 岂足称哉! 行者看茶来。 理会得。 君子既临于此, 同玩这山中景致咱。 你看真山真水, 是好景致也呵! 【村里迓鼓】我子见碧霄、碧霄云控, 绿岩、绿岩畔风动。 有他那苍松古柏, 见一派寒泉出迸。 你看那桃花喷火, 杨柳拖烟, 依稀庵洞。 更有那鹳鸟呜, 芝兰秀, 桂柏荣, 呀, 妆点的清幽寺拥。 【元和令】大雄殿瑞霭浓, 禅堂外晓烟重。 我只见那和风丽日春正浓, 花柳鲜百样同。 山茶吐锦曲阑中, 散一阵暖香风。 【上马娇】阶边又花影重, 林前又桃蕊红。 山共水四围中, 我只见奇峰峻岭高低耸。 道苑又重丛, 春色花暗融。 【后庭花】我只见直云霓仰大空, 更和这接苍虚叨利宫。 缥缈烟笼柳, 飘摇风撼着松。 我只见遍西东, 悠然如梦。 怎如俺步青霄三岛峰, 玩名山千万重。 【柳叶儿】感谢尊师相陪奉, 拜禅林礼义谦恭, 我凡夫得遇蓬莱洞。 我这里, 意匆匆, 拜别了重下云峰。 君子, 却不道相逢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 本当留你在此闲游几日, 争奈荒疏的去处, 却也不堪你的儒生居住, 却也弗罪也。 小生生涯缠绕, 世路牵缠, 岂敢久留于此? 小生就拜辞了师父, 我便下山去也。 君子弗罪也。 【尾声】我自索下山峰, 离仙洞, 再入径绕绕红尘道中。 我将这胜迹观绝意气融, 过奇山异水叠重。 索强似五云峰, 更胜似岱岳巅峰, 回首白云千道冲。 不必比俺阎浮世界中, 堪可与天宫相纵, 却正是梵王亲建一座紫霄宫。 行者, 那个君子去了也。 去了也。 此人虽是个樵夫, 真乃儒人君子。 看他言谈之间, 到有些意趣, 贫僧与他却正是渔樵闲话一会。 此人若肯进取呵, 必有峥嵘的气象也。 贫僧无甚事, 我回后山中吃斋去也。 第二折添香洗钵在林泉, 要悟如来般若坚。 若把灵台浑无染, 自然觉悟已分明。 贫僧乃是龙济山普光寺里的行者, 可是自幼出家至此, 参随着修公禅师, 为其行者, 常只是修因作悟, 念佛看终。 俺这师父是个了达的祖师, 在此山内修行了数十余年也。 俺师父每日朝则是诵经礼佛, 夜则打坐参禅。 我贫僧先把这法堂打扫干净, 我去香积厨中, 安排下斋饭, 等侯师父吃用也。 【南吕】【一枝花】赤力力轻攀地府欹, 束刺刺紧拨天关落。 推斜华岳顶, 扯倒玉峰腰。 怒时节海浪洪涛, 闲时把江湖搅, 向山林行了一遭。 显神通变化多般, 施勇跃心灵性巧。 【梁州第七】我恰才向寒泉间乘凉洗濯, 早来到九皋峰戏耍咆哮。 我将这苍松树上身轻跳。 我却便拈枝弄叶, 摘干搬条, 垂悬着手脚, 挂倒着身腰。 一番身千丈低高, 片时间万里途遥。 我、我、我, 也曾在瑶池内偷饮了琼浆, 我、我、我, 也曾在蓬莱山偷摘了瑞草, 我、我、我, 也曾在天宫内闹了蟠桃。 神通, 不小。 只为我肠中有不老长生药, 呼风雨逞威要。 我在林下山前走几遭, 常好是乐意逍遥。 小圣乃是龙济山中一个道妙灵仙是也。 我在此山中千百余年, 常只闻经听法, 推悟玄宗。 今日观见僧堂中, 却也无人, 向前听咱。 呵, 真个僧房门闭着, 我试进去咱。 【四块玉】一只手将门扇来摇, 两只脚把门桯来跳。 我将他香棹轻推椅鞓摇, 壁檐前携手窗棂掿。 我将这香炉手内提, 把火灯头顶着, 把钵盂险踢倒。 我在这僧房里面, 好是散心咱! 【隔尾】我这里将帚尘不住在阶址扫, 忙将这铙钹手内敲。 只听得树叶响嘶零零, 我只怕行人到。 好着我左瞧, 右瞧, 原来是风摆动檐头殿铃索。 上的禅床, 我坐一坐咱。 贫僧方才在后山中禅堂入定, 猛听得佛殿内不知是何人在此游玩。 我试向佛殿门前, 看是甚的。 呵、呵、呵, 原来是个玄猿, 在此作戏。 我且不觑破他, 只在此看他怎生作戏。 我下的禅床来呵。 那壁供桌上放着物件, 我自看去。 他元来在此这般作戏也, 我是再看咱。 【牧羊关】我将这经文从头念, 袈裟身上穿, 把幡幡伞盖拿着。 饮了些胆瓶中净水馨香, 嗅了些瓦鼎内沉檀缥缈。 我这里上侧畔蒲团倒, 近经案吹笙箫, 我这里转身跳跃观觑了。 此一会料想无人来至, 窥如来经典, 穿佛祖袈裟, 非小可。 故经云:着衣听法, 获福无量, 必生忉利天宫。 此猿虽有善缘, 未居人类, 难以超升。 此猿恐怕他扯碎了经文, 毁伤了佛像, 我着他见个景头, 必然大悟也。 疾! 山神安在? 中和正直列英才, 玉笋亲临圣敕差。 休道空中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小圣本处山神是也。 祖师有唤, 不知有何法旨。 山神听吾法旨:你看禅堂内玄猿窥我经典, 着我袈裟, 汝可惊吓他一回; 此猿以后必成正果, 慎勿伤害。 贫僧且回山中去也。 兀那业畜, 休得无礼! 怎敢来俺法堂作戏, 佛殿嬉游也! 却怎生是了也? 【骂玉郎】他将这殿门来拦住高声叫, 我这里心惊颤、心惊颤腿鞓摇, 你怎生敢擅来此处也? 我见他龙泉剑扯沙鱼鞘。 既来此处, 安得逃生也? 他可便忿怒增, 杀气高, 威风耀。 这的是佛祖之处, 法宝金经, 你怎敢来戏弄? 吾神拿住你, 必无轻恕也! 【感皇恩】呀, 諕得我无处归着, 难走难逃。 早出来受死也! 怎生是好也? 我去那法床边遮, 经厨畔躲, 纸窗间瞧。 你早出来受死也! 他却又连声叫吼, 好教我意急心焦。 便有那腾云的手策, 番身术, 怎为作? 叵耐业畜无礼! 百般的不出这佛殿来, 我亲自捉拿。 【采茶歌】告尊神且担饶, 吓得我五魂消, 再不敢僧房佛殿逞逍遥。 将我这性命登时间杀坏了, 怎能勾瑶池献果到青霄。 本当杀坏了你, 上天尚有好生之德。 且饶过你罪, 再不许你在此作戏也。 感谢尊神。 【尾声】再不敢身登山岭逍遥乐, 来向禅堂闲戏跃。 我自去洞里深藏理玄妙, 把灵光悟晓, 将经文听了, 修一个般若心便是正果了。 此猕猿去了也。 他虽是个猿精, 却有如来觉性, 久以后必然成真悟道也。 吾神回禅师话, 走一遭去也。 俺师父广有神通, 为玄猿山内纵横, 差吾神亲身显化, 那其间必悟玄宗。 第三折佛法惟心不可量, 无边妙意广含藏。 有朝得悟真如相, 便是灵山大法王。 贫僧修公禅师是也。 自从昨日, 不想那道妙玄猿, 来俺这龙济山作戏。 我恐此猿初悟三宝, 贫僧已差山神赶散去了。 昨日伽蓝来报, 道今日此猿复脱真形, 来此听讲。 我在法堂中等侯, 若来时, 贫僧自有个主意。 这早晚敢待来也。 行者, 你门首觑着, 若有人来,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生姓袁名逊, 字舜夫, 本贯峡中人也。 小生幼遂功名, 官居辇下, 因唐朝明宗胡人, 暮年昏惑, 小生远其利害, 全其生命, 江湖散荡, 山野游遨。 小生想俺为官的经了多少崎险也呵! 【中吕】【粉蝶儿】见了些尘世荣华, 羡功名一场风化。 看他每闹垓垓斗逞奢华, 每日家插宫花, 斟御酒, 常只是胸襟宽大。 名利交加, 到如今都做了渔樵闲话。 【醉春风】经了些翻滚滚恶尘途, 受了些急穰穰世事杂。 想着那人生否泰在须臾, 敢不是假, 假。 利锁名缰, 居官受禄, 到如今都一笔勾罢。 小生来到这座山中, 看了这座山, 比与他山甚是不同也呵! 【红绣鞋】一缕游云直下, 半泓秋水交加, 有他那苍松丛内鸟音杂。 一壁厢烟笼树, 一壁厢雾侵霞, 恰便似小蓬莱移在这榻。 小生进的这山中, 来到这寺门, 见一个行者, 门首立着。 兀那行者, 你道峡中一秀士, 闻知太师发心弘济, 特来座下听讲。 门首有一个秀士, 特来听讲。 呵、呵、呵, 是此人来了也, 贫僧自有个主意。 道有请。 理会得。 先生, 俺师父有请。 不才袁逊, 乃陋巷愚夫, 山林鄙士, 忝列儒流, 幼登科甲, 不以功名为念, 退隐于林泉, 邀游于湖海。 久闻吾师道性圆融, 法心弘济, 小生千里而来吾师座下听讲。 贫僧道疏学寡, 岂知玄宗之旨, 莫晓元顿之乘, 敢劳先生千里而来也。 小生袁逊, 峡山中人也。 族大以蕃, 不乐仕进, 独逊有志功名。 明宗胡人, 暮年昏惑, 贤士良才, 莫得而进, 留滞数年, 竟无所就。 有知己者荐为端州巡官, 念瘴乡恶土, 实不愿行。 彼又劝之曰:子蹇困如此, 尚暇择地哉! 不得已, 携家抵任。 未逾年, 妻妾子女丧尽, 憔悴一身, 遂不复仕。 往来江湖间, 惟寻山望水。 谢扰扰于名场, 问道参禅; 谈空空于释部, 侧闻尊宿建大法幢。 不惮远来, 求依净社。 攒眉蹙额, 固非嗜酒之渊明; 举手敲推, 颇类苦吟之贾岛。 如蒙不弃, 夫复何求? 小生有词一首, 于太师行呈丑咱, 不识以为何如? 好写染也呵! 窃以生一拳梦幻之身, 盖由恶业; 熟三峡烟霞之路, 亦自善缘。 凡居覆载之间, 悉在轮回之内。 恭惟龙济山主修公禅师, 性融朗月, 目泯空花, 衍术数则允过于图澄, 逞神通则端逾于杯渡。 菩提本无树, 机锋肯让于同袍; 明镜亦非台, 泡影等观于浮世。 十方瞻仰, 四众皈依, 若如逊者。 天地毫毛, 山林踪迹, 悲来抱树, 谁怜凄侧其伤弓; 穷则投林, 畴暇从容于择木。 无家可返, 有佛堪依。 痛兹妻子之沦亡, 坐此功名之泪没。 逢人舞剑, 业非通臂之才; 过寺题诗, 忽动归山之兴。 乾旋坤转, 无端变化几湮沉; 春去秋来, 管得繁花有枯槁。 伊欲出类而拔萃, 除非舍妄以归真。 指示迷途, 使入涅槃之路:引归觉岸, 遄登般若之舟。 惟愿慈悲, 和南摄受。 先生有如此高才绝学, 兼通内典, 如何弃舍功名? 听小生说一遍。 【石榴花】太师一一问根芽, 小生也曾得志贯京华。 不图富贵显撑达, 只恐怕违条犯法, 因此上隐迹归家。 乐云山散诞无牵挂, 抵多少年八十弛步烟霞。 虽居陋巷心无挂。 便是那一世拙生涯。 先生, 却不道富贵功名, 人人皆羡? 以先生理先王之道, 传儒教之风。 学之以礼, 习之以道, 十载青灯苦志, 一朝荣显家门。 为儒官者, 可以出金门入柴闼, 享琴堂之禄位, 受圣主之洪恩。 据先生之学, 胸藏锦绣, 腹隐珠玑, 端的是有贾马之才能, 苏张之谋略, 如何在急流中退步也? 太师不知, 谚语有之:用舍之道, 行藏之中, 不可不虑也。 【斗鹌鹑】想咱人尘世荣华, 却便似朝霜暮霞。 空学星斗文章, 逃不出萧何律法。 今古兴亡可鉴察, 小生也不恋那。 我无意为官, 无福受高车驷马。 先生。 岂不闻为官者, 打一轮皂盖, 列两行朱衣, 亲戚称羡, 乡党宾服, 比那出家, 较是不同也。 太师, 你那里知道小生的心事也呵! 【满庭芳】我宁可衣冠不加, 我乐的是山林清趣, 我再不告蝶阵蜂衙。 将心猿意马都拴罢, 弃却了玉锁金枷。 怕的是红尘混杂, 愁的是业海交加。 隐遁在桑田下, 向白云那塌, 小生乐道出河沙。 先生的意, 贫僧尽知了也。 先生, 争奈你若顶巾束发, 在我教谓之沐猴而冠; 若使削发披缁, 在公教谓之儒名墨行。 若斯二者, 何以处之? 【上小楼】太师道衣冠不佳, 你教我皈依削发。 却不道心本元明, 色相皆空无点差。 只待要念经文, 参话头, 尘缘弃下, 便是那礼禅帅永无牵挂。 先生既是如此, 却也可也。 既临此庵, 且向山中游玩一回咱。 是一座好山也呵! 【耍孩儿】恰便似青螺放顶云霄中插, 高接凌空彩霞。 你看俺奇山秀水两交加, 绕僧堂禅室堪佳。 果然是依为佛祖菩提处。 堪作禅僧寂静家。 端的是真图画, 小生心响豁畅, 肺腑清嘉。 既是坚心在此修行, 行者。 就与我打扫的僧房干净, 与先生居止也。 理会的。 且去僧房安歇, 到来日听讲。 谢了师父。 【尾声】谁想我火宅中一跳身, 洪涛中出海涯。 我宁个寺中拜礼如来塔, 我只待悟三教真如大藏法。 此人非是峡山中袁逊, 他乃是野猿所化。 他先化做一个樵夫, 托名侯玄。 采访贫僧, 贫僧未曾说破他。 前日此猿又来经堂作戏, 贫僧与他一个景头。 今日化临此处。 我观此猿善根将熟, 我来日升堂以罢, 此人必悟宗风, 证果朝元而去。 行者便说与众僧, 道我来日在佛殿内升堂说法, 就请袁秀才前至法座听讲。 理会的。 贫僧无甚事, 且回法堂, 打些参禅去也。 楔子小生袁逊。 自从弃舍了功名, 寻访于此山中, 与修公禅师座下, 听讲此经文佛法, 倒大来耳根清净。 小生恰才斋食已罢, 在此僧房中闲玩此经文咱。 小僧行者便是。 奉师父法旨, 着我请袁秀才来日法堂中听讲。 可早来到僧房门首, 我自过去。 袁先生问讯! 行者此一来。 有何事干? 奉师父法旨, 着我来请先生明日听讲。 我已知道了。 小生至此山中, 又遇圣会法筵, 也则是小生有福也呵! 【仙吕】【赏花时】到来日亲赴禅堂来听讲, 参悟如来般若乡。 小生剪画烛炷明香, 礼拜尊师法王, 我却便求接引入天堂。 第四折二宝巍巍道可尊, 四生六道尽依凭。 出言善解人天福, 见性能传佛祖灯。 贫僧乃龙济山大慈寺内守座是也。 贫僧幼岁出家, 舍俗为僧, 坚修三际, 精通五教, 悟无生之大法, 究微妙之心宗。 贫僧常只是朝阳补衲, 对月闻经, 久居此寺。 修习多年。 贫僧为修公禅师座下第一个徒弟, 众僧秀士, 却来听讲。 昨日有我师父分付道, 今日乃升堂说法, 贫僧领着众僧, 安排下香灯花果, 禅床净几, 等师父山来升座。 大众动着法乐者! 如来法座此间安, 般若惟心一语传。 今日山僧重进步, 三途踏破死生关? 策杖攒担震地来, 升平四海显胸怀。 遂把邪魔推出去, 咸令大众正宗开。 梵刹住尾合西东, 妙理亲传般若通。 惟露亲机无准的, 那时一任出其踪。 此香不从千圣得, 岂向万机求。 虚空观不尽, 大地莫能收。 动之则竖穹横遍。 静之则今古无俦。 透十方之法界, 勋四大之神洲。 爇香炉中, 祝皇王之万岁, 愿太子之千秋! 今日移舟到海津, 丝竿常在手中伸。 烟霞侧畔潜身坐, 获得成功一巨鳞。 大众若有那门居士, 禅苑高僧, 参学未明, 法有疑碍, 今日少伸问答, 有么? 有、有、有! 敢问我师, 如何是春? 门前杨柳如烟绿, 槛外桃花向日红。 如何是夏? 流水带花穿港陌, 夕阳将树入帘栊。 如何是秋? 秋色入林红黯淡, 水光穿竹碧玲珑。 如何是冬? 云里高山头白早, 海中仙果子生迟。 多谢我师! 今日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大众还有精进的佛子, 俊秀禅和, 未悟宗机, 再来问答, 有也是无? 有、有、有! 敢问我师, 如何是西来意? 九年空冷坐, 千古意分明。 如何是法身? 野塘秋水漫, 花坞夕阳迟。 如何是祖意? 三世诸法不能全, 六代祖师提不起。 多谢我师! 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大众中有知音的居士, 达道的善人, 悟真机未能解, 敢出来问答, 有也是无? 有、有、有! 敢启我师, 贫僧特来问禅。 问将来。 如何是曹洞宗? 不萌草解藏香象, 无底篮能捉活龙。 如何是临济宗? 机如闪电, 活似轰雷。 如何是云门宗? 三旬可办, 一镞辽空。 如何是法眼宗? 言中有响, 句里藏锋。 如何是□□仰宗? 明暗交加, 语默不露。 如何是不二法门? 无法可说。 多谢我师! 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一柄纶竿在手头, 碧溪安在甚攸攸。 清风明月襟怀阔, 钩得金鳞出水游。 众中还有四方善友, 明达檀那, 未开宗旨。 请来问答, 却是有也无? 有、有、有! 小生袁逊, 忝于我师座下, 特来问禅。 问将来。 敢问我师, 如何是妙法? 合着口。 如何是如来法? 四十九年三百余会。 如何是祖师法? 九年不语, 声振五天。 如何是道中人? 万缘都不染, 一念自澄清。 如何是正法? 万法千门总是空, 莫思嘲月更吟风。 这遭打出番筋斗, 跳入毗卢觉海中。 泉石烟霞水木中, 皮毛虽异性灵通。 劳师为说无生偈, 悟到无生总是空。 多谢禅师, 偈言点化。 小生实非人类, 乃此山中得道老猿, 未经圣僧罗汉点化, 不得超升。 初则变化儒樵, 蒙师教诲。 已识禅真半面。 次则真形入师禅堂, 授我经典, 衣我袈裟, 蒙师待以不死。 今日座下, 又蒙真诠数语, 点化兽心, 其实的参透得净也! 【双调】【新水令】今日一心参透祖师禅, 我将这大圆明片时间发见。 灵台无污染, 丹府绝尘缠。 本性大然, 真如相悟当面。 今日法筵大众善会, 人天共同相听。 切以禅分五派, 教演三乘, 始因一花之灿烂, 中分五叶以流芳。 世尊法演于西天, 达摩心传于东土。 人人悟偈, 个个皈依, 咸生顿悟之心宗, 共入华严之法藏。 先生也, 贫僧不知, 果有如此大根大器悟圆顿之机。 若非师父开悟迷途, 小生今日岂能了达? 【驻马听】师父你道德渊深, 亲传妙理会人大。 禅机应变, 果然是十方贤圣仰师颜。 这的法佛是僧保俚真诠, 惟心奥意当时展。 不可言, 真乃是西天佛祖亲身现。 师父, 恁徒弟问求一个话头。 无色无相万法空, 体自如来般若同。 若把诸缘都放下, 俱在毗卢顶上峰。 徒弟省了也。 我是个万种喽啰林大郎, 千般伎俩木巢南。 从今踏破三生路, 有甚禅机更要参! 【沉醉东风】妙理俄然便显, 心如五叶清清。 将他这色相来灵光现, 似一潭秋水澄渊。 体自如如不用言, 便是如来教典。 无去亦天来, 心花五叶开。 尘缘都放下。 位正宝莲台。 师父, 看袁秀才坐化归空去了也。 哎, 谁想此人言下大悟真机, 归空去了。 贫僧就与他亲身下火。 弃了色身入法身, 朗明心地绝纤尘。 吾今为汝亲传偈, 速至吾生般若门。 踏尽天涯并海角, 回头却是旧家村。 贫僧恰才散罢禅, 不想袁生坐化, 贫僧下火已入, 荼毗已了。 贫僧无甚事, 后堂食斋饭去也。 释迦拈花悟本心, 加舍惟笑遇知音。 灯灯相照传千古, 朗朗光明直到今。 贫僧乃西天阿罗汉是也。 今日卢陵郡龙济山中, 一个千载玄猿, 常与修公禅师听经闻法。 了然大悟, 就于野塘秋水漫, 花坞夕阳迟寺中坐化, 正果归空。 贫僧在此待候他, 这早晚敢待来也。 小生千载玄猿, 托名袁逊, 自于寺中修公祖师座下问罢禅, 一言大悟, 坐化身亡。 你看金童引接, 玉女相随, 果是好境界也! 【沽美酒】我则见降霞飘五彩鳞, 庆云生半空见, 有他那宝树奇花满殿前。 更有这莲池碧莲, 真个罕曾见。 这里那里也? 此处非凡地, 天宫境界中。 是好景致也呵! 【太平令】恰便是九重阙蓬莱宫殿, 五云乡紫气攸然。 动仙音清霄普遍, 列幢幡飘摇皆现。 也是俺, 有缘, 遇善缘, 贺飞腾入普陀天院。 袁舜夫, 你来了也。 你徒弟来了也。 稽首! 只因你舍妄求真, 修因累行, 今日返本归真, 位至西方九品莲池地步。 谁想今日呵! 【折桂令】师父道登西方九品莲池, 都只为悟彻无生, 今日个平步上青天。 再不去那山内闻经, 林头抱影, 涧底吟泉。 我今日脱皮囊凡胎尽传, 上灵山佛国攸然。 也是苦志心坚, 稳驾清风, 飞上青天。 袁生, 此间已是西方极乐世界。 只因你一心向善, 问道修真, 致有今日。 你看祥云霭霭, 紫气腾腾, 慈悲接引, 善信偕行, 果然是步步踏金莲也。 袁生, 你听者! 只因你一念真心, 悟如来般若玄音。 脱皮毛闻经听法, 改形容参访师林。 了然彻无生道妙, 须明透万法洪深。 除却了轮回六道, 免去了苦海潜津。 赴西方莲开见佛, 临极乐亲到雷音。 今日个成真证果, 礼如来法座皆钦。 也是我有缘也呵! 【殿前欢】今日个得升天, 悟真如性海道心虔。 祥云影里真佛现, 拜礼慈颜。 显祥光万道传, 绚瑞彩千条现, 散天花云端中见。 果然是人间少有, 世界难全。 题目大惠堂修公设讲正名龙济山野猿听经
楔子小官姓张名珪, 字庭玉, 东京人氏, 叨中进士, 除授广东潮阳县县丞。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夫人赵氏, 孩儿张道南, 此子广览经书, 精通文史, 众人皆许他卿相之器, 此吾家积德所致也。 俺此处知县徐端, 也是东京人氏, 他有一女, 小名碧桃, 曾许俺孩儿为妻, 至今不曾婚聘。 夫人, 明日是三月十五日, 我待请亲家来庆赏牡丹, 你意下如何? 相公, 你主的是。 既然如此, 张千, 你请徐亲家去。 只等许允, 早来回话。 理会的。 张千去了, 夫人, 俺和你须索躬亲治具, 休得简慢者。 同官异地惜春残, 治酒相邀赏牡丹, 何必沉香亭子比, 更教倾国倚阑干。 一作潮阳令, 俄惊数载过。 大都秋雁少, 只是夜猿多。 僻地逢迎简, 南天瘴万和。 圣思饶雨露, 慎勿叹嗟跎。 小官姓徐名端, 宇章甫, 东京人氏, 小官自幼登科, 曾为钱塘簿。 今升广东潮阳县知县。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 夫人李氏, 生有两个女孩, 大的女孩儿唤作碧桃, 今年一十八岁, 小的女孩儿唤做玉兰, 年一十五岁, 有此处县丞张珪, 也是东京人氏, 他有一子, 唤做道南, 年方二十岁。 那孩儿好生聪俊, 觑着他那内才外才, 久已后必然发迹。 一来张珪与小官同乡, 二来又是同任, 以此将我大的女孩儿许了张道南为妻。 虽然定了盟约, 尚未就亲。 今日无甚事, 李万门道觑者, 有甚么人来,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自家张千。 奉相公的命, 请徐亲家去。 门上的报复去, 道有张亲家差人下请书哩。 报的相公得知, 有张亲家遣张千来下请书, 在于门首。 着他过来。 张千, 此一来有何事? 小人奉相公的严命, 时过春景, 牡丹盛开, 专请相公和夫人赏玩。 量俺有何德能, 烦亲家如此费心。 夫人, 我待辞了这酒, 你意下如何? 既然是亲家专意来请, 如何辞的? 咱和你同赏牡丹去走一遭。 既是夫人要赏牡丹, 便去吃酒, 亦无妨碍。 张千你先回去, 俺与夫人随后来也。 小人就去回话。 分付嬷嬷和梅香, 绣房中好生服待两个小姐, 我与夫人去赏牡丹便回来也。 妾身是徐知县的女儿, 小名碧桃, 年长一十八岁, 俺爹爹将我配与张县丞的孩儿张道南为妻。 今日爹娘到俺公婆家赏牡丹去了, 妹子玉兰在绣房中做女工生活。 梅香, 咱后花园中散心去来。 姐姐要耍去, 怕相公知道, 可不打梅香也。 我与你略去看看便回, 相公那里知道? 这等俺就去来。 姐姐, 你看这花园中白的是梨花, 红的是桃花, 紫的是牡丹, 黄的是蔷薇, 好赏心也。 小生姓张名道南, 俺爹爹观为此处县丞。 今日衙内因赏牡丹, 酒筵中宾客笑乐, 不期笼内走了白鹦鹉, 远远的望见飞过这花园中去了。 兴儿, 快随俺跟寻去来。 相公, 那鹦鹉知他在那里? 休大惊小怪的。 他若拿住俺呵, 则说是贼, 不要打出我屁来。 梅香, 你看那蔷薇架边, 不有人来也! 姐姐, 你敢是眼花? 这是风弄的花影动, 那里得人来! 呀, 真有个人。 兀的两个男子。 你是甚么人? 白日里跳过墙, 来俺花园中, 待做贼那? 咱家不是贼, 只做的两遭强盗。 可不是贼? 小生不是歹人, 是隔壁县丞衙里的舍人张道南, 因家中玩赏牡丹, 不期笼内走了白鹦鹉, 看见飞在花园中, 因见这角门儿关着, 不能得入, 以此跳过墙来。 委实不是歹人, 只望饶过俺咱。 你说是张县丞的舍人, 知他是也不是? 我索和姐姐说去。 姐姐, 真个有两个人跳过墙来, 不知是甚么人? 我报的姐姐知道。 梅香, 你且唤他过来, 待我问他。 姐姐着你过来。 兀那君子, 你是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为甚么到这花园中? 你从实的说来! 小生姓张名道南, 俺父亲现为此处县丞。 今日因家中玩赏牡丹, 不期笼中走了白鹦鹉, 飞到这花园里面。 小生一时间不是了, 错跳过墙来。 不知那壁小姐, 谁氏人家? 望饶过小生之罪, 放我出去罢! 妾身是徐知县的女孩儿, 小名碧桃, 俺父亲往俺公婆家赏牡丹去了。 妾身偶因闷倦, 同梅香在这花园中散心咱。 原来是碧桃小姐, 曾许小生为妻, 谁想今日能勾相见, 岂非天假其便也。 【仙吕】【赏花时】我擎着个笑脸儿将他厮问候, 小生陪侍小姐同看花咱。 他陪着个小意儿和咱相趁逐。 恰才赏牡丹花回绣房中, 怎不见大女孩儿? 敢是同梅香在后园中看花去了? 夫人俺两个看女孩儿去来。 却被这莺声唤猛叫头, 叫梅香。 兀的是有人来也。 我与你快走。 呀, 不提防双亲在背后, 我可也怎遮得这场羞。 口退! 你这小贱人, 做的好勾当也。 兀那辱门败户的小贱人, 你是好人家女孩儿, 怎生做这等禽兽的勾当? 我待打你来, 恐伤了父子情肠, 兀的不气杀我也。 碧桃, 我抬举的你成人长大, 不去习女工针指, 刬的做这等勾当来。 我看你怎生见人? 呸! 兀的不羞杀老身也。 【幺篇】他那里恼乱春风卒未休, 姐姐, 这场事怎生结果也? 则着我独立花前黯自愁, 泪不住点儿流。 他须是我天缘配偶,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夫人。 不想有如此之事, 兀的不气杀老夫也。 老相公且息怒, 只是老身平日欠教训之过。 不想姐姐被老相公埋怨了几句, 到卧房内一口气死了, 如何是好! 须索报复老相公知道。 梅香, 你慌张做甚么? 恰才小姐被老相公埋怨了几句, 向卧房内一口气就气死了, 特来报与相公知道。 是真个? 我的儿阿! 事既如此, 只索一面报与亲家知道, 则说是个急病证死了, 一面就在此花园中, 捡一块田地, 将孩儿尸首埋葬了, 省得出丑。 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一折独对丹墀日尚中, 君恩赐出锦袍红。 世人不识文章力, 只说家门积善功。 小官张道南是也。 俺父亲曾为潮阳县县丞。 三年任满回来, 东京闲住。 小官应举, 聿得状元及第, 除授潮阳知县, 现今官衙安下。 一壁厢去取父亲、母亲, 未曾来到, 止有兴儿服侍。 天色已晚, 我与众衙官饮了几杯酒, 心中则是闷倦, 不免乘着月色, 向花园中和兴儿闲散心咱。 相公, 这后园尽也齐整。 兴儿。 你觑波。 夜静更深, 风清月朗, 古诗有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此景是也。 但可惜春光将暮, 众花都己零落。 刚那海棠轩侧畔土堆儿上, 一树碧桃正开。 兴儿, 你随俺去看咱? 相公, 兴儿想起来, 还记的那时走了白鹦鹉, 相公与兴儿来寻, 跳过花园来。 和那徐知县的小姐相见。 谁想今日与相公又来到花园里闲玩, 不知相公心儿里, 可也还念那小姐么? 兴儿, 你不提起来, 我也忘了。 记的那时在花园里共那小姐相会, 不久便病死了。 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徒增一番伤感而己。 夜深了, 且回去罢。 兴儿, 你将这碧桃捡那开的盛的折一枝来。 胆瓶里插着, 等我看咱。 理会的。 同我到书房中去。 兴儿, 将琴来, 待我来弹一曲释闷者。 琴在此, 请相公自弹, 兴儿睡去了。 这里也无人。 我本是徐碧桃, 不幸辞世, 为阳寿未尽, 一灵真性不散。 听知张道南得了官, 在此宅中居住, 今夜书房抚琴, 不免假做邻家之女, 听琴走一遭去呵。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杏脸藏春, 柳眉标恨, 萦方寸。 无奈东君。 花落春将尽。 【混江龙】消不的一天愁闷, 清明时节雨纷纷。 慵施粉黛, 倦点朱唇。 恰便似薄命照君青冢恨, 少年倩女绿窗魂。 这其间可正是我愁时分, 则见那巢空翡翠, 冢卧麒麟。 【油葫芦】为甚么我一上青山便化身? 端的愁杀人, 常只是安排肠断又黄昏, 害了个恹渐渐的鬼病儿, 积趱下重重叠叠恨。 做了个虚飘飘的恶梦儿, 捱不出凄凄凉凉运。 一会家急急煎煎腹内焦, 一会家寻寻思思心内忍。 闪的我悲悲切切孤儿寡儿无投奔, 因此上凄凄惨惨, 无语暗消魂。 【天下乐】可怜见梦里形容病里身, 则今春, 憔悴损, 比着这花枝更添瘦几分。 也无心对镜鸾。 也无心整鬓云, 我只怕韶光也妒人。 【那吒令】趁碧桃树儿, 映纤纤月痕; 绕苍苔径儿, 步微微露痕; 湿香罗袖儿, 揾行行泪痕。 这其间夜正深, 更将尽, 那琴声却在何处相闻? 正是春色恼人眠不得, 你看那月移花影上阑干。 小官且出书房外看那月色咱。 【鹊踏枝】俺只待看是何人? 他那里呀的开门。 花阴下好一个女子也! 看他那云鬟雾鬓, 杏脸桃腮, 柳眉星眼, 不由咱不动心也。 俺试问他咱:那壁小娘子, 谁氏人家? 夤夜到此何故? 哎, 你个题诗的相如, 休问我听琴的文君, 小生只为春色困人, 闲观月色, 不期遇着小娘子。 元来是恼春色孤眠不稳, 早难道为贱妾断梦劳魂。 敢问小娘子谁氏之家? 何方居住? 因甚到此? 妾身乃邻家之女。 因月明人静, 来此花园中听琴来。 早知小娘子前来,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寄生草】他把那寒温叙, 礼数勤。 此一会小官三生有圭也。 则见他曲躬躬笑把言词问, 好着我羞答答忙把身躯褪。 我只索悄冥冥俞把容颜认。 敢问相公高姓? 小生姓张, 双名道南。 可正是月明千里故人来, 惭愧你东风一夜传芳讯。 相公因何到此? 小官现在此县为理。 幸得与小娘子相会, 小官有句话可敢说么? 相公试说咱! 小官独居旅邸, 若小娘子不嫌, 就书院中略叙片时何如? 既然公子有留恋之心, 妾身同到书房中与相公共话咱。 小娘子请坐。 看了这女子美貌端庄, 岂不是天生就的, 不由我不动情。 敢问小娘子家住何处? 【醉中天】妾身抱天地无穷恨, 蒙雨露有深思。 住处有甚邻舍? 常则和野草闲花作比邻。 小娘子家有多远? 俺住处路接天台近。 你那里还有何人? 俺那里有的是秦人晋人, 你可也休将咱盘问, 则管里絮叨叨拔树寻根。 难得小娘子到此, 小生有句话儿, 只是不好启齿。 有何言语, 相公但说不妨。 小官未曾婚娶, 小娘子又守空房, 咱两个成合一处, 可也好么? 【金盏儿】他将我厮温存, 我将他索殷勤。 口儿未说早心儿顺, 俺两个正是那不因亲者强来亲。 趁此月色, 共饮几杯, 、岂不美乎? 你待要花前同酌酒, 灯细论文。 如此好天良夜, 只合早成就了洞房花烛, 有甚心情还论文哩? 你则待风清明月夜, 成就了花烛洞房春。 相公, 贱妾千金之体, 一旦委之足下, 只愿你他日休负了人者。 小娘子放心, 我若负了心呵, 天不盖, 地不载, 日月不照临。 我着你稳取五花官诰, 驷马香车, 永为秦晋之匹也。 妾身与相公成此亲事, 或诗或词, 求一首珠玉, 以为后会张本。 只是小官学问短浅, 焉敢在小娘子跟前卖弄手作! 愿求珠玉。 缟衣仙子来何处? 咫尺近桃源路。 说是武陵溪畔住, 玉纤微露, 金莲稳步, 只恐莺花妒。 邂逅刘郎垂一顾, 何事匆匆便归去。 临别叮咛嘱咐。 柳亭花馆, 月窗云户, 休把春辜负。 右调寄青玉案。 张道南作。 相公是好高才也。 芜词拙笔, 徒污仙眼耳。 【后庭花】写的来银钩般字字真, 珠玑般句句新。 端的是笔落惊风雨, 诗成泣鬼神。 不是我意相亲, 听了这一篇谈沦。 他能书如王右军, 能文似扬子云。 现如今拥双凫做宰臣, 许下我五花诰为县君。 相公, 妾身收下这词, 永为家宝。 量小生之词, 有何才能, 蒙小娘子如此珍重? 【柳叶儿】则要的言而有信, 不索你唬鬼瞒神。 端的个十分才更有十分俊, 休使我心儿困。 常将这脚儿勤, 咱两个拚则在梦儿中暮雨朝云。 相公, 天色将明了也, 妾身则索回去, 明日晚间, 再来相会小官明夜晚间, 专等待小娘子, 是必早些儿来, 你休要失了信也。 【赚煞尾】从今后将红叶不题济, 准备着青鸟先传信。 小官焉敢负小娘子, 但有负心, 神明鉴察。 则要你说下言词有准, 休着我为你个薄幸王魁告海神。 小官见小娘子千娇百媚, 早把俺那片魂灵儿勾引去了。 则你这俏心儿引惹了三魂, 今日托终身, 和你待燕尔新婚。 此一宵欢爱, 如锦鸳成对, 似彩凤成双, 岂不是一夜夫妻百夜恩? 休忘了一夜夫妻百夜恩, 只愿小娘子早谐连理, 共效于飞, 以足生平之愿, 则要你日亲日近, 俺可便相随相趁, 小官感蒙小娘子厚情, 我只愿学那张敞, 断然不敢做王魁也。 哎, 你个画眉人可休做了那负心人。 谁想今宵遇着小娘子, 看了他千般淹润, 万种清标, 知他是睡里也, 是梦里也。 多情引动惜花心, 此夜欢娱抵万金。 两意相投情正美, 知音端不负知音。 第二折人有千年誉, 花无百日红。 自家不修种, 反去怨天公。 老夫徐端是也, 只因年华渐迈, 致仕闲居, 如今在洛阳城外庄上居住。 自从碧桃孩儿死了。 又早三年光景, 老夫为无得力的儿男, 心中甚是烦恼, 止有次女玉兰, 今年一十八岁, 未曾许配他人。 去年张道南一举成名, 除授潮阳知县, 替了老夫之位。 他来辞别老夫, 此时心中就要将次女招他为婿, 岂知他到任月余, 耽着疾病, 多应是少年的人, 不禁瘴厉侵染之故。 张亲家与他上表辞官, 蒙圣恩可怜, 许他还乡调理, 待病痊之日, 赴京别用, 他知今到家了也, 老夫本意要亲自问病去, 奈其中有许多不便处。 不如先遣家中嬷嬷去, 一来问病, 二来就题这门亲事,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老相公主的是。 左右那里? 传着我的言语, 教嬷嬷去张亲家宅里, 问姑夫的症侯, 近日安否, 二来就题这门亲事。 小心在意, 疾去早来。 理会的。 碧桃花下遇婵娟, 只得邮亭一夜眠, 至今怕漏春消息, 鹦鹉前头不敢言。 小官张道南是也? 自从与那小娘子相见之后, 谁想染成一病, 看看至死。 俺父亲替我上表辞官, 乞归调养, 虽然圣恩见允, 争奈与那小娘子遂相别了。 如今求医问药, 再不得个痊可。 空着我丢了那小娘子。 天阿, 可怎生再得见那小娘子一面, 小官便死也心甘了。 相公, 你害的是甚么病? 只怕是粪结, 我请太医来看相公的病。 兴儿, 你休请太医, 等我歇息咱。 老身是徐知县家中嬷嬷, 奉老相公言语, 着老身去张亲家宅子里, 探望姑夫的病证如何, 二来就题王兰小姐这门亲事, 须索走一遭去也呵。 【中吕】【粉蝶儿】则他这暮景相催, 叹桑榆半竿红日, 恨无情兔走乌飞。 被莺花。 闲魔障, 他可都笑人憔翠。 到如今翠减双眉, 羞见这鬓边霜将镜鸾懒对。 【醉春风】我这里叹世事若浮云, 想光阴如逝水。 常则在大人家服侍了许多年, 端的是喜, 喜。 赤紧的小姐谦和, 相公宽厚。 更遇着大人贤慧。 可早来到也。 兴儿, 你报复去, 说徐亲家差嬷嬷问安哩。 相公, 有徐家嬷嬷, 在于门首。 快请进, 相公, 老身奉老相公言语, 本待自来问候, 恐怕相公病体, 迎接不便, 径着老身来探近日病体如何? 我害的病, 不阴不阳, 发寒发热, 不知是甚么症侯? 【红绣鞋】我见他黄甘甘容颜憔翠, 更那堪骨体尫羸, 只你这秀才每花酒病最难医。 我这疾病, 只有添没有减的日子。 一会家觉精细, 一会家又觉昏迷。 害的你病恹恹无些个气力。 嬷嬷, 我这病越害的沉重了也。 相公, 我猜着你这病症呵。 【普天乐】你莫不是断王事费精神? 不是。 莫不是因茶饭伤脾胃? 也不是。 莫不是风寒感冒, 因病成疾? 也不是。 莫不是文章上若用心? 也不是。 莫不是鞍马上多劳力? 这都不是。 哎, 他那里无语无言只是长吁气, 多敢怕等闲问泄漏了天机。 他又不肯明明的说破, 则这般恹恹的瘦损, 好教我暗暗的猜疑。 相公, 着兴儿请太医来, 用些药可也好么? 我待不依来, 又怕辜负了相公这场好意。 也罢, 兴儿, 你就去请个太医来。 理会的。 我出的这门来。 太医在家么? 我做太医手段高。 《难经》脉诀尽曾学。 整整十年中间, 医不得一个病人好, 拚则兵马司中去坐牢。 自家赛卢医的便是。 待我看来, 那唤我的是那个? 我家相公不快, 特来请你! 这等, 咱和你就去。 请问相公, 害的是甚么病? 太医, 你用心看咱。 嬷嬷你放心, 小人三代行医, 医书脉诀, 无不通晓, 包的你手到病除。 我的声名。 传于四海, 谁人及的, 我叫做赛卢医, 我不会说谎。 【石榴花】他口夸大语说是赛卢医, 卖弄那声价有谁及, 医方脉诀幼曾习。 这病呵是风寒暑湿, 巩饱劳役? 太医你下甚么苎? 我下服建中汤, 减了附子, 加上官桂, 就着他疾病痊可也。 你用着建中汤去附子, 加官桂必然见功效神奇。 这寸关尺三指脉微沉细, 常是寒热往来, 则怕这病候有些差迟, 休说我医生不会看脉。 怎又道寸关尺三部脉都沉细, 还只怕这病候有差迟。 这太医胡说, 错看了脉, 我害的病, 则是风月二字起的。 【斗鹌鹑】元来是风月上留情, 全不是寒热间害疾。 你则待送雨行云, 那些儿于家为国? 常言道心病从来无药医, 这等干相思不似你, 空则想梦里佳人, 做了个色中饿鬼。 嬷嬷, 着这太医回去罢。 你要我回去, 可拿出药钱来送我。 相公不曾吃你一片药, 有甚么药钱送你? 你没的药钱, 我就死在你这里。 你死, 我就呼狗来咬你。 这等, 你请相公吃我的药, 倒着相公死了罢。 我将他心上事题一题, 看他说甚么。 相公, 你可喜也。 有甚么喜? 你说! 相公, 你害的病, 既是风月的症侯, 我与你做个媒人, 你心下如何? 嬷嬷, 你与我做媒, 谁家的姐姐? 他不是别人家的, 是俺老相公的小姐, 小字玉兰, 生的千娇百媚, 与相公做夫人, 续了旧日这门姻眷如何? 那玉兰比着他家碧桃姐姐, 还生得好么? 【上小楼】那小姐十分整齐, 千般娇媚。 他生的纤纤玉笋, 小小银钩, 淡淡蛾眉。 他有见识么? 他可便有见识。 他有福气么? 他可便有福气, 堪为匹配, 他来我家, 便是夫人也。 也不辱没了五花诰县君名位。 虽然如此, 则不如那小娘子这世罢了。 【幺篇】怎么的问着呵越不应? 道着呵越不理? 我如今猜着了也。 你猜着甚么? 你恋着雨爱云欢, 海誓山盟, 月约星期。 他那里恼一会, 叹一会, 不知何意? 我便是女杨修难猜哑谜。 只怕我这个病人, 你家老相公未必就许此亲事。 【满庭芳】待招你个先生做女婿, 他早是一言既出, 你可休心下疑惑。 他也识字么? 那小姐诗书上索是攻习, 可伶俐么? 那小姐忒温柔俊雅忒伶俐, 他伶俐杀也比不的孟光么? 他比孟德耀还多艳质, 则你这张京兆怎画蛾眉? 真个是天缘对, 你可便将息贵体, 管教你运至遇良医。 相公, 这亲事成的成不的, 回我一句话儿波! 我本待不要他来, 则管里缠, 我且一时间应承了罢, 向后却做商量。 嬷嬷, 烦你多多拜上太山, 则说小官愿随鞭镫便了。 且喜这门亲事道定了也。 我回老相公的话去来。 【煞尾】向你个相公行且告别。 嬷嬷。 你这般惯做媒那? 休道是我惯做媒, 我说的这事和谐费了多少元阳气, 则索先报与夫人相公喜。 嬷嬷去了也。 兴儿, 你扶我向卧房内歇息去。 非是区区懒就亲, 心中自有上心人。 有缘若得重相见, 须比灵丹胜几分。 第三折老夫张珪的便是。 自为潮阳县丞, 三年任满, 回东京闲住。 孩儿张道南, 一举状元及第, 也在潮阳为县丞。 不料孩儿染病在身, 医药无效。 老夫想来, 必有邪魔外道述着, 不得痊可。 此处离城三十里丹霞山, 有一道者, 乃是萨真人, 行五雷正法, 好生灵应。 老夫今日写下投词, 请那先生来看孩儿, 这早晚敢待来也。 贫道萨守坚, 汾州西河人也。 贫道幼年学医, 因用药误杀人多, 弃医学道, 云游方外, 参访名山洞天。 后到西蜀峡口。 遇一道人, 乃虚靖天师, 觑贫道有仙风道骨, 传授咒枣之术。 及神霄青符, 五雷秘法。 贫道又到龙虎山参箓奏名, 誓欲剿除天下妖邪鬼怪, 救度一切众生, 遍游荆襄江淮闽广等处。 今日贫道云游到洛阳城外丹霞山中紫府道院, 修行办道。 昨日有一乡官张县丞, 投词坛下, 为他孩儿张道南, 染病不安, 医药无效, 恐有邪魔鬼怪缠扰, 敬请贫道下山, 救度此人。 贫道念上帝好生之德, 如何不救。 今日来到他家, 兀那门下人报复去, 道有贫道来了也。 报的老爷得知, 萨真人到于门首。 道有请。 请进。 真人, 今有小官的孩儿张道南, 染其病症, 未得痊可, 请真人来看一看, 是何神鬼。 贫道试看咱。 老相公, 这病是一阴鬼缠扰做下的, 待贫道设一坛场, 剿除此鬼, 相公意下如何? 多谢了真人。 贫道登坛之后, 不便瞻顾, 暂请老相公回避。 真人请自稳便。 道童将道服剑来。 道香一柱, 法鼓三冬。 十方肃静, 万神仰德, 恭焚道香, 无为清净。 自然香超三界, 香满琼楼玉境。 遍周天法界, 虔诚恭请, 叩齿焚香, 请三天使者, 五老神兵, 衔符背剑在云间, 跨虎乘鸾来月下。 今因信士张珪之子张道南染病, 服药无效, 今日香灯花果列坛前, 法遣神兵排左右。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摄。 一击天清, 二击地灵, 三击五雷, 速变真形。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神笔到处, 万鬼潜藏, 天上麒鳞子, 顿断黄金锁。 偷走下天来, 人间收的我。 紫薇殿下丹霞绕, 白玉阶前剑佩齐。 十二童子传诏些, 星冠云冕一齐回。 老君赐我驱邪剑, 离火煅成经百炼, 出匣森淼雪霜寒, 入手辉辉星斗现。 我持此水非凡权, 九龙吐出将天地, 太液池中千万年, 吾今将来净妖气。 谨请当日功曹, 直符使者。 吾今用尔, 速至坛前,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摄。 小圣乃直符使者是也。 上仙呼唤, 那厢使用? 有劳神将, 去百花园中, 勾将碧桃来者。 得令。 快行动些! 【正宫】【端正好】帅父将法力施, 火将把神通显。 这些时急急煎煎。 向后园中到处搜寻遍, 险闹了那一座森罗殿。 【滚绣球】这一个戗金铠身上穿。 那一个蘸钢鞭腕上悬, 一个个气昂昴性儿不善, 他每都叫吼吼捋袖拉拳, 走的我腿又酸脚又软, 不由我不心惊胆战, 索陪着笑脸儿褪后趋前。 你觑那昏昏怨雾迷千里, 更和那惨惨浮云散几天, 端的是苦海无边。 碧桃当面。 兀的小鬼头, 你是何方鬼怪? 甚处妖精? 怎生将张道南缠搅, 害人性命? 你向我跟前, 从实的说。 说的是万事都休。 说的不是罚往丰都, 永为饿鬼也。 上仙可怜见, 听妾身慢慢的从头说上一遍。 你说, 贫道听咱。 【呆骨朵】告师父那雷连怒息听分辨, 待妾身细泌根源。 你敢是思凡的神女么? 我也不足神女思凡, 敢是天魔地仙么? 也不是天魔地仙。 你是甚么鬼怪? 从头实实的说来! 妾身是潮阳徐知县之女, 小字碧桃。 俺父亲将我许与张道南为妻。 当日我父亲不在家, 我与梅香往后花园中散心去。 不想张道南走了白鹦鹉, 越墙而过, 寻此鹦鹉, 偶与妾身相见。 说话中间, 俺父亲来到, 张道南害羞而走。 俺父亲将妾身百般嗔怒, 我回绣房中, 一气而死, 今经三年光景也。 俺父亲就将俺葬在后花园中, 墓顶上长一颗碧桃花树。 因妾身有二十年阳寿未尽, 以此一灵真性不散。 谁想张道南应举及第, 在潮阳为理, 妾身念此旧盟, 与他重谐匹配。 张道南曾做〔青玉案〕词留证。 只此本情, 伏望上仙尊鉴不错。 你既然身死, 却怎生阴府下不收你那三魂七魄? 我有那二十载阳间寿, 你既还有阳寿, 天曹地府不管, 你却这等兴妖作怪? 更有那一万种心头怨。 你怨呵, 可怨甚的。 辜负我梦行云十二峰, 断送的闭荒坟三四年。 你死了呵, 魂灵却到那里来? 【倘秀才】直到那判生死阎王殿前, 你还到那里? 更到那掌善恶曹司案边, 他道我这枉死情由实可怜。 姻缘注五百载, 阳寿有二十年, 因此上把刚魂放免。 你怎辄入县舍, 缠搅阳官? 再与我从实的说来! 【滚绣球】只因我天不管地不收, 那一夜风又清月又圆, 静巉巉海棠庭院, 恰遇他趁花阴行到坟前。 他到坟前说甚么来? 他只念了两句诗, 道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把碧桃花折一枝, 古人诗念一联。 引的我魂灵儿向他行活现, 他见你可是怎生? 他醉醺醺花里遇神仙。 可怜我生埋孤冢三年恨, 只得书房一夜眠, 并没虚言。 你两个相会之时, 他曾与你甚么东西来么? 【倘秀才】他可便拂金星砚将龙香墨研, 染紫霜毫把笺纸展, 哦, 他写甚么来? 他将那新词写一篇。 那秀才只恁的恋酒贪花也。 他可便酒肠宽似海, 端的是色胆大如天, 你为甚么便随顺他? 不由我不将他来顾恋。 他向你跟前, 也有甚么顾恋的意思? 【滚绣球】他将山盟海誓言, 向罗帏锦帐眠, 他这般病了, 如何不怕死? 他可便惜花心死而无怨, 你是甚么时侯, 向他跟前去? 止不过赴佳期月下星前。 你不去呵, 也由得你。 他将我死命的留。 我将他死命的缠, 俺两个得成双称心满愿。 他后来告归养病, 你不得和他同去, 你可敢还思想着他么? 到如今愁和闷有万万千千。 你愁甚么? 我愁的是北邙衰草藏狐兔, 恨的是西岭斜阳泣杜鹃, 题起来雨泪涟涟。 这妇人说有二十年阳寿, 又与张道南原是五百年姻缘, 合做夫妻, 怎凭的他口里说话? 直日功曹, 与我摄过掌生死判官来者。 掌生死案的判官安在? 亲奉皇天圣敕差, 死生文簿手掌抬。 空中若说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小圣乃阴府掌生死的判官是也。 上仙呼唤, 须索见来。 上仙呼唤, 有何法旨? 今有徐知县女孩儿, 小字碧桃, 他已亡过三年, 鬼魂作怪, 将阳官张道南, 缠搅得病。 被贫道将碧桃擒至坛前, 他道有二十年阳寿未尽。 以此召你来问问, 端的有阳寿么? 端的还有二十年阳寿。 既然如此, 当日功曹, 与我摄过掌姻缘簿的判官来, 掌姻缘案的判官安在? 雷声响亮振山川, 此际何人不怕天? 刚待雨收云散后, 凶徒恶党又依然。 小圣乃掌姻缘案的判官。 上仙呼唤, 须索见来。 上仙呼唤, 有何法旨? 今有徐知县的女孩儿, 小字碧桃, 他已亡过三年, 鬼魂作怪, 将阳官张道南, 缠扰得病。 被贫道将碧桃擒至坛前。 他道与张道南有五百年姻缘之契。 特呼你来问, 端的是有也无? 这妇人端的有夙缘, 合为夫妇。 【倘秀才】这一个掌姻缘簿的标写着无缘有缘, 那一个掌生死案门先注定十年五年, 可正是书案傍边一句言。 兀那碧桃, 我着你还魂去, 夫妻重配, 父母团圆, 你心下可是如何? 但能勾夫妻敢匹配。 父母再团圆, 我则索谢天! 我待教这妇人还魂去, 争奈他的尸首, 久己腐烂了。 只除是恁的。 掌生死案判官, 你检那生死簿上, 有年小妇人, 是晚该死的, 着碧桃借尸还魂去, 有何不可? 蒙真人法旨, 检生死簿看, 徐知县的小女玉兰, 今夕该死, 着他借尸还魂去罢。 若是如此, 多谢上仙也。 【随煞尾】谢师父承正法常看诸处行方便, 开阐教广与众生解倒悬。 成就夫妻是夙缘, 匹配鸾凰趁心愿。 喜的是前度张郎正少年, 早晚灾除病体痊, 我也不爱他诗礼儒风祖代传, 也不爱他簪笏荣名圣主宣, 单则爱那惜玉怜香性儿软。 谁想有这一场奇怪的事, 那徐碧桃已着他借尸还魂去了, 等待明早, 再往徐知县家, 探望一遭, 各神将都还本位去。 领法旨。 太上玄门道法尊, 直将生死勘前因。 舒开拨雾拿云手, 放转追魂夺魂人。 第四折老夫徐端, 好是烦恼人也! 自碧桃孩儿亡过, 又早三年光景, 谁想玉兰孩儿, 昨夜三更时分, 暴病而亡, 停尸在堂。 一壁厢报与张亲家女婿知道, 待他来时入殓, 兀的不痛杀我也! 孩儿, 精细者。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俏身躯三载土中埋, 今日个得还魂似升天界。 寒灰重发焰, 枯树再花开。 也是我苦尽甘来, 常言道否极早生泰。 惭愧, 孩儿醒过来了也。 将定魂汤与孩儿吃。 孩儿精细者, 吃一盏定魂汤。 玉兰孩儿, 你那里去来? 【步步娇】我与你款款前来深深拜, 孩儿, 你拜甚么? 可怜我白头父母都年迈, 间别来可便三二载, 可怎么有二三载? 你孩儿自离了父母去呵。 我正是几度南柯梦中来。 这是怎么说? 你孩儿是碧桃也! 将小名儿道的明白, 你道是碧桃, 他已死过三年了, 你一向在那里? 你孩儿半开中落在那荒郊外。 好是奇怪了, 俺碧桃孩儿, 己死了三年光景, 怎生再活? 莫不是妖邪鬼怪, 倚草附木? 我着人请张亲家去了, 这早晚怎生还不见来? 小官张珪是也。 思量好是烦恼, 孩儿张道南, 先定下徐章甫亲家大女儿碧桃, 不想死了。 今次又定下他小女儿玉兰, 喜得道南孩儿病又好了, 正待完就这门亲事, 今日早间, 人来报说, 玉兰昨夜三更时分, 暴病身亡。 老夫想来, 只是俺道南孩儿, 姻缘未到。 如今只得同我夫人, 道南孩儿, 都往他家吊孝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不必报复, 我自过去。 亲家索是烦恼也! 亲家, 有碧桃孩儿, 还魂了也! 好是奇怪! 碧桃小姐, 怎生活了来? 张道南, 你可也认的我么? 【折桂令】原来是有朋自远方来, 你道是济济衣冠, 楚楚人才。 俺也只为情重如山, 恩深似海, 险害的你骨瘦如柴。 再不索闹攘攘大惊小怪, 这一场悄促促似鬼使神差。 我几曾与你相见? 你是这等说? 想着俺缱绻情怀, 鱼水和谐。 我为你曾下巫山, 你为我误入天台。 小姐, 你则说我和你那里相见来? 你试说一遍与我听者。 【沽美酒】当日个花园中成眷爱, 美欢娱在书斋, 则他那海誓山盟是谁道来? 哎, 你这读书的秀才, 俺两个谋成合不谋败。 小姐, 你休得胡说! 既然与你相见, 有甚么显证在那里? 有、有、有! 【太平令】请你个假古忄敝的官人休怪, 我这里把新词袖里忙抬。 一字字堪怜堪爱, 一句句难学难赛。 我对着众客展开, 表白, 这是那个的亲笔儿留在? 这一桩岂不是天下绝奇怪的事? 只是其间委曲, 怎生得个明白的见人可也好那? 贫道乃萨真人。 今日向徐知县家中, 探望走一遭去。 列位, 贫道稽首。 这是萨真人, 前日为小儿的病, 投词坛下。 尚不曾你我一个明白, 今日来的正好。 老亲家, 令爱还魂的事, 还要得个见人, 只除问这真人, 必有分晓。 真人, 我大女儿碧桃, 已死三年, 昨夜小女儿暴亡、今早忽然醒转, 他道是碧桃还魂, 这怎么说? 老相不知, 听贫道细说一遍。 老相, 你当初曾将碧桃许与张道南为妻。 因那年三月十五日, 你夫妻二人, 同去张县丞家赏牡丹。 不想张道南走了白鹦鹉, 跳过你家花园内, 寻那鹦鹉, 正遇碧桃小姐。 见面恰待说话, 老相回家撞见, 将小姐辱了一场, 他回至房中, 一口气身亡了。 你家将他尸首, 埋在后花园中, 他阳寿未绝, 精神不散。 墓顶上长一株碧桃花树来, 他一灵儿附在碧桃花树上。 三年之后, 张道南一举及第, 除授此县知县, 在你旧衙中居住。 那夜风清月明, 张道南因闲行到碧桃树边, 见花开的正好, 折一枝向胆瓶中插着, 谁想碧桃就那夜向书房中, 与张道南作伴, 云来雨去, 说誓言盟。 以此张道南看看至死。 他的父亲与道南上表辞官, 乞归养病, 蒙圣恩许允, 遂得离任到家。 虽则碧桃不得同来, 然道南病体一时未愈。 他父亲看见沉重, 服药无效, 怕有妖精鬼怪, 缠扰为祟, 以此投词到贫道坛前。 贫道设一坛场, 差天将将碧桃勾至坛下, 他言称道有二十年阳寿, 更与张道南有夙缘前契夫妻之分。 贫道不信, 唤掌生死、婚姻的判官来问他, 果然不虚。 贫道着碧桃还魂, 争奈尸首腐烂, 难以回转, 不想你小女玉兰, 食尽禄绝, 昨夜正三更时分身死。 贫道就着判官, 借着这玉兰尸首, 放碧桃还魂。 皆是贫道之力也。 孩儿, 这真人说话, 可是真么? 您孩儿若不是上仙法力, 岂想有今日也? 【豆叶黄】叮怜我滞魄游魂, 流落在海角天涯, 长伴着野草闲花, 残烟断霭。 我只道晓色何曾到夜台, 谁承望万里归来, 喜喜欢欢, 再拜我爹爹奶奶。 儿也, 你便还魂了, 只可惜我玉兰孩儿, 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七兄弟】这也是你的运衰, 他的命该, 留不得两裙钗。 若不是萨真人显出神通大, 则我这墓顶上签钉远乡牌, 可不的一灵儿永欠下鸳鸯债。 你既是碧桃小姐, 当初相见之时, 何不就明对我说? 却教我做出这一场病症来, 争些儿害杀我也。 【梅花酒】非是我假虚脾爱使乖, 也只怕粉脸香腮, 引动你蜜意幽怀, 倒做了黄祸之灾。 因此上把鬼名儿潜换改, 真姓也暗藏埋, 况阳寿尚未该, 婚姻簿又明载, 天对付俏身材? 云和雨好安排。 连理树稳情栽, 合欢花纵心摘。 小姐, 我和你当初相别, 自谓生死永隔矣, 不想今日还魂, 重为夫妇, 咱两个索是喜也。 【收江南】呀, 今日个月明千里故人来, 镜鸾重整向妆台, 这的是换人肌骨夺人胎。 休得要乱猜, 你不见桃花依旧待春开。 老亲家, 喜得令爱还魂, 续成姻眷, 皆赖真人法力, 我待举家拜谢真人便了。 这本是人天数, 贫道不过施此法力, 使他借尸还魂, 重谐匹配而已, 何足谢乎? 张老亲家, 小女和令郎, 另选吉日, 过门做亲, 我等先拜谢真人才是。 真人请上, 受我等一拜。 不敢, 不敢。 徐碧桃艳质天然, 已三载闭骨重泉, 谁想他一灵不散, 与夫君私会花前。 为风情恹恹成病, 百般的医药难痊。 因此上投词禳祷。 被贫道识破根源。 值小妹正当暴死。 将尸首借与生旋。 出怀中新词为证, 才知我法力无边。 此本是生前分定, 天匹配再合姻缘。 请高堂大排筵宴, 相庆贺骨肉团圆。 题目张明府醉题青玉案正名萨真人夜断碧桃花
楔子心头一点痛, 起坐要人扶。 况是家贫窘, 门前闻索逋。 小生姓李, 双名孝先, 祖居襄阳人氏。 自幼父母双亡, 习儒不遂, 去而为贾。 只因本钱欠少, 问本处庞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 不幸本利双折, 无钱还他。 小生前者往县衙门首经过, 见衙门里面绷扒吊拷, 追征十数余人。 小生向前问其缘故, 那公吏人道是欠少那财主钱物的人, 无的还他, 因此上拷打追征。 小生听罢, 似我无钱还庞居士, 若告将下来, 我那里受的这苦楚。 小生得了这一口惊气, 遂忧而成疾, 一卧不起, 在家中染病。 如今觑天远, 入地近, 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 老夫是这襄阳人也, 姓庞名蕴, 字道玄。 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萧氏, 女儿灵兆, 小厮儿凤毛。 俺四口儿都好参礼这佛、法、僧三宝。 俺多曾遇着几个善知识来:马祖师、石头和尚、百杖禅师。 多曾印证俺这三口儿都不及我这女儿灵兆。 此女子性根大利, 见性明白。 俺祖宗以来, 所积家财, 万贯有余。 我有一故友, 乃是李孝先。 往年问我借了两个银子, 出外做买卖去, 本利该还四个了。 谁想他命运不利, 将那本钱都伤折了也。 我听得道家中染病哩。 行钱, 将着李孝先那一纸文书, 再将着两绽银子, 咱探望孝先走一遭去。 理会的。 说话中间, 可早来到也。 孝先在家么? 是谁在门首? 是老夫。 呀! 是庞居士来了也! 请家里坐。 居士, 小生病体在身, 不能施礼。 孝先病体若何? 居士, 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 孝先, 曾请良医调治也不曾? 没钱, 请良医不起。 孝先, 你所得的这病, 可是甚么证候? 居士, 你试猜我这病咱。 你看波, 他的病可着我猜, 我依着他便了。 你不是风寒暑湿么? 不是。 莫不是饥饱劳役么? 也不是。 莫不是忧愁思虑么? 知我者是我心友也, 我这病正是忧愁思虑上得来的。 呀! 孝先, 何忧之有? 居士不知, 听小生试说一遍。 往年问居士借了两个银子做买卖, 谁想本利伤折了。 来到家中, 无钱还居士。 因往县衙门首经过, 见里面吊拷绷扒的人。 小生问其缘故, 他道是欠少财主的财物, 无钱还他, 告到官中。 如此般打拷追征。 小生听罢感了一口惊气。 居士也不是那等人, 假似也告到官中, 追征我这银两, 小生是个读书的人, 那里受的那等拷打。 因此上遂忧而成疾, 如今渐渐的沉重了也。 我当初本做善事来, 谁想倒做了冤业。 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银两钱物的文契, 倘若都似这李孝先呵, 可不业上加业。 到家中我将这远年近日欠少我钱钞的文契, 我都烧了。 行钱, 是必提我一提儿。 行钱, 将李孝先那一纸文书来。 孝先, 这个是你的手字么? 居士, 是小生的手字。 我揾了这文书, 点个灯来烧了者。 本利该四锭银子, 都不问你要。 行钱, 再将两锭银子来。 孝先, 这银子我则这般与你做盘缠。 你心中这一会儿可如何? 居士, 本利该四个银子, 都不问小生要, 又与我两锭银子做盘缠, 我这会儿心中, 恰似无了病的人也。 善哉! 善哉! 我则要冤冤相解。 居士的银子不问小生要, 又与我这两个银子, 小生今生今世, 报答不的居士, 到那生那世, 做驴做马, 填还你这恩债。 居士, 你正是财上分明大丈夫也。 孝先, 我既与了你呵, 要说这等言语做甚么。 【仙吕】【赏花时】谁不知道财上分明是这大丈夫, 从今后休着你那心下熬煎枉受苦, 你是必好将息这病身躯。 元少居士的银子又不问小生要, 又与我这两个银子,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这银子是我肯心儿愿与, 则是教小生难以克当也。 既是我与你呵, 更论甚么得之有可敢失之无。 居士去了也, 慢慢的调治病体痊可了呵。 我自有个主意。 曾闻一黄雀, 尚有报恩环。 人而不如鸟, 何颜立世间? 第一折断绝贪嗔痴妄想, 坚持戒定慧圆明。 自从灭了无明火, 炼得身轻似鹤形。 你子母每近前来, 听我说佛法也。 佛说大地众生, 皆有佛性, 则为这贪财好贿, 所以不能成佛作祖。 佛说贪财好贿之人似甚么? 似小儿在那刀尖上食蜜, 贪其甜味, 岂防有截舌之患也呵! 【仙吕】【点绛唇】尘世人伦, 我可也煞曾穷问, 长思忖。 他可便趋富嫌贫, 不想那富贵可是天之分。 【混江龙】有等人精神发愤, 都待要习文演武立功勋。 演武的不数那南山射虎, 习文的堪叹这西狩获麟。 获麟的鲁国岂知夫子圣, 射虎的霸陵谁问你个旧将军。 屈沉杀一身英勇, 枉费尽半世辛勤。 对面儿高车驷马, 转回头可早衰草荒坟。 我待要抛家业, 乐闲身, 或是琴一操, 酒三巡。 我为甚一生潇散不恋那一生钱, 大刚来这十年富贵也只是十年运。 运去呵, 有如那风摇画烛, 天散也的这浮云。 行钱, 我昨日嘱咐你烧文书一事, 你早忘了也。 你将那好几柜文书都与我抬将出来, 将些草把围着, 点火来烧了者。 理会的。 居士, 你为何烧了这文书? 婆婆, 我自有个主意, 不必问他。 中和正直领天台, 此日亲蒙圣敕差。 谁言空阔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小圣乃上界增福神是也。 因朝玉帝回还, 看见下方烟焰, 直冲九霄。 拨开云头, 乃是襄阳有一庞居士, 他将那远年近岁借与人钱的文书, 尽烧毁了, 不知是何缘故。 小圣按落云头, 化做一白衣秀士, 试探问咱。 居士在家么? 先生, 你寻他有何事故? 俺居士在家念佛哩。 相烦你报复一声, 道有一秀上特来相访。 既然有客至, 婆婆, 你且回后堂中去。 量老夫不才, 有劳先生屈高就下。 小生久闻居士大名, 特来拜访。 不敢! 不敢! 请坐。 行钱, 看茶来。 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小生乃西洛人也, 姓曾双名信实。 偶因游学至此, 恰才见居士家门首灰火未绝, 不知烧毁的是何物件? 先生不知, 老夫有一朋友是李孝先, 那人好生家窘, 往岁问我借了两锭银子, 出外做买卖去。 谁想他本利都伤折了, 无的还我。 他在家忧愁思虑, 成了疾病。 老夫想来, 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的钱钞, 假若都似这李孝先呵, 我可不业上作业。 因此将那远年近日欠少我的钱物文书, 都烧毁了。 我则要冤冤相解也。 呀! 居士, 这钱是人之胆, 财是富之苗。 君子结交, 以德为情, 小人结交, 以财为友。 便好道:世间人喜是钱亲, 成功立业显家门。 假饶囊底无钱使, 满腹文章不济贫。 闻我佛言道是:无常迅速, 生死事大。 如今世上人呵! 【油葫芦】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 委实他钱上紧。 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 若有那穷汉来投奔呵, 他肯赍发些儿么? 几曾和那穷相识每日家相寻趁, 都只待共那富家郎逐日相亲近。 还有那等人呵, 他无钱时记人的仇, 若是有钱时忘人的恩。 倘有那相识朋友来呵, 他也肯接待他么? 若有个旧宾朋一径的将他来投奔, 他本在家里坐着, 却教人出来说, 没斝没斝, 他可自三衙家不出那正堂门。 在家如此推故, 倘若长街市上撞见怎了也? 或者一日在市廛中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便道:小生探望了数次, 不能得遇。 他本认的那人, 他只在马上欠身, 便道:我不认的你。 【天下乐】他可也便见如同陌路人。 我想这等人, 何足道哉! 也非是小生多议论。 则我这一片济贫的心比他人心地真。 依居士的主见, 可是如何? 我恨不的罄囊儿舍与人些钱。 恨不的刮土儿可便散与人些银, 这许多钱债文书都烧毁了, 可惜了也。 便好道:万般将不去。 惟有业随身。 先生也, 量这千百锭家旧文契有那的几锭本。 居士差矣! 想今时人非钱不行。 有钱的穿的是异锦轻纱, 口食的是香甜美味。 无钱的身穿破衣, 口食淡饭。 无钱君子受熬煎。 有钱村汉显英贤。 父母弟兄皆不顾, 义断恩疏只为钱。 先生是知典故的人, 自古及今, 因这几文钱上, 不则送了一个。 先生不嫌絮烦, 听我在下试说一遍与你听者。 【那吒令】有一个为富的似欧明涉津, 遇龙衬海神; 有一个为富的似元载待宾, 仿玄宗圣人; 有一个为富的似梁冀害民, 灭全家满门。 我如今待觅一个隐沦, 待寻一个逃遁, 也只要免的他恶业随身。 居士差矣! 你家的富贵, 不是你祖上遗留的, 便是你自家挣起来的, 何苦又要逃遁他去, 这也太过了。 先生, 还有一等无端的小人, 到那腊月三十日晚夕, 将那香灯花果祭赛, 道是钱呵, 你到俺家里来波! 那的都是邪气。 【鹊踏枝】谁待要祭那财神, 我则待送那魔君。 缠杀我也财物金银, 我觑的似吊客丧门。 倒不如将他来与贫乏家施舍尽, 另做个种果收因。 居士, 岂不闻圣人有云:富与贵人之所欲, 贫与贱人之所恶。 难道居士另是一付肚肠, 与世人各别的? 你可曾闻鲁褒那《钱神论》么? 老夫不知。 愿闻。 "钱之为体, 具有阴阳。 亲之如兄, 字曰孔方。 无德而尊, 无势而热。 排金门, 入紫闼, 危可使安, 死可使活, 贵可使贱, 生可使杀。 是故, 忿争非钱而不胜, 幽滞非钱而不拔, 冤仇非钱而不解, 令闻非钱而不发。 洛中贵游, 世间名士, 爱我家兄, 皆无穷止。 执我之手, 抱我终始。 凡今之人, 惟钱而已。 "金谷奢华富石崇。 为人佣作窘梁鸿。 从古文章磨灭尽, 至今犹说孔方兄。 【寄生草】富极是招灾本, 财多是惹祸因。 如今人恨不的那银窟笼里守定银堆儿盹, 恨不的那钱眼孔里铸造下行钱印, 南无阿弥陀佛。 争如我向禅榻上便参破禅机闷。 近新来打拆了郭况铸钱垆, 这些时厮撏碎了鲁褒的这《钱神沦》。 【六幺序】这钱呵, 无过是乾坤象, 熔铸的字体匀。 这钱呵何足云云。 这钱呵使作的仁者无仁, 恩者无恩, 费千百才头的居邻。 这钱呵动佳人行意郎君俊, 糊突尽九烈三真。 这钱呵将嫡亲的昆仲绝了情分, 这钱呵也买不的山丘零落, 养不的画屋生春。 【幺篇】谁待殷勤, 颇奈钱亲。 钱聚如兄, 钱散如奔。 钱本无根, 钱命元神。 到底来养身波也那丧身, 这钱呵兀的不送了多人。 当日个宣帝为君, 疏傅为臣, 是汉朝大老元勋, 赐千金为具归途赆, 青门外供帐如云。 到后来可是如何? 他到家乡都给散心无吝, 这故事在两贤遗传, 千古流闻。 小生与居士共同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 想居士这等疏财仗义, 高才大德, 今日相别, 后会有期。 行钱, 去将一饼金来。 理会的。 备一匹全副鞍辔的马来。 鞍马也有了。 先生, 这一饼金与先生做路费, 这一匹马与先生代步咱。 居士, 小生本为仰德而来, 非为财物而至, 焉敢当居士如此厚礼, 这个断然不好受得。 请先生受了者。 我小生决然不敢受, 便受了也无用处。 过二十年之后, 小生与居士再会。 二十年之后有先生, 敢无在下了也。 据着居士这等阴骘太重, 必然增福延寿也。 小圣恰才见此人积功累行, 施仁布德, 俺神灵如何无一个报应。 便好道: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 时辰未到。 休将奸狡昧神祗, 祸福如同逐影随。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呀! 天色晚了也。 行钱, 跟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 理会的。 这个是我那油房, 装香来。 南无阿弥陀佛! 这个是我那粉房, 装香来。 香在此。 南无阿弥陀佛! 这个是我那磨房。 牛儿你不走, 我就打下来了。 行钱, 甚么人这般唱歌口旦曲的? 他心中必然快活。 你与我唤他出来, 我问他咱。 兀那罗和, 你出来, 爹唤你哩。 来也, 来也, 谁唤罗和哩? 孩儿也, 是我唤你哩。 唤我做甚么? 误了我打罗也。 你才唱歌口旦曲, 你心中必然快活, 你试说咱。 爹, 你道我这般唱歌口旦曲, 我那里有甚么快活? 孩儿每受苦哩。 我一日我请着爹二分工钱。 我清早晨起来, 我又要拣麦, 拣了麦又要簸麦, 簸了麦又要淘麦, 淘了麦又要晒麦, 晒了麦又要磨面, 磨了面又要打罗, 打了罗又要洗麸, 洗了麸又要撒和头口, 只怕睡着了误了工程, 因此上我唱歌口旦曲。 爹, 我那里是快活。 你省的古墓里摇铃, 则是和哄我那死尸哩。 嗨! 我可怎生知道。 不问你别事, 你这眼上两根棒儿, 为甚么支着? 爹, 你道我为甚么眼上支着这两根棒儿? 我白日里做了一日生活, 到晚来恐怕打盹睡着了, 误了你家生活, 因此上支着这两根棒儿。 你孩儿受苦哩。 孩儿也。 我与你拿掉了, 可是如何? 好松嗓, 好松嗓! 自今日为始, 将这粉房、油房、磨房都与我关闭了者, 再休要开。 爹, 你若是不开这磨房呵, 罗和别不会做买卖, 离了你家的门, 我不是冻死, 便是饿死的人。 爹, 可怜见孩儿每咱。 孩儿, 我自有个主意。 行钱, 将一个银子来。 孩儿也, 你见这个么? 这个唤做甚么? 孩儿也。 唤做银子。 则说银子。 我可不曾见。 爹, 要他做甚么? 他也中吃也中穿。 中穿中吃? 阿哟! 艮了牙也。 孩儿, 那中吃中穿, 是教你将他凿碎了, 买吃买穿。 哦! 倒换过来买吃买穿。 爹, 你可为甚么与孩儿每这个银子? 孩儿, 我与你这个银子, 不为别的, 你拿去白日里做些买卖, 到晚来则着你落一觉好睡。 爹, 你与我这个银子, 则要我落觉儿好睡, 孩儿每知道了也。 【醉扶归】我为甚么相怜悯, 与你这一锭家那雪花银? 爹, 你可为甚么与我这银子? 我则报答你那脚打罗三年这足一下恩。 爹, 我罗和请罪咱。 我昨日瞒着爹做一个贼, 偷了二升麦子, 去那长街市上算了一个卦, 那先生说我今年今月今日今时, 可当发迹, 得些儿横财。 不想爹叫我出来, 与了我这个银子, 那先生也会算哩。 那人也算的着轮到你那磨眼儿今日合交运。 爹, 你与我这个银子, 去做甚么生意好? 这银子我与你做买卖权时做本, 多谢爹, 孩儿从今以后, 再也不打罗了。 哎! 孩儿呵, 我从今以后再不要你似这般当粗坌。 则说银子银子, 谁曾见他来? 这个原来是银子。 【赚煞】暗评跋, 忽笑哂, 则被这钱使作的咱如同一个罪人。 我待向那万丈洪波, 落可便一跳身, 转回头别是个乾坤。 叹浊民空攒下那万余锭金银, 却也买不得三阳也那洞里春。 这钱呵, 我当初要用你时, 可便一分不肯, 到今日我要舍钱时, 可便于金何靳, 兀那世间的人, 那贪财好贿,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何不早结善缘也。 则咱这百年人谁识百年人。 众哥哥, 磨房里一应家火都交付的全了, 我回家去也。 那老的与我这个银子, 到家里落一觉儿好睡。 则说银子谁见来, 兀的不是银子。 说话中间, 可早到家了也。 则这一间小房, 去时节草绳儿拴了去。 今日回来, 还拴着哩。 我解开这绳儿, 推开这门, 我入的这屋里来, 关了这门。 我试看我这银子咱, 兀的不是银子。 只这一个土炕, 放在那里好? 我如今揣在我这怀里, 我揣的紧着, 谁知道我怀里有银子? 我听上衙更鼓咱。 呀! 可早一更也。 庞居士老的说来, 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 我试睡咱。 怎么大街上有你走处, 没我走处? 官街官道你走的, 我也走的。 你怎么偏要挨肩擦膀的舒着手, 往我怀里摸甚么? 你待抢我的银子? 那里走! 这银子是谁的? 银子是庞居上老的与我的。 你拿我这银子那里去? 快还我的银子来。 呸! 可是个梦。 我试看我那银子咱, 兀的不是银子。 这银子揣在怀里, 梦见人来抢我的, 可放在那里好? 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灶窝里。 我扒开这灰, 这灶成年古代不烧火, 埋上这银子, 扒上些灰儿盖着, 谁知道灶窝里有银子? 我听上衙更鼓咱。 呀, 可早二更了。 庞居士老的说来, 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 这等大风, 不要点灯弄火的。 我说着不听, 你点那纸捻往那里去? 还不吹灭了哩。 阿哟, 他往那里去? 可怎生丢在草垛上? 哎, 罢了! 烧着了草垛, 也刮在房上, 连房也都烧着了。 街坊邻舍, 火夫总甲, 救火! 麻搭火钩, 趱水桶, 救火! 搭上火钩, 众人着气力拽。 呸! 原来又是个梦。 看我那银子咱。 兀的不是银子。 放在灶窝里, 梦见火来烧我这银子, 可放在那里好? 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水缸里, 谁知道水缸里有银子? 揭起蒲盖, 扑咚! 休道无那贼, 便有那贼呵, 他怎知道水缸里有这银子。 我听上衙更鼓咱。 呀! 三更了也。 庞居士老的说来, 则着我快活落一觉儿好睡。 阿, 天阴了, 可盖酱缸, 把那晒的麦子搬入仓里去罢了。 东南上云布起来了, 我说么, 下濛松雨儿了。 呀! 大雨了, 罢了, 罢了, 水发了, 山水下来了, 好大雨, 水淹将上来了呀, 大水冲了房子也。 好大雨, 水浮水浮, 水分水浮, 狗跑儿浮, 观音浮, 躧永浮, 仰蛙儿浮。 呸! 又是个梦。 看我那银子咱。 兀的不是银子。 放在水缸里, 梦见水文淹。 我这银子, 可放在那里好? 我放在这门限儿底下, 把土儿埋了, 休道无那贼, 便有那贼呵, 他怎么知道我门限儿底下, 埋着这银子? 我听上衙更鼓咱。 四更了也。 庞居士老的说来, 与我这个银子, 则着我快活的落一觉儿好睡。 阿, 来了, 来了, 偌多的人, 你拿那锹锄撅头, 往那里去? 俺家里又不盖房脱坯, 你都来做甚么? 怎么钯我的门限? 说着也不听, 你还钯哩, 钯出我的银子来了。 里长总甲, 有贼也! 偷了我的银子去了。 有贼, 有贼! 呀! 拿刀砍杀我也。 呀! 又拿枪来扎杀我也。 拿我的银子那里去? 呸! 又是个梦。 我听上衙这更鼓咱。 呀, 天明了也, 好阿, 我恰好一夜不曾睡。 我试看我那银子咱, 兀的不是银子。 罗和也, 你索寻思咱, 这一个银子放在水缸里, 梦见水来淹我; 揣在怀里, 梦见人抢我的; 埋在灶窝里, 梦见火来烧我; 埋在门限儿底下, 梦见人来钯我的, 拿刀来砍我, 枪来扎我。 一个银子整整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 想庞居士老的家有千千万万大箱小柜无数的银子, 我想他来是有福的, 可便消受得起。 罗和, 我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淘麦。 打罗磨面, 我可也消受不的这个银子罢。 我拿着这个银子出的门来, 拽上这门, 送还与庞居士老的去走一遭。 第二折居士, 想你昔日之间, 多行善事, 广积阴功, 久后俺子母每也有个好处么? 婆婆, 你说的差了也。 便好道公修公得, 婆修婆得。 十人上山, 各自努力。 盛世难逢, 佛法难遇。 若是既逢既遇呵, 南无阿弥陀佛, 也要咱自省自悟也呵。 【中吕】【粉蝶儿】若论着今日风俗, 正好宜太平箫鼓, 有一等寒俭的泛泛之徒, 他出来的不诚心, 无实行, 一个个强文假醋。 如今有一等高巾傲带, 表德相呼。 不知他那肚皮里如何? 们不他表德相呼, 你问波可甚的是那衣冠文物。 居士, 那称才卿的, 可是怎生? 【醉春风】他那等空傲慢的唤做才卿, 那称好古的, 可是如何? 那等假老成的唤做甚么好古。 据居士恤孤念寡, 敬老怜贫, 世之少有也。 凭着我疏财仗义行几人? 如这城中试数, 数。 们见个老的呵, 我早则出力的扶持; 但见个病的呵。 我早则尽心儿调养; 但见个贫的呵, 我早则倾囊儿资助。 居士, 如今那高楼上吹弹歌舞, 饮酒欢娱, 敢管待那士大夫哩。 婆婆, 他肯管待那人, 也不枉了。 【红绣鞋】他几曾道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 他每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每欢娱, 他则请人吃一盏茶呵, 却早算计也。 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 常则是佯呆着回过脸, 推说话纽身躯, 若有个穷相识来, 便舍着磕破他头者波, 他每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 自家罗和的便是。 可早到宠居士老的门首也。 不必报复, 我自过去。 孩儿也, 你慌做甚么? 我则着你落一觉儿好睡也。 我那里睡来, 一夜恰好不曾扎眼, 整定害了我一夜。 你怎生一夜不曾得睡? 蒙与了我这个银子, 到的家里没处放着。 我揣在怀里。 梦见人来抢我的; 放在灶窝里, 梦见火来烧我; 放在水缸里, 梦见水来淹我; 放在门限儿底下。 梦见人拿着锹锄撅我的, 拿刀来砍我, 枪来扎我。 为这一个银子, 整定害了我一夜不曾得睡。 我想来, 爹家里论千论万满箱满柜无数的银子, 可没些儿事。 爹, 你便是有福的消受得他, 我罗和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 淘麦晒麦.打罗磨面, 我那里消受的这银子? 爹, 你省的那胁肢骨里敲髓么? 孩儿, 这是怎么说? 我那骨头里没他的, 我送这银子来还了你, 我不敢要。 孩儿呵, 我与了你一个银子, 搅了你一夜不曾得睡。 我家里有两三库都是金银宝贝, 都似了你呵, 如之奈何? 【迎仙客】哎! 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家做饭食, 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 你这般沉点点冷冰冰衠则是一块儿家福。 银子也, 你比及到我跟前呵。 知他消磨了那几千年, 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 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 我与他这个银子, 打搅的他一夜不曾得睡, 你无福消受, 送还与我。 哎! 这银子呵, 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爹, 我则零支着使罢。 行钱, 将一两银子来与罗和孩儿。 等你使的无了呵, 再来取。 爹, 孩儿也不敢多要, 只先支一钱银子, 买一条扁担, 我做大买卖去也。 做甚么大买卖? 我只去妓馆家做闲的去也。 天色晚了也, 婆婆, 你先歇息去, 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 理会的。 我来到这粉房。 我来到这油房。 我来到这后槽门首。 是甚么人这般说话, 我试听咱。 马哥, 你当初为甚么来? 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 无的还他, 我死之后, 变做马填还他。 驴哥, 你可为甚么来? 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 无钱还他, 死后变做个驴儿与他拽磨。 牛哥, 你可为甚么来? 你不知道, 我在生之时, 借了庞居士银十两, 本利该二十两, 不曾还他, 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 嗨, 兀的不唬杀我也! 我当初本做善事来, 谁想弄巧成拙, 兀的不都放做来生债也! 【醉高歌】枉了我便一生苫鳏寡孤独, 半世养贫寒困苦。 我则道是谁人向这槽畔低低叙, 听沉了着我惨惨的怕怖。 【满庭芳】呀! 却原来都是俺冤家俫债主, 我本待要除灾种福, 我倒做了一个缘木的这求鱼。 庞居士呵, 你是念佛的人, 这的可便抵多少业在深牢狱, 不由我不展转踌躇。 庞居士我当初与你那银子, 我也无甚歹意来。 我则待要钱妆的你来如狼似虎, 哎! 谁承望今日折倒的做马波为驴。 我看了他这轮回的路, 可则是阴司地府, 当初借了我银子, 无的还我, 今日做驴马众生, 来填还我。 哦! 方信道还报果无虚。 婆婆, 灵兆, 凤毛, 你子母每都来。 居士, 你这般慌叫怎么? 我恰才前后烧香。 则听的那牛马做声, 那牛便道:我少居士二十两银子, 无的还他, 做牛来填还他。 那马便道:我少居士十五两银子, 无的还他, 做马来填还他。 那驴便道:我少居士十两银子, 无的还他, 做驴来填还他。 婆婆, 我当初本做善事, 谁承望弄巧成拙, 都做了来生债也。 嗨! 谁想有这等果报? 婆婆, 从今以后, 凡百的事, 你则依着我者。 行钱, 将那家私总历文书, 都与我搬运将出来。 理会的, 都搬运将出来也。 可补个灯来都烧了者, 我再也不放与人这钱钞了。 呀! 居士, 你烧了这家私总历文书, 可是主何意来? 婆婆, 你那里知道? 【石榴花】你道我烧毁了文契意何如? 岂不闻君子可便断其初? 哎, 居士咱, 人自是有钱的好。 想着俺借钱时有甚恶心术, 怎知做今生债负, 来世追补? 则愿的祖师指示我向西方去, 早回头拔出迷途。 烧了者! 烧了者! 居士, 你留着, 休要烧毁了。 则管里便左来右去把我邀拦住, 这钱也他敢不是我那护身符。 居士, 你好歹休要烧了这文书。 【斗鹌鹑】岂不闻驷马难追, 我今日个一言俫既出。 婆婆, 元来你心与我心不同。 我心怎生与你心不同? 我待将这家业消除, 你则待将火院、火院来做主。 烧了者! 烧了者! 居士, 你且休要烧者。 你为甚么唧唧哝哝百般的无是处? 婆婆, 你是念佛的人。 我可问你甚的唤做乐有余? 我但得个一世儿清闲, 便则是生产愿足。 居士。 你且休烧了这文书, 听我说咱。 俺两口儿偌大年纪, 孩儿每都小哩。 他久己后长立成人, 也要些钱物使用, 你与我休便烧了也。 你刬的还有这个心哩。 居士, 我主的不差, 你只休烧毁了也。 婆婆, 你坚意的不肯烧这文书。 行钱, 你去抬一柜儿金子来, 抬一柜儿珠子来, 抬一柜儿银子来。 理会得。 一柜金子, 一柜银子, 一柜珠子。 都有了也。 婆婆, 灵兆, 凤毛, 你见么? 居士, 我见了也, 你可主何意那? 【上小楼】且休论咱这仓廒波务库, 更和这家私也那无数。 应有的金银财宝, 收拾将来, 放在一处。 则人你这娘儿海嘶瞅着厮守着, 休离了十步, 看你那无常时可便带的他同去。 居上, 你寻思波, 俺女儿不曾嫁, 小厮儿不曾娶, 你投至的挣成这个家业, 非一日之故。 许多的钱物, 也是可惜的。 你留下些与后代儿孙受用, 可不好那。 婆婆, 你着我做财主; 我做了财主, 又着凤毛孩儿做财主; 凤毛所生的孩儿, 又做财主, 咱家哩辈辈儿做了财主。 我问你, 这穷汉可着谁做? 【幺篇】钱无那三辈儿家钱, 福无那两辈儿家福。 你但看日中则盈, 月满则亏, 这都是无往不复。 久以后到头来另有个养身活路, 你将钱债的文书都烧毁了, 还有甚养身活路在那里? 我待着你一家儿受佛门普度。 婆婆, 凡百的事, 你则依着我者。 咱家中奴仆使数的, 每人与他一纸儿从良文书, 再与他二十两银子, 着他各自还家, 侍奉他那父母去。 咱家中牛羊孳畜驴骡马匹, 每一个畜生脖子里挂一面牌, 上写着道:"庞居士释放, 不许人收留。 "去那鹿门山外有水草处, 任他生死。 咱家中有十只大海船。 一百小船儿, 将咱家中金银宝贝玉器玩好, 着那小船儿搬运在那大船上, 俺一家儿明日到东海沉舟去也。 居士, 我依着你, 把牛羊孳畜尽释放了, 但是家中人都与他从良文书。 则一桩儿, 你也依着我, 留下海船, 不要将那钱物载去沉了, 等我做些买卖, 可不好那。 【耍孩儿】你待着我万余资本为商贾, 攒利息冲州撞府。 或足乘船鼓棹渡江湖, 或是从鞍马昼夜驰驱。 我干做了撇妻男店舍里一个飘零客, 抛家业尘埃中一个防送夫。 冷清清梦回两地无情绪, 怎熬的程途迢递, 更和那风雨潇疏? 居士, 俺锦片也似家缘过活, 你都要沉于海内, 久后孩儿每成人呵, 将甚么使用? 你则依着我留下这钱物者。 【二煞】古人道鹪鹩巢深林无过占的一枝, 鼹鼠饮黄河无过装的满腹。 咱人这家有万顷田, 也则是日食的三升儿粟。 博个甚睁着眼去那利画上克了我的衣食, 闲着子去那算盘里拨了我的岁数。 攒下些山岸也似堆金玉, 这壁厢凌逼着我家长, 那壁厢快活杀他妻孥。 居士。 你将这家私弃舍了呵, 也思量着久后孩儿每怎土过遣那? 【煞尾】我去那洒色财气行取一纸儿重招, 我去那生老病死行告一纸儿赦书。 岂不闻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其实便作不的这业, 当不的这家, 受不的这苦。 第三折羲皇八卦定乾坤。 上帝还须辅弼臣。 云雨风雷唯我用, 独魁水底作龙神。 吾神先考, 所生七子:银脊广胜龙, 铜脊沙龙, 铁脊陀龙, 九尾赤龙, 撩牙火龙, 镇世恶龙。 吾乃第一金脊德胜龙是也。 为吾神毗沙门战退九曜刀利山, 三箭成功, 奉天符牒, 玉帝敕命, 加吾神东海龙王之职。 今有襄阳一人, 乃是宠居士, 此人将应有家财都要沉在东洋大海。 吾神未得上帝敕令, 不敢收留。 巡海夜又, 等庞居士来时, 将那船只托住者。 行钱, 将那家中金银贯钞, 奇珍异宝, 都搬运在大船上不曾? 爹, 都搬运在船上了也。 婆婆, 灵兆, 凤毛, 俺一家儿去那东海上沉舟去火。 世人重金宝, 我爱刹那静。 金多乱人心, 静见真如性。 【越调】【斗鹌鹑】我弃了这千百顷家良田, 便是把金枷来自解。 我沉了这万余锭家私, 便是把玉锁来顿开。 玳瑁珊瑚, 砗磲琥珀, 你当初生处生, 今日个可便来处来。 我若无你呵, 再不做那天北的这经商, 我也再不做那江南的贾客。 【紫花儿序】我愁的是更筹漏箭, 我怕的是暮鼓晨钟, 我倦的是这紫陌黄埃。 大刚来光阴迅速, 怎教我不心意裁划, 早早的安排。 待把我这一寸心田无挂碍, 大道的事着你世人不解。 则愿的一帆西风, 送上我那三岛蓬莱。 婆婆, 你看那海上的水, 水上的船, 船上的金银宝贝, 有个比喻也。 喻将何比? 【天净沙】有如那花正开风卸风衰, 有如那月初圆云暗云埋, 跳不出这尘寰世界。 我觑了委实痴呆, 那船上的, 那里是甚么金银宝贝? 只当是装一船家兀那横祸非灾。 婆婆, 早来到海岸了也。 那船上装的都是金银宝贝, 居士你也好大量哩。 【鬼三台】也非是我胸襟大, 将金宝和船载, 我只待跳出这尘寰得自在? 居士, 你便老了, 儿女每正后生哩。 你道是白发叹吾侪, 我道足今番畅快哉。 趁着这风力软水横天地窄, 帆力稳影吞雪浪开。 这便是风送王勃, 赴洪都的命彩。 居士, 你看那海岸上看俺沉舟的人, 好不多也。 兀那君子每, 我庞居士这个念头, 比别人不同。 【紫花儿序】我不比那越范蠡驾扁舟游那五湖的这烟浪, 我不比那晋石崇送穷船葬万顷波澜, 我不比那汉张骞泛浮槎探九曜星台。 你觑波, 我则见水接着天泻混元一派, 我则见天连着水可便无半点儿纤埃。 我为甚喜笑盈腮, 待着他水晶宫里龙王放一会儿解, 这一场我直撑杀他鱼鳖和那虾蟹。 觑了这万丈风涛, 兀的不险似百尺楼台。 居士, 这会儿风浪越急了, 你看那船越漂的高了也。 我自有个主意。 行钱, 将那大海船底下凿碗来大数十个窟笼, 他必然沉了也。 理会的。 爹, 这船底下都凿了窟笼也。 可怎生不沉? 这会儿风也息, 浪也平了, 可怎生是好也呵? 【凭栏人】天际残霞几缕裁, 水映天心有如那霞衬彩。 恰才个船随着海岸开, 抵多少烟波风送客。 婆婆, 这船只是不沉, 也可怪哩。 【寨儿令】我则见雪浪涌似山排, 可怎生又风恬水平云雾霭。 难道是积羽沉舟, 这金银呵反为轻载? 心儿里好疑猜。 【幺篇】为甚么这番滚滚海藏里不沉埋? 这船怎生不沉? 婆婆, 我猜着了也。 他本是个虚飘飘世上的浮财。 我和你发虔心祷上苍, 近岸口跪苍苔, 婆婆、灵兆、凤毛, 都来拜者。 拜、拜、拜, 直拜到那月上的这海门开。 兀那东海龙王, 上帝敕令, 将庞居士应有家财, 都收入龙宫海藏者。 得令!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 作起波浪, 翻了那些海船, 将庞居士应有的家财, 都与我收了者。 理会的, 都收了也。 吾神索回玉帝的话去。 领水卒分开波浪, 显神通现出本象。 将庞居士应有家财, 都收入龙宫海藏。 【金蕉叶】我则听的霹雳响惊魂丧魄, 唬的我四口儿无颜落色。 我则见云偶斗空中乱摆, 恰便似千百面征鼙乱凯。 【调笑令】我可便自来几曾该端的便几曾该, 抵多少一夜西风透霎时间四野阴霾。 【秃厮儿】赤历历那电光掣一天家火块, 吸力力雷霆震半壁崩崖。 俺这里轻身向前将这海岸踹, 居士靠后些。 婆婆, 你怕甚么? 你还耽着鬼魂胎, 哀哉。 好大风也。 【圣药王】吹的我头怎抬, 刮的我眼倦开, 龙王呵, 你这般烦恼怎么? 又不比入山推出白云来。 渐的呵风力衰, 忽的呵云乱摆。 只要你沉了咱锦帆舟楫共资财, 做的个一去不回来。 居士。 你将钱物都沉在海里了, 俺四口儿如今回去, 把甚么做盘缠那? 婆婆, 我瞒着你多哩。 我会一桩儿手艺。 你会那一桩儿手艺? 我会编笊篱, 鹿门山外有一园竹子, 着凤毛孩儿斫将来, 我一日编十把笊篱, 着灵兆孩儿货卖将来, 可不够俺一家儿吃粥哩。 这的是大缸里打翻了油, 沿路儿拾芝麻也。 【收尾】谁不知道庞居士误放了来生债, 我则待姓名儿千年万载。 你便积攒下高北斗杀身的钱, 婆婆、灵兆、凤毛, 你回头试看波。 可也填不满这东洋是汇海。 第四折释迦拈花露本心, 迦含微笑遇知音。 灯灯相续传千古, 朗朗光明直至今。 贫僧乃襄阳云岩寺长老, 法名丹霞。 自幼学成满腹文章, 只为进取功名。 路逢马祖禅师, 问我:秀才那里去? 贫僧回言:我选官去也。 祖师道:秀才比及你选官呵, 我选佛还好的多哩。 我一闻其言, 心下朗然省悟。 因此金刀落发, 舍俗出家, 先参马祖, 后拜石头和尚。 多得公案, 争奈未能了达。 此处襄阳有一人是庞居士, 他有个女儿灵兆, 生的十分大有颜色, 每日在寺门首货卖笊篱。 但是卖不了的, 贫僧都买下。 我有心无心, 买下三房子笊篱。 这早晚敢待来也。 妾身是灵兆女。 自从俺父亲在海上沉舟回来, 搬到这鹿门山住。 俺父亲会编笊篱, 一日与我十把笊篱, 将来长街市上货卖。 这早晚无人买这笊篱, 俺父亲的斋食, 如之奈何? 且到云岩寺山门首卖去, 敢那和尚又要买笊篱也, 这早晚正是那女子采的时候也。 小娘子问讯。 万福。 小娘子, 这笊篱敢又是卖不了的么? 师父, 是卖不了的。 我有心要买笊篱, 争奈身边无钱, 你肯跟的我方丈中去么? 师父, 你是个出家儿人, 怕做甚么? 我跟你去。 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 看他晓的么。 老和尚合掌当胸, 小娘子自去分解。 这和尚无礼, 着言语嘲拨我。 他如今不言语便罢, 再言语呵, 戎答他两匀。 他不听的, 高着些念。 老和尚合掌当胸, 小娘子自去分解。 你听我道两件事, 依的, 妾身便和你共同欢爱。 休道两件事, 便十件贫僧也依, 出家人亦无挂碍。 你着那经为枕比丘取乐, 佛铺地袈裟蒙盖。 南无阿弥陀佛! 坏教门遗臭人间。 堕阿鼻老僧罪大。 你参空禅仔细追求, 怎生见真佛昂然不拜? 得悟时拈起放下, 拜佛也有何耽待。 掌拍处六根清净, 这笊篱打捞苦海。 方信道色即是空, 果然的空即是色。 南无阿弥陀佛! 若不是吾师点化, 贫僧怎了也。 吾师一日不曾卖的一把笊篱, 父母倚门而望斋食。 如今贫僧将这一百文长钱, 放在路上, 待吾师拾的去, 有何不可? 我恰十凡心起微微动处, 被一片黑云遮住。 若不是点化真言, 险堕了阿鼻地狱。 妾身自离了云岩寺, 度脱了丹霞长老, 不曾卖得一把笊篱。 俺父母斋食, 怎生是好呀? 这道傍不知是甚么人遣下这一百文长钱。 我待不将的去来, 只恐怕误了父亲斋食。 我待要将的去来, 怎好昧心贪利。 我如今将这十把笊篱放在道傍, 怕那人束手这钱呵, 将笊篱卖过一般。 世俗人休看的这笊篱小可也。 翠竹枝枝选嫩条, 编成此物手中操。 常将济世菩提念, 去那苦海波中用意捞。 有儿不曾娶, 有女不曾嫁。 大家田圞头, 说会无生话。 自从将我那家缘家计, 金银宝贝, 都装到东海均沉了, 来这鹿门山结一草庵, 修行办道, 到大来悠哉也呵。 【双调】【新水令】谁似我静中参透了这祖师禅, 我待向雪山头养心修炼。 当日那溶溶的天似水, 漫漫的海无边。 一自沉了我那家缘, 我将这成道记诵千篇。 妾身灵兆, 将着这一百文长钱, 见父亲走一遵去。 灵兆孩儿, 你回天了也? 父亲, 你孩儿回来了也。 孩儿, 你卖笊篱, 可是如何? 父亲, 你孩儿因度脱了丹霞长老, 不曾卖的笊篱。 出那寺来, 道路傍边, 不知甚么人遗下一百文长钱。 我待要不将的太, 则恐怕误了父亲斋食。 你孩儿将那十把笊篱放在傍边, 等那人来寻这钱时。 将这笊篱就是卖与他一般, 你孩儿主意的是么? 孩儿也, 你见的是。 居士, 上圣有请。 你是那里来的? 【沉醉东风】谁更敢推辞腼腆, 我并不曾半霎儿俄延。 我从来富不骄, 端的个贫无怨。 不只我来, 兀的不又是一个来也。 疾! 在那里? 他把我赚回头早海变桑田, 是好乐声也。 我则听的聒耳笙歌秦管弦, 那一派仙音得这韵远。 婆婆, 你看那金门玉户, 碧瓦琉璃, 比尘世不同, 此处必是天宫也。 居士, 你看这牌面上写着字儿哩。 【雁儿落】兀的不明明的在这门额上显, 分朗朗在这牌面上见。 牌面上青书篆着的是兜率宫, 门额上金字镌着的是灵虚殿。 【得胜令】这里可敢别是一重天, 俺又不曾高驾五云轩。 婆婆, 世间则有红莲花、白莲花, 那得这青莲花、金莲花? 这的是太液莲如锦, 可则抵多少青山花欲燃。 婆婆, 你见么? 一个石洞门开着牛壁儿, 掩着半壁儿, 你子母每敢先过去么。 居士, 俺先过洞门来了也。 婆婆, 你瞒着我多哩。 却不是你从前, 多与人行方便; 着硬处你早当先, 岂不闻心坚石也穿。 庞居士, 休惊莫怕。 兀的不唬杀我也! 【乔牌儿】唬的我意痴痴身倒偃, 把不住的腿脡颤。 我见他貌威严身垒浪霞光现。 吾神奉敕令在此等侯多时也。 他道是奉玉皇诏旨宣。 何方圣者, 是甚灵神? 通名显姓咱。 吾神上界注禄神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是少你银子的李孝先。 谁是李孝先? 吾神就是李孝先。 可喜! 司喜! 得此美除也。 你见吾神欢喜么? 可知欢喜哩。 我着你大欢喜哩。 有你一个旧朋友, 你要见么? 我可知要见哩。 疾! 庞居士, 你认的吾神么? 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通名显姓咱。 吾神乃增福神是也。 生前何人? 生前乃是二十年前劝你烧文书的曾信实。 【殿前欢】我可便记尘缘, 则为那市廛中傒幸我二十年。 居士今日功成行满, 证果朝元也。 不打入六道轮回转, 义待着俺平地升天。 小圣有言在前, 道二十年以后, 当与居上相见。 记当初有句言, 到今日重相见。 今日呵可便称了我平生愿, 端的是抽胎换骨, 火内生莲。 居士, 你非是凡人, 乃上界宾陀罗尊者是也。 庞婆, 你是上界执幡罗刹女。 凤毛, 你是善才童子。 你一家儿都不如女孩儿灵兆, 乃是南海普陀落伽山七珍八宝寺, 号元通, 名自在观音菩萨。 则为你一念差受此尘缘, 再修行六十余年。 庞居士你今日功成行满, 合家儿证果朝元。 【折桂令】这的是庞居士四圣归天, 出世超凡同共朝元。 则为我救困扶危, 疏财仗义, 都做了注福消愆。 今日个乘彩凤十洲阆苑, 跨苍鸾弱水三千。 我劝你人世官员, 莫恋浮钱。 只将那好事常行, 管教你一个个得道成仙。 题目灵兆女点化丹霞师正名庞居士误放来生债
楔子某姓岳名飞, 字鹏举。 幼习武艺。 随高宗南渡于金陵。 不经旬日, 有大金国四太子追袭。 到于浙西钱塘镇, 立名行在, 即其帝位。 某统军在朱仙镇拒敌, 四太子闭门不出。 某平生愿待复夺东京, 近新交上表, 欲起军去, 不见圣旨到来。 这几日神思不安, 呵! 不知有甚事。 不知朝冶里有甚事? 张宪、岳云, 在意看守边塞, 则今日便索上马去。 【仙吕】【端正好】见一日帝王宣十三次, 多应挡回俺百万雄师。 莫不朝廷中别有甚关机事, 既不沙却怎竹节也似差天使? 【幺篇】多敢是圣明君犒赏待宣赐, 怎肯信谗言节外生枝? 只不过休兵罢战还朝呵是, 我暗暗地自寻思。 莫不是封官爵圣恩慈, 明宣赐赏金资? 添军校复还时, 将三略展六韬施, 收九府取京师, 杀猛将血横尸。 夺了四京九府, 须要称了俺平生志! 第一折自宣某到于阙下, 不引见官里, 有秦桧将某送下大理寺问罪。 陛下信奸臣贼子, 将俺功臣亏损。 "太平不用旧将军", 信有之! 【仙吕】【点绛唇】立国安邦, 列着虎贲郎将。 沙场上, 卧雪眠霜, 争与恁百二山河掌。 【混江龙】想挟人捉将, 相持厮杀数千场, 则落得披枷带锁, 枉了俺展土开疆。 信着个挟天子令诸侯紫绶臣, 待损俺守边塞破敌军铁衣郎。 俺与你扫除妖气, 洗荡妖氛, 不能够名标簿上。 刬地屈问厅前, 想儿曹歹谋帝王前, 不由英雄泪滴枷梢上! 想着俺掌帅府将军一令, 倒不出的坐都堂约法三章。 非是岳飞造反, 皇天可表! 【油葫芦】想十三人舞袖登城临汴梁, 向青城虏了上皇。 唬得禁军八百万丢盔卸甲。 那其间, 无一个匣中宝剑掣秋霜! 杨戬是个帮闲攒懒元戎将, 蔡京是个传书献简头厅相。 一个治家亡了家, 一个安邦的丧厂邦。 虏得些金枝玉叶离了乡党, 若不是泥马走康正。 【天下乐】到如今宋室江山都属四国王, 生并的国破城荒! 那一场我与你重安口月定了四方。 战沙场几个死? 破敌军几处伤? 兀的是功名纸半张! 既是我谋反, 哪里积草屯粮? 谁见来? 【那吒令】恁寻思试想, 向杀场战场; 恁寻思试想, 俺安邦定邦; 恁寻思试想, 立朝纲纪纲。 我不合扶持的帝业兴, 我不合保护的山河壮, 我不合整顿的地老天荒。 【鹊踏枝】我不合定存亡, 列刀枪。 恁刬的定计铺谋, 损害贤良。 试打入天罗地网, 待教俺九族遭殃! 【寄生草】仰面将高天问, 英雄气怨上苍! 问天公不曾天垂象, 治居民不曾教居民荡, 统三军不曾教三军丧。 只落的满身枷锁跪厅前, 却甚一轮皂盖飞头下! 【村里迓鼓】我不合扶立一人为帝, 教万民失望; 我不合于家为国, 无明夜, 将烟尘扫荡; 我不合仗手策, 凭英勇, 占得山河雄壮。 镇得四海宁, 帝业昌, 民心良, 则兀的是我请官受赏! 【元和令】消不得上马金下马银, 也合教出朝将入朝相。 我与恁夺旗扯鼓统儿郎, 不能够列金钗十二行。 教这个牧童村叟蠢芒郎, 到能够暮登天子堂! 【上马娇】不索你狠, 更怕我慌。 你道是先打后商量, 做了个耕牛为主遭鞭杖。 见外则慌, 内则相隔着汉阳江, 陛下久顾镇苏杭。 【游四门】只怕不知祸起在萧墙! 你待兴心乱朝纲, 诈传宣赚离我边庭亡。 原来恁没世界有官方, 暗暗将刀斧列在阶旁。 【胜葫芦】却甚烂醉佳人锦瑟旁, 今日和天也顺时光。 则那逆天的天不教命亡, 顺天的祸从天降; 逆天的神灵不报, 顺天的受灾殃! 【寄生草】你道我把朝廷乱, 不合将社稷匡。 我不合降戚方揭寨施心亮, 我不合捉李成贼到中军帐, 我不合破金国扶立的高宗旺。 待将我签头号令市曹中, 却甚功劳写在凌烟上? 皇天可表, 岳飞忠孝! 【赚煞】下我在十恶死囚牢, 再不坐九鼎莲花帐, 则我这谋反事如何肯当! 我死呵, 做个负屈衔冤忠孝鬼! 见有侵境界小国偏邦, 秦桧结勾起刀枪。 陛下, 则怕你坐不久龙床! 俺死呵, 落得个盖世界居民众众讲:岳飞子父每不合舍性命生并的南服北降, 出气力西除东荡! 杀了岳飞、岳云、张宪三人, 陛下, 你便似砍折条擎天架海紫金梁! 第二折吾乃地藏神, 化为呆行者, 在灵隐寺中, 泄漏秦太师东窗事犯。 损人自损自身已, 我疯我痴我便宜。 人我场中恁试想, 到底难逃死限催。 【中吕】【粉碟儿】休笑我垢面疯痴, 恁参不透我本心主意, 则与世人愚不解禅机。 鬅松着短头发, 胯着个破执袋, 就里敢包罗天地。 我将这吹火筒却离了香积, 我泄天机故临凡世。 【醉春风】又不曾礼经忏法堂中, 俺则是打勤劳山寺里。 则为你上瞒天子下欺臣, 你道我痴, 我道你奸。 "缚虎则易, 纵虎则难"。 太师, 这言语单道着你! 你休笑我秽, 我干净如你! 你问我缘由, 我对你说破, 看怎生支对? 有甚不知你来意! 【迎仙客】你来意我理会得, 你未说我先知。 知你个怕心也你那梦境恶, 故来动俺山寺里, 祝神祗, 礼忏会。 休只管央及俺菩提, 道不得念彼观音力。 【石榴花】太师一一问真实, 你听我说因依。 当时不信大贤妻, 他曾苦苦地劝你, 你岂不自知? 东窗下不解西来意, 我葫芦提, 你无支持。 则为您奸猾狡佞将心昧, 你但举意, 我早先知。 【斗鹤鹑】知你结勾他邦, 可甚于家为国? 咱人事要寻思, 免劳后悔。 岂不闻湛湛青天不可欺! 据着你这所为, 来这里唬鬼瞒神, 做的个藏头露尾。 太师, 你休笑这火筒。 【红绣鞋】他本是个君子人则待挟权倚势, 吹一吹登时教人烟灭灰飞。 则为他节外生枝, 教人落便宜。 为甚不厨中放, 常向我手中携? 这其间不是我掌握着呵, 敢起烟尘, 倾了社稷! 【十二月】笑你个朝中宰职, 只管里懊恼阇梨。 我这里明明取出, 他那里暗暗掂提。 不是疯和尚直恁为嘴, 也强如于吃了堂食。 【尧民歌】你好坐儿不觉立儿饥, 这的是两头白面做来的。 我重吃了两个莫惊疑, 你屈坏了三人待推谁? 普天下明知、明知其中造化机。 百姓每恰似酸馅一般, 都一肚皮衠包着气。 【满庭芳】你则待亡家败国, 你几曾夺旗扯鼓, 厮杀相持? 将别人边塞功番成罪, 你只会改是为非。 有神方难除你病疾, 无妙药将我难医。 你将那英雄辈, 都向钢刀下做鬼, 云阳内血沾衣! 【快活三】则为你非来我这风越起, 风过处日光辉。 则为你拿了云握住雨不淋漓。 便下雨呵, 则是替岳飞天垂泪! 【鲍老儿】替头儿看看趱到你那里, 怕犯法, 没头罪。 我不念经强如人咒骂你, 你仔细参详八句诗中意。 你心我知,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久闻丞相理乾坤, 占断官中第一人。 都领群臣朝帝阙, 堂中钦伏老勋臣。 有谋解使蛮夷退, 塞闭奸邪禁卫宁。 贤相一心忠报国, 路上行人说太平。 俺这里景致好。 【耍孩儿】这寺嵯峨秀丽山叠翠, 这湖瀑布岚光水碧, 这山千层万叠似屏帏, 这玉湖清浩荡尽苏堤。 青山只会磨今古, 绿水何曾洗是非? 枉了你修福利, 送的教人亡家破, 瓦解星飞。 【三煞】岳飞定家邦功已休, 秦桧反朝廷事已知, 你两家冤仇有似檐间水。 则为奸谗宰相千般狠, 送了慷慨将军八面威。 你所事违天理, 休言神明不报, 只争来早来迟。 【二煞】你看看业罐满, 渐渐死限催, 那三人等候在阴司内。 这话是金风未动蝉先觉, 暗送无常死不知。 那时你归泉世, 索受他十恶罪犯, 休想打的出六道轮回。 【收尾】便似哑迷般说与你猜, 你索似闷弓儿心上疑。 有一日东窗事犯知我来意, 只怕你手搠着胸脯恁时节悔。 楔子自家姓何, 何宗立的便是。 秦太师钧命, 教西山灵隐寺勾捉呆行者去。 谁想不见, 惟留纸一张, 上有八句诗, 须索交太师看。 弃了袈裟别了参, 不来尘世住心庵。 二时斋粥无心恋, 薄利虚名不意贪。 性似白云离岭岫, 心如孤月下寒潭。 丞相问我归何处? 家住东南第一山。 秦太师钧旨, 教往东南第一山勾捉呆行者叶守一, 须索走一遭去。 远远地见一个卖卦先生, 第一问东南山去路, 第二买一卦则个。 【仙吕】【赏花时】这六爻内特将祸福看, 指引迷人八卦间。 只听的笛声韵悠残, 这其间天昏日晚, 直引鬼门关。 我哪里不寻你? 却在这里。 秦太师钧旨有勾! 【幺篇】兀底明写东南第一山, 则见鬼吏牛头惨雾间。 见太师搁着泪诉艰难, 教传示夫人, 只说道东窗事犯, 大古是人马报平安。 第三折某三人自秦桧屈坏了俺, 阳寿未终, 奉天佛牒、玉帝敕, 东岳圣帝教来高宗太上皇托梦去。 【越调】【斗鹌鹑】但行处怨雾凄迷, 悲风乱吼。 恰离枉死城中, 早转到阴山背后。 不能青史内标名, 只落的钢刀下斩首。 每日秦不管, 魏不收。 送的俺酩子里遭诛, 更怕我葫芦罢手。 【紫花儿序】三魂儿潇潇洒洒, 七魄儿怨怨哀哀, 一灵儿荡荡悠悠。 俺不是降灾邪祟, 俺是出力公侯。 你问缘由, 我对圣主明言剐骨仇, 俺说的并无虚谬。 谢圣上将这屈死冤魂, 放入这凤阁龙楼。 【小桃红】躬身叉手紧低头, 又不敢把龙床叩, 拜舞山呼痛僝僽。 见官里猛抬头, 惊回御寝把天颜奏。 灯影下诚惶顿首, 臣说着伤心感旧, 尚古自眉锁庙堂愁。 【鬼三台】臣在生时多生受, 驰甲胄, 做先锋帅首, 向沙塞拥貔貅。 臣说着呵自羞, 想微臣挟人捉将一旦休, 只落的披枷带锁遭重囚。 臣想统三军永远长春, 不想半路里拔着短筹。 【紫花儿序】臣性命不若如花梢滴露, 风里杨花, 水上浮沤。 臣统三军舍命, 与四国王做敌头, 将四京九府平收。 不想臣扶侍君王不到头, 提起来雨泪交流。 想微臣盖世功名, 到今日一笔都勾。 臣等三人每, 曾与国家出气力来。 【金蕉叶】臣舍性命沙场上战斗, 臣出气力军前阵后。 刬地撇俺在三闹里不偢, 臣意社稷江山宇宙。 【调笑令】陛下索趁逐, 替微臣报冤仇, 臣须是一日无常万事休! 不能够悬牌挂印将君恩受, 只落的絣扒吊拷百事有, 早难道众臣千秋。 【秃厮儿】臣望写皇阁千年不朽, 标青史万代名留。 臣做了个充饥画饼风内烛, 这冤仇, 这冤仇怎肯于休! 【圣药王】臣这方头, 又不曾写犯由, 也合三思然后再追求。 臣海外收伏了四百州, 将凌烟阁翻作抱官囚, 久以后再谁想分破帝王忧! 【络丝娘】臣舍性命出气力请将边庭镇守, 秦桧没功劳请俸干吃了堂食御酒。 他待将咱宋室江山一笔勾, 好金帛和大金家结勾。 【绵答絮】臣趁着悲风浙浙, 怨气哀哀, 天公不管, 地府难收。 相伴着野草闲花满地愁, 不能够敕赐官封万户侯。 想世事悠悠, 叹英雄逐水流。 【拙鲁速】臣将抽头不抽头, 向杀人处便攒头。 秦桧安排钓钩, 正着他机彀, 怎生收救? 臣当初只见食不见钩。 【幺篇】想微臣志未酬, 除秦桧一命休。 陛下逼逐记在心头。 将缘由苦苦遗留, 明明说透。 把那禽兽, 剐割肌肉, 号令签头, 豁不尽心上忧。 【收尾】忠臣难出贼臣彀, 陛下宣的文武公卿讲究。 用刀斧将秦桧市曹中诛, 唤俺这屈死冤魂奠盏酒! 第四折自太师差自家东南第一山勾呆行者叶守一去, 不想去偌多时节! 【正宫】【端正好】奉钧命陷在酆都, 别妻子离了乡郡。 则我便是个了事公人, 鬼窟窿里衣饭也能寻趁, 一去二十载无音信。 【滚绣球】去时节未四旬, 回来时经几春, 不觉染秋霜两鬓, 转回头高冢麒麟。 改换的日月别, 重安的社稷稳, 每应旧功臣老尽, 今日另巍巍别是个乾坤。 果然道长江后浪催前浪, 今日立起新君换旧君, 岁月如奔。 【呆古朵】玉阶前圣主将臣来问, 听臣说太师原因。 当日做好事回来, 路逢着一人。 施全心胆大将他坏, 秦桧福气大难侵近。 本向灵隐寺祭福星, 不想到宅上惹祸根。 【倘秀才】太师顿然省将诗句议论, 道这个呆行者好言而有准, 道那八个字自包天地自杀身! 因此上差臣为公吏, 勾唤那僧人, 因此上事紧。 【滚绣球】想着秦太师性情狠, 不由何宗立去心紧, 正行里起撼天关大风一阵, 无片时间早刮的地惨天昏。 那风出山卷怪尘, 那风入山推败云, 险刮的那太华山一时崩损, 刮的昆仑山希力力难以影身。 那风刮的六朝老树和根倒, 万里长江恶浪奔, 进退无门。 【倘秀才】又无侵古道疏篱远村, 见一个卦先儿深山中潜隐, 他和那野草闲花作近邻。 要知山下路, 须问往来人, □□□□□。 微臣向前去问那先生, 那先生道:"你休问我, 问那个牧童去! "【叨叨令】恰问罢早驾祥云瑞霭, 乘着风信, 见一个牧童牛背笛声韵。 我将那东南山去路将他问, 他指一指隐灵寺行者分明近。 他早去了也未哥, 早去了也未哥, 向前来扯住禅师问。 微臣扯住他道:"太师钧命有勾! "那和尚道, "不索你勾, 我已把秦太师勾到这里。 怕你不信, 教你看咱。 "【倘秀才】恰道罢见太师铁锁沉枷在身, 并无那玉女金童接引, 则有一簇牛头鬼吏跟。 教秦桧, 见微臣, 普碌碌推出狱门。 【滚绣球】太师道, 从见了呆行者西山里作下文, 不想东窗下事犯紧。 道他则与漫君王干家缘兴心规运, 只为他虐黎民好金帛前后绝伦。 他不合仓厫中盗了粮, 府库中偷了银。 狠毒心一千般不依本分, 更罢军权屈杀了阃外将军。 当初祸临岳飞, 今日灾临己, 抵多少远在儿孙近在身, 唬鬼谩神。 【倘秀才】夫人听说了阴司下因, 早不觉腮边泪痕, 古自想一夜夫妻日夜恩。 说的夫人衠愁闷, 为太师受辛勤。 要见太师呵, 则除是关山靠梦魂。 【滚绣球】那阴司刑法别, 比阳间官府狠, 不想他苦恹恹痛遭危困, 只因笑吟吟陷于人洗垢寻痕。 参可可皮肉开, 血力力骨肉分, 痛杀杀怎挨那三推六问! 监押都是恶鬼狞神。 说太师于般凌虐苦, 则除你一上青山便化身, 显夫人九烈三贞。 【二煞】岳飞道秦桧不肯学汉萧何追韩信, 至潭溪赍发的交职挂三齐印。 道陛下自离京兆泥马走, 似高祖荥阳一跳身。 枉了他子父每舍死忘生, 苦征恶战, 扯鼓夺旗, 捉将挟人, 漾人头厮滚, 噙热血相喷。 亏煞他枕盔腮印月, 卧甲地生鳞。 【尾】投至奏的九重禁阙君王准, 教烧与掌恶酆都地藏神。 屈杀了岳飞、岳云、张宪三人, 已上升三个全身。 将杀身秦桧贼臣不须论, 想他诳上欺君, 苦虐黎民。 近有东岳灵文, 交替了陈寿千年无字碑, 古自证不的本! 【后庭花】见一日十三次金宇牌, 差天臣将宣命开。 宣微臣火速临京阙, 以此上无明夜离了寨栅, 驰驿马践尘埃渡过长江一脉。 臣到朝中怎挣揣? 想秦桧无百刂划, 送微臣大理寺问罪责, 将反朝廷名字揣, 屈英雄泪满腮。 臣争战了十数载, 将功劳翻作罪责。 【柳叶儿】今日都撇在九霄云外, 不能够位三公门转干阶。 将秦桧三宗九族家族坏, 每家冤仇大。 将秦桧剖棺椁坐刂尸骸, 恁的呵, 恩和仇报的明白。 题目岳枢密为宋国除患秦太师暗结勾反谏正名何宗立勾西山行者地藏王证东窗事犯
楔子天地神人鬼五仙, 尽从规矩定方圆。 逆则路路生颠倒, 顺则头头身外玄。 自家晋州人氏, 姓崔名子玉。 世人但知我满腹文章, 是当代一个学者, 却不知我秉性忠直, 半点无私, 以此奉上帝敕旨, 屡屡判断阴府之事。 果然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如同影响, 分毫不错, 真可畏也。 我有一个结义兄弟, 叫做张善友, 平日尽肯看经念佛, 修行办道。 我曾劝他早些出家, 免堕尘障。 争奈他妻财子禄, 一时难断, 如何是好? 嗨, 这也何足怪他, 便是我那功名两字, 也还未能忘情。 如今待上朝取应去, 不免到善友宅上, 与他作别走一遭。 正是:劝人出世偏知易, 自到临头始觉难。 自家姓张, 是张善友, 祖居晋州古城县居住, 浑家李氏。 俺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 他要上朝进取功名, 说在这几日间, 过来与我作别。 天色已晚, 想是他不来了也。 浑家, 你且收拾歇息者。 是天色晚了, 俺关了门户, 自去歇息咱。 釜有蛛丝甑有尘, 晋州贫者独吾贫。 腹中晓尽世间事, 命里不如天下人。 自家姓赵, 双名廷玉。 母亲亡逝已过, 我无钱殡埋。 罢、罢、罢, 我是个男子汉家, 也是我出于无奈, 学做些儿贼。 白日里看下这一家人家, 晚间偷他些钱钞, 埋葬我母亲, 也表我一点孝心。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也是我出于无奈, 我今日在那卖石灰处, 拿了他一把儿石灰。 你说要这石灰做甚么? 晚间掘开那墙, 撒下些石灰。 若那人家不惊觉便罢, 若惊觉呵叫道"拿贼"! 我望着这石灰道上飞跑。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我今日在蒸作铺门首过, 拿了他一个蒸饼。 你说要这蒸饼做甚么? 我寻了些乱头发折针儿, 放在这蒸饼里面, 有那狗叫, 丢与他蒸饼吃, 签了他口叫不的。 天啊!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来到这墙边也, 随身带着这刀子, 将这墙上剜一个大窟窿, 我入的这墙来。 我撒下这石灰。 关着这门哩。 随身带着这油罐儿, 我把些油倾在这门桕里, 开门呵便不听的响。 天呵! 我几曾惯做那贼来? 你是贼的公公哩! 浑家, 试问你咱, 我一生苦挣的那五个银子, 你放在那里? 我放在床底下金刚腿儿里。 你休问, 则怕有人听的。 浑家, 你说的是, 咱歇息咱。 我偷了他这五个银子, 不知这家儿姓甚么? 今生今世, 还不的他, 那生那世, 做驴做马填还你。 偷了五锭银, 埋殡我双亲。 那世为驴马, 当来必报恩。 浑家, 兀的不有贼来? 你看那箱笼咱。 箱笼都有。 看咱那银子咱。 呀, 不见了奶子, 可怎了也! 我说甚么来? 天色明了也, 且不要大惊小怪的, 悄悄里缉访贼人便了。 积水养鱼终不钓, 深山放鹿愿长生。 扫地恐伤蝼蚁命, 为惜飞蛾纱罩灯。 贫僧是五台山僧人, 为因佛殿崩摧, 下山来抄化了这十个银子, 无处寄放。 此处有一个长者, 是张善友, 我将这银子寄与他家去。 这是他门首, 善友在家么? 谁唤门哩, 我试去看咱。 师父从那里来? 我是五台山僧人, 抄化了十个银子。 一向闻知长者好善, 特来寄放你家, 待别处讨了布施, 便来取也。 寄下不妨, 请师父吃了斋去。 不必吃斋, 我化布施去也。 浑家, 替师父收了这银子。 我知道。 我今日不见了一头钱物, 这和尚可送将十个银子来, 我自有分晓。 浑家, 恰才那师父寄的银子, 与他收的牢着。 我今日到东岳圣帝庙里烧香去, 倘或我不在家, 那和尚来取这银子, 浑家, 有我无我, 你便与他去。 他若要斋吃, 你就整理些蔬菜, 斋他一斋, 也是你的功德。 我知道。 我烧香去也。 岂不是造化! 我不见了五个, 这和尚倒送了十个。 张善友也不在家, 那和尚不来取便罢, 若来呵, 我至死也要赖了他的, 那怕他就告了我来。 贫僧抄化了也。 我可去张善友家中, 取了银子回五台山去。 张善友在家么? 是那和尚来取银子也。 我出去看咱, 师父那里来? 我恰才寄下十个银子, 特来取去。 这个师父, 你敢错认了也? 俺家里几时见你甚么银子来? 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 大嫂, 你怎么要赖我的? 我若见你的呵, 我眼中出血。 我若赖了你的呵, 我堕十八重地狱。 住、住、住, 兀那婆婆你听者, 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 我要修理佛殿, 寄在你家里, 你怎么要赖我的? 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十个银子, 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还我。 你听者:我是一僧人, 化了十锭银。 我着你念彼观音力, 久已后还着本人。 哎哟! 这一会儿害起急心疼来, 我且寻太医调理去也。 和尚去了也。 等善友来家呵, 我则说还了他银子。 善友敢待来也。 浑家, 我烧香回来也。 那和尚曾来取银子么? 刚你去了, 那和尚就来取, 我两手交付与他去了。 既是还了他呵, 好、好、好。 浑家安排下茶饭, 则怕俺崔子玉哥哥来。 转过隅头, 抹过裹角, 可早来到张家了。 善友兄弟在家么? 哥哥请家里来。 兄弟, 我观你面色, 敢是破了些财? 虽然破了些, 也不打紧。 你媳妇儿气色, 倒像得些外财的。 有甚么外财那? 兄弟, 我今日要上朝求官应举去, 一径的与你作别来。 哥哥, 兄弟有一壶水酒, 就与哥哥饯行, 到城外去来。 浑家, 斟过酒来, 送哥哥一杯。 兄弟, 我和你此一别, 又不知几年得会。 我有几句言语, 劝谏兄弟, 你试听者。 得失荣枯总在天, 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 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 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 便是逍遥自在仙。 多承哥哥劝戒, 只是你兄弟善缘浅薄, 出不得家。 也有几句儿言语, 诵与哥哥听。 也不恋北疃南主, 也不恋高堂邃宇。 但容膝便是身安, 目下保寸男尺女。 冷时穿一领布袍, 饥时餐二盂粳粥。 除此外别无狂图, 张善友平生愿足。 【仙吕】【忆王孙】粗衣淡饭且淹消, 养性修真常自保, 贫富一般缘分了。 任白发不相饶, 但得个稚子山妻, 我一世儿快活到老。 兄弟同媳妇儿回家了也, 俺自登途去咱。 此行元不为功名, 总是尘根未得清。 传语山中修道侣, 好将心寄白云层。 第一折老夫张善友, 离了晋州古城县, 搬到了这福阳县, 一住三十年光景也。 自从被那贼人偷了我五个银子去, 我这家私, 火焰也似长将起来。 婆婆当年得了大的个孩儿, 唤做乞僧, 年三十岁也。 以后又添的这厮, 是第二个, 唤做福僧, 年二十五岁也。 这个媳妇儿是大的孩儿的, 这个媳妇是第二个的。 这大的个孩儿, 披星带月, 早起晚眠, 这家私多亏了他。 老夫不知造下甚么孽来, 轮到这小的个孩儿, 每日则是吃酒赌钱, 不成半分儿器。 兀那厮! 我问你咱, 恁是呵, 几时是了也? 父亲, 你孩儿幼小, 正好奢华受用。 有的是钱, 使了些打甚么紧? 兄弟, 你怎生这等把钱钞不着疼热使用? 可不疼杀我也。 这都是命运里招来的, 大的个孩儿, 你不知道, 听我说与你咱。 【仙吕】【点绛唇】浊骨凡胎, 递生人海, 三十载。 也是我缘分合该, 正为这泼家私呵, 我也曾捱淡饭黄齑菜。 【混江龙】俺大哥一家无外, 干家活计觅钱财, 积垒下前厅后阁, 更攒下万贯家财。 俺大哥爷娘行能行孝道, 也是我前世里积阴功, 苦修来。 大的儿甘心守分, 量力求财, 为人本分, 不染尘埃, 衣不裁绫罗段疋, 食不拣好歹安排, 爷娘行千般孝顺, 亲眷行万事和谐。 若说着这个禽兽, 知他怎天地栽排? 每日向花门柳户, 舞榭歌台, 铅华触眼, 酒肉拥颏, 但行处着人骂, 惹人嫌, 将家私可便由他使, 由他卖。 这的是破家五鬼, 不弱如横祸非灾。 父亲, 这家私费了我多少辛苦积攒就的, 到那兄弟手里, 多使去了。 兀的不疼杀我也! 大哥, 这家私都亏了你。 兀那厮! 我问你咱:你这几时做甚么买卖来? 偏我不曾做买卖, 打一日双陆, 曲的腰节骨还是疼的。 你可知道我受这等苦哩! 【油葫芦】贼也你搭手在心头自监解, 这家私端的是谁挣扎, 则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觅的半文来? 你、你、你, 则待要撞着的赊下逢着的买, 到家呵抹着的当了拿着的卖。 你、你、你, 无花呵眼倦开, 无酒呵头也不抬。 引着些个泼男泼女相扶策, 你、你、你, 则待每日上花台。 父亲, 你孩儿趁着如此青年, 受用快活, 也还迟哩! 可知你受用快活, 单只苦了谁也。 【天下乐】贼也这的是安乐窝中且避乖, 这厮从来会放歹, 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 我老夫还不曾道着, 俺婆婆便道:老子, 他也好啰。 做爹的道不才, 做娘的早放乖, 惯的这厮千自由百自在。 兀那厮, 你曾少人的钱钞来么? 呸! 长进啊, 我并不曾少人钱钞。 张二舍, 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钱, 快些拿出来还我。 父亲, 兄弟欠了人家酒钱, 在门首讨哩。 你说不少钱, 门首有人索酒钱那! 还了他便罢, 打甚么不紧? 还有甚么不还了他, 只亏了你。 大哥, 你还了他罢。 罢、罢、罢, 我还, 我还。 兀的不心疼杀我也。 张二舍, 你少我爷死钱, 只管要我讨, 还不拿出来, 父亲, 门首讨甚么, 爷死钱, 在那里嚷。 甚么爷死钱? 你看这老头儿, 这些也不懂的。 父亲在日, 问他甚么爷死钱? 你看这老头儿, 这些也不懂的。 父亲在日, 问他借了一千贯钞, 父亲若死了, 还他二千贯钞。 堂上一声举哀, 阶下本利相对, 这不是爷死钱! 嗨, 有这样钱借与那厮使来? 【那吒令】你看这倚势口, 啰巷拽街; 气的我老业人, 亡魂丧魄; 你看这少钞脸, 无颜落色。 这也只使得自己一, 有甚么妨碍! 禽兽! 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 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 禽兽! 你道是使了钱是自己的, 怎做的自己钱无妨碍? 兀的不气穷破我这胸怀。 【鹊踏枝】一会家上心来, 想这厮不成才! 气的我手脚酸麻, 东倒西歪。 贼也, 你少有的破了家宅, 倒不如两下里早早分开。 就分开了, 倒也干净, 随我请朋友耍子。 【寄生草】你引着些帮闲汉, 更和这吃剑才。 你只要杀羊造酒将人待, 你道是使钱撒镘令人爱, 你怎知囊空钞尽招人怪! 气的我老业人目下一身亡。 我死了呵, 恁时节可也还彻你冤家债。 大哥, 这也没奈何, 你还了者。 父亲, 你孩儿披星戴月, 做买做卖, 一文不使, 半文不用, 怎生攒下这家私, 都着他花费了也。 大哥, 你还他罢。 我还, 我还。 还了你去罢。 还了我钱, 我回家去也。 婆婆, 趁俺两口儿在, 将这家私分开了罢。 若不分开呵, 久已后吃这厮凋零的无了。 老的, 这家私分他怎么, 还是着大哥管的好。 只是分开了罢。 大哥, 你将应有的家私, 都搬出来, 和那借钱钞的文书也拿将出来。 理会的。 婆婆, 家私都在这里。 三分儿分开者。 分开这家私倒也好, 省的絮絮聒聒的。 老的, 怎生做三分儿分开? 他弟兄每两分, 我和你留着一分。 这也说的是, 都依着你便了。 【赚煞】你待要沙暖睡鸳鸯, 我则会岁寒知松柏, 你将我这逆耳良言不采。 这家私亏煞俺爷娘生受来, 我便是释迦佛也恼下莲台。 想这厮不成才, 因此上各自分开, 随你商量做买卖。 常言道山河易改, 本性儿还在, 我则怕你有朝福过定生灾。 第二折满腹文章七步才, 绮罗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皇家禄, 不是读书何处来! 小官崔子玉是也。 自与兄弟张善友别后, 到于京都阙下, 一举状元及第, 所除磁州福阳县令。 谁想兄弟也搬在这县中居住。 闻说他大的孩儿, 染了一个病证, 未知好殚若何? 今日无甚事, 张千, 将马来, 小官亲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 骏马慢乘骑, 两行公吏随。 街前休喝道, 跟我探亲知。 不养蚕来不种田, 全凭说谎度流年。 为甚阎王不勾我, 世间刷子少我钱。 小子叫做柳隆卿, 这个兄弟是胡子转。 在城有张二舍, 是一个真傻厮, 俺两个帮着他赚些钱钞使用。 这几日家中无盘缠, 俺去茶坊里坐下, 等二舍来, 有何不可? 你在茶坊里坐的, 我寻那傻厮去。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张二舍。 自从把家私分开了, 好似那汤泼瑞雪, 风卷残云, 都使的光光荡荡了。 如今则有俺哥哥那份家私, 也吃我定害不过, 俺哥哥如今染病哩。 好几日不曾见我两个兄弟, 到茶坊里问一声去。 兄弟, 这几日不见你, 想杀我也。 小哥, 我正寻你哩。 茶坊里有柳隆卿在那里等你, 我和你去来。 兄弟好么? 小哥, 一个新下城的小娘子, 生的十分有颜色, 俺一径的来寻你。 你要了他罢, 不要等别人下手, 先抢去了。 你先总承别人罢, 我可无钱了。 你哥哥那里有的是钱, 俺帮着你到那里讨去来。 这等我与你去。 自从将家私做三分儿分开了, 二哥的那一份家私, 早凋零的没一点儿了。 大哥见二哥是亲兄弟, 又将他收留在家中住。 不想那厮将大哥的家私, 又使的无了。 大哥气的成病, 一卧不起, 求医无效, 服药无灵, 看看至死, 教我没做摆布。 小的, 咱和你到佛堂中烧香去来。 爹, 咱就烧香去。 【商调】【集贤宾】自分开近并来百事有, 这的是为儿女报官囚。 闪的个老业人不存不济, 则俺这养家儿千死千休。 这的是天网恢恢, 果然道疏而不漏。 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 怎发付这无主意的老业人张善友? 三十年一梦庄周。 我恰便是俞阳般服药酒, 恰便似庄子叹骷髅。 【逍遥乐】我则索仰神灵保佑, 为孩儿所事存心, 我怎肯等闲罢手! 儿也, 闪的我来有国难投, 忍不住两泪交流。 莫不是我前世里烧香不到头, 我则索把神灵来祷咒。 只愿的减罪消灾, 绝虑忘忧。 来到这佛堂前。 我推开佛堂门。 小的每将香来。 家堂菩萨, 有这大的个孩儿, 多亏了他早起晚眠, 披星戴月, 挣揣下这个家私, 今日可有病; 小的个孩儿, 吃酒赌钱, 不成半器, 他可无病。 家堂爷爷, 怎生可怜见老汉, 着俺大的个孩儿, 这病痊可咱。 【梧叶儿】小的个儿何曾生受, 他则待追朋趁友, 每日家无月不登楼。 大的个儿依先如旧, 常则待将无做有, 巴不得败子早回头, 圣贤也! 你怎生则拣着这个张善友心疼下便下手? 爹爹, 大哥发昏哩! 既然大哥发昏, 小的跟着我看大哥去来。 娘也, 我死也。 大哥, 你精细着。 我这病觑天远, 入地近,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孩儿, 你这病, 可怎生就觉重了也? 娘也, 我这病你不知道, 我当日在解典库门前, 适值那卖烧羊肉的走过。 我见了这香喷喷的羊肉, 待想一块儿吃, 我问他多少钞一斤, 他道两贯钞一斤。 我可怎生舍的那两贯钞买吃? 我去那羊肉上将两只手捏了两把, 我推嫌羊瘦, 不曾买去了。 我却袖那两手肥油, 到家里盛将饭来, 我就那一只手上油舔几口, 吃了一碗饭。 我一顿吃了五碗饭, 吃得饱饱儿了, 我便瞌睡去。 留着一只手上油, 待吃晌午饭。 不想我睡着了, 漏着这只手, 却走将一个狗来, 把我这只手上油都吮干净了。 则那一口气, 就气成我这病。 我昨日请一个太医把脉, 那厮也说的是, 道我气裹了食也。 孩儿既是这等起的病, 你如今只不要气, 慢慢的将养。 唤的我父亲来, 我吩咐他咱。 婆婆, 大哥病体如何? 父亲, 我死也。 儿呵, 则被你痛杀我也。 【醋葫芦】你胸脯上着炙, 肚皮上用手揉。 俺一家儿烧钱烈纸到神州, 请法师唤太医疾快走。 将那俺养家儿搭救, 则教我肠慌腹热似烧油。 父亲, 我顾不得你, 我死也。 儿也, 你忍下的便丢了我去, 教我兀的不痛杀了也。 【幺篇】我则见他直挺挺僵了脚手, 冷冰冰禁了牙口。 俺一家儿那个不啼啼哭哭破咽喉, 则俺这养家儿半生苦受。 天那! 常言道好人俫不长寿, 这一场烦恼怎生收? 婆婆, 大哥死了也, 将些甚么供养的来? 一壁厢着人去请崔县令哥哥来。 理会的。 小官崔子玉, 去看张善友的孩儿, 可早来到也。 张千, 接了马者。 呀, 原来善友的孩儿死了也。 兄弟你可省烦恼波。 哥哥, 大的个孩儿已死, 眼见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 兄弟, 常言道:死生有命, 富贵在天。 这也是个大数, 且省烦恼。 小哥, 说你哥哥死了, 到家中看有甚么东西, 你拿与俺两个拿着先走。 说的是, 你跟将我来, 拿着壶瓶台盏便走。 我可无眼泪, 怎么啼哭? 我手帕角头, 都是生姜汁浸的, 你拿去眼睛边一抹, 那眼泪就尿也似流将出来。 我那哥哥也, 你一文不使, 半文不用, 可不干死了你。 我那爹也, 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 我那娘也, 你如今只有的我一个也。 我那嫂嫂也, 我那老婆也。 怎生没个睬我的? 看起来我是傻厮那。 【幺篇】只见那两个帮闲的花满头, 这一个败家的面带酒。 你也想着一家儿披麻带孝为何由? 故来这灵堂里寻斗殴。 直恁般见死不救, 莫不是你和他没些瓜葛没些忧? 兀那厮, 大哥死了, 消受不的你奠一盏儿酒。 老人家不要絮聒, 等我浇奠。 你将的那里去? 你们自去。 有了东西也, 俺跑、跑、跑。 兀的不气杀我也。 我那台盏也。 孩儿, 你不死了来? 被那两个光棍抢了我台盏去, 我死也怎么舍得? 婆婆, 由他将的去罢。 呀, 婆婆死了也。 天那! 可是老汉造下甚么孽来, 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天那! 兀的不痛杀老汉也。 兄弟少烦恼, 这都是前生注定者。 【穷河西】你道死和生, 都是天数周, 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筹? 我如今备棺椁将他殡, 不如我这业尸骸又著那个收? 下次小的每, 将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厢, 买两个棺椁殡了者。 理会的。 【凤鸾吟】怎不著我愁, 这烦恼甚日休, 天那! 偏是俺好夫妻不到头。 怎不著我愁, 这烦恼甚日休, 天那! 偏是俺养家儿没福留。 兄弟, 你的寿算也还远哩, 这家私便破散了些, 打甚么不紧! 且省烦恼波。 想人生到中年以后, 这光阴不久, 还望甚家缘成就! 随你便攒黄金过北斗, 只落的干生受, 天那! 早寻个落叶归秋。 老汉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我老汉不知造下甚么孽来。 兄弟, 你休烦恼者。 【浪来里煞】这烦恼神不知鬼不觉, 天来高地来厚。 本指望一家儿相守共白头, 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笔勾。 落得个自僝自僽, 天那! 则除非向来生重把那生修。 嗨, 谁想他大的孩儿, 连婆婆都亡化了。 我那兄弟还不省哩。 善友今年命运低, 妻亡子丧两重悲。 前生注定今生业, 天数难逃大限催。 第三折哎哟! 害杀我也, 怎么不见父亲来? 大娘, 你与我请将父亲来者。 自从大的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家私又散尽了。 如今小的个孩儿又病的重了, 教老汉好生烦恼也呵。 【中吕】【粉蝶儿】活计萧疏, 正遭逢太平时序, 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 典了庄宅, 卖了田土, 销乏了几多钱物。 委实的不曾半霎儿心舒, 一天愁将我这两眉攒聚。 【醉春风】恨高似万重山, 泪多如连夜雨。 眼见的儿亡妻丧, 又有个病着床, 老业人你畅好是苦, 苦。 则俺这小的个孩儿倘有些好歹, 可著我那埚儿发付。 二哥, 你这病证如何? 父亲, 我死也。 老汉则有这小的个孩儿, 可又病的重。 天啊! 怎生可怜见老汉, 留下小的个孩儿, 送老汉归土, 可也好那。 【红绣鞋】祷祸了千言万语, 天啊! 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 儿也, 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 但存留的孩儿在, 就是我护身符, 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 二哥, 你这早晚面色不好。 你有甚么遗留言语, 吩咐我咱。 父亲, 你不知道我这病。 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 我害的是米蛊。 如何是米蛊? 若不是米蛊呵, 怎生偌大一个栲栳? 父亲, 我顾不的你也。 儿呵, 则被你痛杀我也。 【迎仙客】还只道沉沉的卧著床褥, 谁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 空把我孩儿叫道有千百句。 阎君也, 你好狠心肠; 土地也, 你好歹做处。 闪的我鳏寡孤独, 怎下的便撇了你这爹先去。 二哥也死了。 下次小的每买一具棺木来, 埋葬了者理会的。 两个媳妇儿, 你来, 两个孩儿都亡了, 我的婆婆又亡了。 我无儿不使妇, 你两个可也有爷和娘在家里, 不如收拾了一房一卧, 各自归宗去罢。 要守孝也由的你, 便要嫁人也由的你。 哎呀, 痛杀俺也! 俺妯娌二人, 收拾一房一卧, 且回爷娘家守孝去。 男儿也, 只被你痛杀我也。 俺妯娌命运低微, 将男儿半路抛离。 拚的守孤孀一世, 断不肯向他人再画蛾眉。 两个孩儿死了, 两个媳妇儿又归宗去了。 我婆婆又亡了, 则撇下老业人独自一个。 我仔细想来, 不干别人事, 都是这当境土地和这阎神, 勾将俺婆婆和两个孩儿去了。 我如今待告那崔县令哥哥, 着他勾将阎神土地来, 我和他对证, 有何不可! 不免拽上这门, 我首告他走一遭去。 冬冬衙鼓响, 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 东岳吓魂台。 小官崔子玉是也。 今日升厅, 坐起早衙。 张千, 喝撺厢。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阶下跪着的不是张善友兄弟, 你告甚么? 哥哥与老汉做主咱。 是谁欺负你来, 你说那词因, 我与你做主。 我不告别人, 我告这当境土地和阎神。 哥哥, 你差我去勾将他来, 等我问他, 俺两个孩儿和婆婆, 做下甚么罪过, 他都勾的去了。 兄弟, 你差了也。 这是阴府神祗, 你告他怎的? 【白鹤子】他本是聪明正直神, 掌管著寿夭存亡簿。 怎不容俺夫妇到白头? 我那两个孩儿呵! 也著他都死因何故? 兄弟, 阳世间的人, 我便好发落。 他阴府神祗, 我如何勾的他来? 便勾了来, 我也断不的。 哥哥, 你断不的他? 从古以来, 有好几个人, 都也断的, 怎生哥哥便断不的? 兄弟, 那几个古人断的? 你试说与咱听。 【幺篇】哎, 想当日有一个狄梁公曾断虎, 有一个西门豹会投巫。 又有个包待制白日里断阳间, 他也曾夜断阴司路。 兄弟, 我怎比得包待制, 日断阳间, 夜断阴间, 你要告到别处告去。 俺婆婆到这年纪, 便死也罢了。 难道俺两个孩儿留不的一个? 【上小楼】俺孩儿也不曾讹言谎语, 又不曾方头不律。 俺孩儿量力求财, 本分随缘, 乐道闲居。 阎神也有向顺, 土地也不胡突。 可怎生将俺孩儿一时勾去, 害的俺张善友牵肠割肚。 你两个孩儿和你的浑家, 必然有罪犯注定该死的。 你要问他, 也好痴哩! 俺那婆婆和两个孩儿呵! 【幺篇】又不曾触忤著那尊圣贤, 蹅践了那座庙宇。 又不曾毁谤神佛, 冒犯天公, 堕落酆都。 合著俺子共母, 妻共夫, 一家儿完聚, 俺两个孩儿死了, 婆婆又死了, 两个媳妇儿也归宗去了。 可怜见送的俺灭门绝户。 望哥哥与我勾将阎神土地来, 我和他折证咱。 兄弟, 我才不说来, 假如阳世间人, 我便断的, 这阴府神祗, 我怎么断的他? 你还不省哩, 快回家中去。 【耍孩儿】神堂庙宇偏谁做? 无过是烈士忠臣宰辅。 但生情发意运机谋, 早明彰报应非诬。 哥哥, 这桩事你不与我断, 谁断? 难道阳世间官府多机变, 阴府内神灵也混俗。 把森罗殿都做了营生铺, 有钱的免了他轮回六道, 无钱的去受那地狱三涂。 【二煞】我如今有家私谁管顾? 有钱财谁做主? 我死后谁浇茶、谁奠酒、谁啼哭? 谁安灵位谁斋七? 谁驾灵车谁挂服? 止几个忤作行送出城门去, 又无那花棺彩舆, 多管是席卷椽舁。 【煞尾】天那! 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时, 别人家引儿孙祭上祖。 只可怜撇俺在白杨衰草空山路, 有谁来墓顶上与俺重添半抔儿土。 张善友去了也。 此人虽是个修行的, 却不知他那今生报应, 因此愚迷不省。 且待他再来告时, 我着他亲见阎君, 放出两个孩儿和那浑家, 等他厮见, 说知就里。 方信道暗室亏心, 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 怎倒把阎君埋怨。 第四折老汉张善友。 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状来, 要勾他那土地、阎神和俺折证。 怎当俺哥哥千推万阻, 只说阴府神灵, 勾他不得。 今日到那城隍庙里再告状去。 有人说道, 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 有甚么灵感在那里? 你哥哥不比他人, 日断阳间, 夜理阴间, 还赛过那包待制, 你怎么不告去? 因此只得又往这福阳县里走一遭去来。 法正天须顺, 官清民自安。 妻贤夫少祸, 子孝父心宽。 我崔子玉为何道这几句? 只因我兄弟张善友, 错怨土地、阎神屈勾了他妻儿三命, 要我追摄前来, 与他对证。 我只说一个断不得, 回他去了。 料他今日必然又来, 我自有个主意。 张千, 今日坐早衙, 与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 理会的。 哥哥可怜, 与兄弟做主咱。 兄弟, 你说那词因上来。 我老汉张善友, 一生修善, 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婆婆, 都也不曾做甚么罪过, 却被土地、阎神, 屈屈勾将去了。 只望哥哥准发一纸勾头文书, 将那土地、阎神, 也追的他来, 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 若是果然该受这业报, 我老汉便死也得瞑目。 兄弟, 你好葫芦提也。 我昨日不曾说来, 阳世间的人, 我便断的, 阴府神祗, 我怎么断的? 哎哟! 一阵昏沉, 我且暂睡咱。 此人睡了也。 我著他这一番似梦非梦, 直到森罗殿前便见端的。 张善友, 阎神有台湾省。 怎生阎神有勾? 我正要问那阎神去哩。 荡荡威灵圣敕差, 休将闲事恼心怀。 空中若是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吾神乃十地阎君是也。 今有阳间张善友, 为儿亡妻丧, 告着俺土地、阎神。 鬼力, 与我摄将那张善友过来。 理会的。 行动些。 【双调】【新水令】一灵儿监押见阎君, 闪的我虚飘飘有家难奔。 明知道空撒手, 怕甚么业随身! 托赖著阴府灵神, 得见俺那阳世间的儿孙, 便死也亦无恨。 【驻马听】想人生一刬的钱亲, 呆痴也岂不闻有限光阴有限的身? 咱死后只落得半丘儿灰衬, 这的是百年谁是百年人, 都被那业钱财无日夜费精神。 到如今这死尸骸虽富贵谁埋殡? 活时节不肯使半文, 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儿分。 过去跪着。 张善友, 你知罪么? 上圣, 我张善友不知罪。 你推不知, 你在阳间, 告著谁来? 我告阎神、土地, 他把我婆婆和两个孩儿, 犯下什么罪过, 都勾的去了? 我因此上告他。 兀那张善友, 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可知要见哩。 鬼力, 将他两个孩儿摄过来者。 理会的。 兀的不是我两个孩儿! 大哥, 你家去来。 我是你甚么孩儿! 我当初是赵廷玉, 不合偷了你家五个银子, 我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 还了你家的, 和你不亲, 不亲。 儿也! 我为你呵, 哭的我眼也昏了, 你今日刬的道和我不亲? 儿也! 你好下的也呵。 【沽美酒】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 全无些旧眼分, 可便是亲者如同那陌路人。 只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 二哥, 咱家去来。 谁是你孩儿! 你是我第二的孩儿。 我是你的儿? 老的, 你好不聪明! 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 你少我的来, 你如今也加倍还了我的也。 两下里将我来不偢问。 这生忿忤逆的贼也! 罢了, 大哥, 你也须认的我。 【太平令】他平日里常只待寻争觅衅, 儿也, 你怎的也学他背义忘恩? 这忤逆贼从来生忿, 你须识一个高低远近。 大哥, 跟我家去来。 我填还了你的, 俺和你不亲了也。 你道我不亲强亲, 咱须是你父亲, 呀, 好教我一言难尽。 着这两个速退。 云你要见你那浑家么? 可知要见哩。 鬼力, 与我开了酆都城, 拿出张善友的浑家来。 婆婆, 你为甚么来? 老的也, 我当初不合混赖了那五台山和尚十个银子。 我死归冥路, 教我十八层地狱, 都游遍了也。 你怎生救我咱? 那五台僧人的银子, 我只道还他去了, 怎知赖了他的来? 【水仙子】常言道莫瞒天地莫瞒人, 心不瞒人祸不侵。 你若今苦也啰, 刀山剑岭都游尽, 怎做的阎罗王有向顺, 摆列着恶鬼能神。 我受苦不过, 你好生超度我咱。 鬼力, 还押入酆都去。 才放出森罗殿, 又推入地狱门, 哎哟, 你畅好是下的波阎君。 张善友, 你有一个故人, 你可要见么? 可知要见哩。 我与你去请那尊神来, 与你相见咱。 何方圣者? 甚处灵神? 通名显姓咱。 张善友, 休推梦里睡里。 好睡也。 兄弟, 你适才看见些甚么来? 哥哥, 你兄弟都见了也。 【雁儿落】我也曾有三年养育恩, 为甚的没一个把亲爷认? 原来大的儿是他前生少我钱, 小的儿是我今世偿他本。 【得胜令】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业自殃身, 遗累及儿孙。 再休提世上无恩怨, 须信道空中有鬼神。 兄弟, 你省悟了么? 哥哥, 张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 总不如安贫, 落一个身困心无困。 这便是修因, 也免的钱亲人不亲。 兄弟, 你直待今日, 方才省悟, 可是迟了。 兄弟, 你听者:听下官从头细数, 犯天条合应受苦。 则为你奉道看经, 俺两人结为伴侣。 积攒下五个花银, 争奈你命中没福。 大孩儿他本姓赵, 做贼人半银偷去。 第二个是五台山僧, 寄银两在你家收取。 他到来索讨之时, 你婆婆混赖不与。 拈指过三十余春, 生二子明彰报复。 大哥哥干家做活, 第二个荒唐愚鲁。 百般的破财家财, 都是大孩儿填还你那债负。 两个儿命掩黄泉, 你那脚头妻身归地府。 他都是世海他人, 怎做得妻财子禄。 今日个亲见了阴府阎君, 才使你张善友识破了冤家债主。 题目张善友告土地阎神正名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第一折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 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 走的乏了, 且坐一坐歇息咱。 有权有势尽着使, 见官见府没廉耻。 若与小民共一般, 何不随他带帽子? 自家葛彪是也。 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 打死人不偿命, 时常的则是坐牢。 今日无甚事, 长街市上闲耍去咱。 这老子是甚么人, 敢冲着我马头? 好打这老驴! 这老子诈死赖我, 我也不怕; 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 随你那里告来。 王大、王二、王三在家么? 叫怎的? 我是地方, 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 是真实? 母亲, 祸事了也! 我那儿也, 打死俺老子! 母亲快来! 孩儿, 为甚么大惊小怪的? 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 呀, 可是怎地来? 【仙吕】【点绛唇】仔细寻思, 两回三次, 这场蹊跷事。 走的我气咽声丝, 恨不的两肋生双翅。 【混江龙】俺男儿负天何事? 拿住那杀人贼, 我乞个罪名儿。 他又不曾身耽疾病, 又无甚过犯公私。 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 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 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穿三市, 行行里挠腮撧耳、抹泪揉眵。 【油葫芦】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 可早停着死尸。 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 昨朝怎晓今朝死, 今日不知来日事。 血模糊污了一身, 软答剌冷了四肢, 黄甘甘面色如金纸, 干叫了一炊时。 【天下乐】救不活将咱没乱死! 咱家私、自暗思, 到明朝若是出殡时, 又没他一陌纸, 空排着三个儿, 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 母亲, 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 俺如今寻见那厮, 扯到官偿命来! 【那吒令】他本是太学中殿试, "怎想他拳头上便死? 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 更做道见职官, 俺是个穷儒士, 也索称词。 自家葛彪。 饮了几杯酒, 有些醉了也。 且回家中去来。 兀的不是那凶徒? 拿住这厮! 是你打死俺父亲来? 就是我来, 我不怕你! 【鹊踏枝】若是俺到官时, 和您去对情词, 使不着国戚皇亲、玉叶金枝; 便是他龙孙帝子, 打杀人要吃官司! 这凶徒装醉不起来。 我试问他。 哥哥, 俺老的怎生撞着你, 你就打死他? 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 则这般干罢了? 你起来, 你起来! 呀, 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 好也, 我并不曾动手。 可怎了也! 【寄生草】你可便斟量着做, 似这般甚意儿? 你三人平昔无瑕疵, 你三人打死虽然是, 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 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 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金盏儿】想当时, 你可也不三思? 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 无过恃着你有权势、有金资。 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 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 正是"将军着痛箭, 还似射人时"。 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 只是咱家没有钱钞, 使些甚么? 【醉中天】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 有几双箸、几张匙; 若到官司使钞时, 则除典当了闲文字。 便这等, 也不济事。 你合死呵今朝便死。 虽道是杀人公事, 也落个孝顺名儿。 休教走了, 拿住这杀人贼者! 【金盏儿】苦孜孜, 泪丝丝, 这场灾祸从天至, 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 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 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 可知道"福无重受日, 祸有并来时"。 杀人事, 不同小可。 咱见官去来。 儿也! 【后庭花】再休想跳龙门、折桂枝, 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 从来个人命当还报, 料应他天公不受私。 儿也, 不由我不嗟咨, 几回家看视, 现如今拿住尔, 到公庭责口词, 下脑箍使拶子, 这其间痛怎支? 【柳叶儿】怕不待的一确二, 早招承死罪无辞。 儿也, 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 便相次赴阴司, 也得个孝顺名儿。 快见官去罢。 儿也, 你每做下这事, 可怎了也! 母亲, 可怎了也? 【赚煞】为甚我教你看诗书、习经史? 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 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 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 想当时, 也是不得已为之。 便做道审得情真, 奏过圣旨, 只不过是一人处死; 须断不了王家宗祀, 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 第二折在衙人马平安! 喏! 咚咚衙鼓响, 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 东岳摄魂台。 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 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 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 正授开封府尹。 今日升厅, 坐起早衙。 张千、分付司房, 有合签押的文书, 将来老夫签押。 六房吏典, 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 可不早说! 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 与我拿过来! 开了那行枷者! 兀那小厮, 你是赵顽驴, 是你偷马来? 是小的偷马来。 张千, 上了长枷, 下在死囚牢里去。 老夫这一会儿困倦。 张千, 你与六房吏典, 休要大惊小怪的, 老夫暂时歇息咱。 大小属官, 两廊吏典, 休要大惊小怪的, 大人歇息哩! 老夫公事操心, 那里睡的到眼里? 待老夫闲步游玩咱。 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 我推开这门。 我试看者, 是一个好花园也。 你看那百花烂漫, 春景融和。 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 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 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 正打在网中。 包拯暗暗伤怀, 蝴蝶曾打飞来。 休道人无生死, 草虫也有非灾。 呀, 蠢动含灵, 皆有佛性。 飞将一个大蝴蝶来, 救出这蝴蝶去了。 呀, 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 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 ……好奇怪也! 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 不救那小蝴蝶, 扬长飞去了。 圣人道:"恻隐之心, 人皆有之。 "你不救, 等我救。 喏, 午时了也。 草虫之蝴蝶, 一命在参差。 撇然梦惊觉, 张千报午时。 张千, 有甚么应审的罪囚, 将来我问。 两房吏典, 有甚么合审的罪囚, 押上勘问。 喏, 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 弟兄三人, 打死平人葛彪。 小县百姓, 怎敢打死平人? 解到也未? 解到了也。 与我一步一棍, 打上厅来。 【南吕】【一枝花】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 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 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 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 空教我意下踌躇, 把不定心惊惧, 赤紧的贼儿胆底虚。 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 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 【梁州第七】这开封府王条清正, 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 扑咚咚阶下升衙鼓, 唬的我手忙脚乱, 使不得胆大心粗; 惊的我魂飞魄丧, 走的我力尽筋舒。 这公事不比寻俗, 就中间担负公徒。 嗨、嗨、嗨, 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 更、更、更, 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 呀、呀、呀, 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 早是怕怖, 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谁曾见这官府? 则今日当厅定祸福, 谁实谁虚? 犯人当面。 张千, 开了行枷, 与那解子批回去。 母亲、哥哥, 咱家去来。 那里去? 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 张千, 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 那婆子是甚么人? 必定是证见人; 若不是呵, 敢与这小厮关亲? 兀那婆子, 这两个是你甚么人? 这两个是大孩儿。 这个小的呢? 是我第三的孩儿。 噤声! 你可甚治家有法? 想当日孟母教子, 居必择邻; 陶母教子, 剪发待宾; 陈母教子, 衣紫腰银。 你个村妇教子, 打死平人。 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 【贺新郎】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 那厮每情理难容, 俺孩儿杀人可恕。 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 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 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 他则会依经典、习礼义, 那里会定计策、厮亏图? 百般的拷打难分诉。 岂不闻"三人误大事, 六耳不通谋"? 不打不招。 张千, 与我加力打者! 【隔尾】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 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 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 打的来伤筋动骨, 更疼似悬头刺股。 他每爷饭娘羹, 何曾受这般苦! 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 是谁先打死人来? 也不于母亲事, 也不干两个兄弟事, 是小的打死人来。 爷爷, 也不干母亲事, 也不干哥哥、兄弟事, 是小的打死人来。 爷爷, 也不干母亲事, 也不干两个哥哥事, 是他肚儿疼死的, 也不于我事。 并不干三个孩儿事。 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 妾身疼忍不过, 一时乘忿争斗, 将他打死。 委的是妾身来! 胡说! 你也招承, 我也招承, 想是串定的。 必须要一人抵命。 张千, 与我着实打者! 【斗虾蟆】静巉巉无人救, 眼睁睁活受苦, 孩儿每索与他招伏。 相公跟前拜复:那厮将人欺侮, 打死咱家丈夫。 如今监收媳妇, 公人如狼似虎, 相公又生嗔发怒。 休说麻槌脑箍, 六问三推不住; 勘问有甚数目, 打的浑身血污! 大哥声冤叫屈, 官府不由分诉; 二哥活受地狱, 疼痛如何担负; 三哥打的更毒, 老身牵肠割肚。 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 眼眼厮觑; 来来去去, 啼啼哭哭。 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 可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难吞吐, 没气路, 短叹长吁; 愁肠似火, 雨泪如珠。 我试看这来文咱。 中牟县官好生糊涂! 如何这文书上写着"王大、王二、王三打死平人葛彪? "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 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 便不呵, 也有个小名儿。 兀那婆子, 你大小厮叫做甚么? 叫做金和。 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 叫做铁和。 这第三个呢? 叫做石和。 尚! 甚么尚? 石和尚。 嗨, 可知打死人哩! 庶民人家, 取这等刚硬名字! 敢是金和打死人来? 【牧羊关】这个是金呵, 有甚么难熔铸? 敢是石和打死人来? 这个石呵, 怎做的虚? 敢是铁和打死人来? 这个便是铁呵, 怎当那官法如炉? 打这赖肉顽皮。 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 委的衔冤负屈。 张千, 便好道"杀人的偿命, 欠债的还钱"。 把那大的小厮, 拿出去与他偿命。 眼睁睁难搭救, 簇拥着下阶除。 教我两下里难顾瞻, 百般的没是处。 包待制爷爷, 好葫芦提也! 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 兀那婆子说甚么? 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包待制爷爷葫芦提。 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 与我拿过来! 着你大儿子偿命, 你怎生说我葫芦提? 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 则是我孩儿孝顺, 不争杀坏了他, 教谁人养活老身? 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 又多邻家保举, 这是老夫差了。 留着大的养活他。 张千, 着第二的偿命。 【隔尾】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 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 要偿命, 留下孩儿, 宁可将婆子去。 似这般狠毒, 又无处告诉, 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 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 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 与我拿过来! 兀那婆子, 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 怎生又说我葫芦提? 怎敢说爷爷葫芦提, 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 不争着他偿命, 谁养活老婆子? 着大的偿命, 你说他孝顺; 着第二的偿命, 你说他会营运生理; 却着谁去偿命? 兀那厮做甚么? 大哥又不偿命, 二哥又不偿命, 眼见的是我了, 不如早做个人情。 也罢。 张千, 拿那小的出去偿命。 兀那婆子, 这第三的小厮偿命, 可中么? 是了。 可不道"三人同行小的苦"。 他偿命的是。 我不葫芦提么? 爷爷不葫芦提。 噤声! 张千, 拿回来! 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 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 这两个小厮, 必是你亲生的; 这一个小厮, 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 不着疼热, 所以着他偿命。 兀那婆子, 说的是呵, 我自有个主意; 说的不是呵, 我不道饶了你哩! 三个都是我的孩儿, 着我说些甚么? 你若不实说, 张千, 与我打着者! 大哥、二哥、三哥, 我说则说, 你则休生分了。 这大小厮, 是你的亲儿么? 【牧羊关】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 却须是咱乳哺。 这第二的呢? 这一个偌大小, 是老婆子抬举。 兀那小的呢? 这一个是我的亲儿, 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 兀那婆子, 近前来。 你差了也, 前家儿着一个偿命, 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 爷爷差了也! 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 显得后尧婆忒心毒。 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 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 兀那婆子, 你还着他三人心服, 果是谁打死人来? 【红芍药】浑身是口怎支吾? 恰似个没嘴的葫芦。 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 鲜血模糊, 恰浑似活地狱。 三个儿都教死去。 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 更做道国戚皇族。 【菩萨梁州】大哥罪犯遭诛, 二哥死生别路, 三哥身归地府, 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 大哥孝顺识亲疏, 二哥留下着当门户, 第三个哥哥休言语, 你偿命正合去。 常言道"三人同行小的苦", 再不须大叫高呼。 听了这婆子所言, 方信道"良贾深藏若虚, 君子盛德, 容貌惹愚"。 这件事, 老夫见为母者大贤, 为子者至孝。 为母者与陶孟同列, 为子者与曾闵无二。 适间老夫昼寐, 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 一个大蝴蝶来救出; 次者亦然; 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 大蝴蝶虽见不救, 飞腾而去。 老夫心存恻隐, 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 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 救这小的之命。 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 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 杀死平人怎干休? 莫言罪律难轻纵。 先教长男赴云阳, 为言孝顺能供奉。 后教次子去餐刀, 又言营运充日用。 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 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 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 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 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 贞烈贤达宜请俸。 忽然省起这事来, 天使游魂预惊动。 三个草虫伤蛛丝, 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 三番继母弃亲儿, 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 张千, 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 【水仙子】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 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 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 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 这窝儿便死待如何? 好和弱随将去, 死共活拦当住, 我只得紧指住在服。 【黄钟尾】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 今日为官忒慕古。 枉教你坐黄堂、带虎符, 受荣华、请俸禄。 俺孩儿好冤屈, 不睹事下牢狱。 割舍了待泼做:告都堂、诉省部; 撅皇城、打怨鼓; 见銮舆、便唐突。 呆老婆唱今古, 又无人肯做主, 则不如觅死处, 眼不见鳏寡孤独; 也强如没归着, 痛煞煞、哭啼啼、活受苦! 张千, 你近前来, 可是恁的……可是中也不中? 贼禽兽, 我的言语, 可是中也不中! 我扶立当今圣明主, 欲播清风千万古。 这些公事断不开, 怎坐南衙开封府。 第三折手执无情棒, 怀揣滴泪钱。 晓行狼虎路, 夜伴死尸眠。 自家张千便是。 有王大、王二、王三下在死囚牢中。 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 哥哥可怜见! 别过枷梢来, 打三下杀威棒! 那第三个在那里? 我来了! 李万, 抬过押床来, 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 李万, 你家去吃饭, 我看着。 则怕提牢官来。 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 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 送与孩儿每吃去。 【正宫】【端正好】遥望着死囚牢, 恰离了悲田院, 谁敢道半步俄延! 排门儿叫化都寻遍, 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 【滚绣球】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 坐琴堂、请俸钱。 谁曾遭这般刑宪, 又不曾犯"五刑之属三千"。 我不肯吃、不肯穿, 烧地卧、炙地眠, 谁曾受这般贫贱! 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 他须"不求金玉重重贵, 却甚儿孙个个贤", 受煞熬煎。 这里是牢门首, 我拽动这铃索者。 则怕是提牢官来。 我开开这门, 看是谁拽动铃索来? 是我拽来。 老村婆子, 这是你家里! 你来做甚么? 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 灯油钱也无, 冤苦钱也无; 俺吃着死囚的衣饭, 有钞将些来使; 哥哥可怜见, 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 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 老身吃了早晨, 无了晚夕, 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 与孩儿每充饥。 哥哥只可怜见! 【倘秀才】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 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 哥哥, 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 有这个旧褐袖, 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 我也不要你的。 谢哥哥相觑当, 厮周全, 把孩儿每可怜。 罪已问定也, 救不的了。 【脱布衫】争奈一家一计, 肠肚萦牵; 一上一下, 语话熬煎; 一左一右, 把孩儿顾恋; 一捋一把, 雨泪涟涟。 【醉太平】数说起罪愆, 委实的衔冤, 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 告哥哥可怜。 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 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 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 气的来前合后偃。 放你进来, 我掩上这门。 兀的不是我孩儿! 母亲, 你做甚么来? 我与你送饭来。 哥哥, 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 你没手? 兀那婆子, 喂你那孩儿。 【笑和尚】我、我、我两三步走向前, 将、将、将把饭食从头劝, 我、我、我一匙匙都抄遍; 你、你、你胡噎饥, 你、你、你润喉咽。 娘也, 我也吃些儿。 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 大哥, 这里有个烧饼, 你吃, 休教石和看见。 二哥, 这里有个烧饼, 你吃, 休教石和看见。 【叨叨令】叫化的些残汤剩饭, 那里有重罗面! 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 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 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 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 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 大哥, 我去也, 你有甚么说话? 母亲, 家中有一本《论语》, 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 张千, 等我肏你奶奶歪屄! 第四折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 母亲行动些! 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 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 我叫化了些纸钱, 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 【双调】【新水令】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 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 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 拾得粗坌坌几根柴。 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 谁想有这一解! 孩儿呵! 【驻马听】想着你报怨心怀, 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 若相见时呵, 您两个施呈手策, 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 黑洞洞天色尚昏霾, 静巉巉迥野荒郊外, 隐隐似有人来, 觑绝时教我添惊骇。 母亲那里? 这不是三哥尸首? 【夜行船】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 血模糊污尽尸骸。 我与你慌解下麻绳, 急松开衣带, 您疾忙向前来扶策。 【挂玉钩】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 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 石和哎, 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 你便叫煞他、怎得他瞅睬? 空教我闷转加、愁无奈, 只落得哭哭啼啼、怨怨哀哀。 石和孩儿呵! 【沽美酒】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 小名儿叫的明白, 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 则被他抛杀您奶奶, 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 【太平令】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 百般的唤不回来。 也是我多灾多害, 急煎煎不宁不耐。 石和孩儿呵! 我在这里! 教我左猜、右猜, 不知是那里应来? 呀, 莫不是山精水怪! 母亲, 孩儿来了。 有鬼, 有鬼! 母亲休怕, 是石和孩儿, 不是鬼。 【风人松】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 唬的我撧耳挠腮。 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 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 母亲, 我是人。 不是鬼疾言个皂白, 怎免得这场灾? 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 着我拖他出来, 饶了你孩儿也。 【川拨棹】这场灾, 一时间命运衰; 早则解放愁怀, 喜笑盈腮。 我则道石沉大海! 大哥、二哥, 您两个管着甚么哩? 这言语休见责。 您两个好不仔细。 抬这尸首来做甚? 【殿前欢】孩儿, 你也合把眼睁开, 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 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 也不是鬼使神差。 虽然道死是他命该, 你为甚无妨碍? 孩儿知道没事, 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 常言道"老实的终须在"! 把错抬的尸首, 你与我土内藏埋。 你怎生又打死人? 你休慌莫怕。 他是偷马的赵顽驴, 替你偿葛彪之命。 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 听我下断:你本是龙袖娇民, 堪可为报国贤臣。 大儿去随朝勾当, 第二的冠带荣身。 石和做中牟县令, 母亲封贤德夫人。 国家重义夫节妇, 更爱那孝子顺孙。 今日的加官赐赏, 一家门望阙沾恩。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水仙子】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 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 一齐的望阙疾参拜。 愿的圣明君千万载, 更胜如枯树花开。 捱了些脓血债, 受彻了牢狱灾, 今日个苦尽甘来。 【鸳鸯煞】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 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 愿待制位列三公, 日转千阶。 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 儿加做中牟县宰, 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 且休提这恩德无涯, 单则是子母团圆, 大古里彩! 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赵顽驴偷马残生送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第一折米罕整斤吞, 抹邻不会骑。 弩门并速门, 弓箭怎的射? 撒因答剌孙, 见了抢着吃。 喝的莎塔八, 跌倒就是睡。 若说我姓名, 家将不能记。 一对忽剌孩, 都是狗养的。 自家李存信的便是。 这个是康君立。 俺两个不会开弓蹬弩, 亦不会厮杀相持; 哥哥会唱, 我便能舞。 俺父亲是李克用, 阿妈喜欢俺两个, 无俺两个呵, 酒也不吃, 肉也不吃。 若见俺两个呵, 便吃酒肉。 好生的爱俺两个! 自破黄巢之后, 太平无事, 阿妈复夺的城池地面,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 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将邢州与俺两个镇守。 那里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俺父亲两个不和; 他知俺在邢州镇守, 他和俺相持厮杀。 俺两个武艺不会, 则会吃酒肉。 倘或着他拿将去了, 杀坏了俺两个怎了? 如今阿妈将潞州天党郡与存孝镇守, 潞州地面吃好酒好肉去。 如今我和你两个, 安排酒席, 则说辞别阿妈, 灌的阿妈醉了, 咱两个便说:"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死不打紧, 着人知道呵, 不坏了阿妈的名声! 着李存孝镇守邢州去, 可不好么? "俺两个则今日安排酒席, 辞别父亲去走一遭来。 我是李存信, 他是康君立; 两个真油嘴, 实然是一对。 番、番、番, 地恶人奔, 骑宝马, 生雕鞍。 飞鹰走犬, 野水荒山。 渴饮羊酥酒, 饥餐鹿脯干。 凤翎箭手中施展, 宝雕弓臂上斜弯。 林间酒阑胡旋舞呵, 着丹青写入画图间。 某乃李克用是也。 某袭封豳州节度使, 因带酒打了段文楚, 贬某在沙陀地面, 已经十年。 因黄巢作乱, 奉圣人的命, 加某为忻、代、石、岚都招讨使, 破黄巢天下兵马大元帅。 自离了沙陀, 不数日之间, 到此压关楼前, 聚齐二十四处节度使, 取胜长安。 被吾儿存孝擒拿了邓天王, 活挟了孟截海, 挝打了张归霸;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复夺了长安。 圣人的命:犒劳某手下义儿家将, 但是复夺的城池, 着某手下义儿家将去各处镇守, 防备盗贼。 今日太平无事, 四海晏然, 正好与夫人众将饮酒快乐。 小校安排下酒肴, 可怎生不见周德威来? 帅鼓铜锣一两敲, 辕门里外列英豪。 三军报罢平安喏, 紧卷旗幡不动摇。 某姓周, 名德威, 字镇远, 山后朔州人也。 今从李克用共破黄巢, 太平无事, 某为番汉都总管。 今日元帅有请,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报复去, 道有周德威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元帅得知:有周德威在于门首。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元帅, 周德威来了也。 将军, 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 想存孝孩儿多有功劳, 我许与了他潞州上党郡与存孝孩儿镇守, 把邢州与李存信、康君立镇守去。 怎生不见李存信、康君立来? 阿妈心内想, 忽然到跟前。 哥哥你放心, 我这一过去, 见了阿妈说了呵, 便着存孝往邢州去。 兄弟, 只要你小心用意者。 阿妈、阿者, 想当初一日, 阿妈的言语, 将潞州上党郡与俺两个镇守来; 今日阿妈与了存孝, 可着俺两个邢州去! 孩儿存信, 你做甚么哭? 阿妈, 俺两个也早起晚夕, 舞者唱者, 扶持阿妈欢喜, 怎下的着您两个孩儿往邢州去? 阿妈, 想邢州是朱温的后门, 他与阿妈不和。 倘若索战, 俺两个不会甚么武艺。 倘若拿将俺两个去了, 俺两个死不打紧, 阿妈吃起酒来, 寻俺两个舞的唱的不在眼面前, 阿妈不想成病! 那其间生药铺里赎也赎不将俺两个来! 阿妈, 怎生可怜见着俺两个去潞州去, 把邢州与存孝两口儿镇守罢, 可也好? 哥哥, 将酒来与阿妈把一盏。 好两个孝顺的孩儿! 我着你潞州上党郡去呵便了也。 既是这等, 谢了阿妈者! 他两个有甚么功劳, 把他潞州上党郡去! 想飞虎将军南征北讨, 东荡西除, 困来马上眠, 渴饮刀头血, 他可以潞州去; 他两个去不的! 周将军说的是。 小校, 与我唤将存孝两口儿过来者! 理会的。 岩前打虎雄心在, 勇敢当先敌兵败。 上阵全凭铁飞挝, 扶立乾坤唐世界。 某本姓安, 名敬思, 雁门关飞虎峪灵丘县人氏。 幼小父母双亡, 多亏邓大户家中抚养成人, 长大我就与他家牧羊。 有阿妈李克用见某有打虎之力,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封我做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 就着我与邓大户家为婿。 自从跟着阿妈, 十八骑误入长安, 大破黄巢, 天下太平无事。 圣人的命:将俺义儿家将复夺的城池, 着俺各处镇守。 阿妈的言语:着俺两口儿去潞州上党郡镇守。 今有阿妈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道去。 可早来到此也。 夫人, 我和你休过去; 你看阿妈、阿者:大吹大擂, 敲牛宰马, 烹炮美味, 五百番部落胡儿胡女扶持着, 是好受用也。 存孝, 今日父亲饮宴, 唤俺两口儿, 俺见阿妈、阿者去。 听了这乐韵悠扬, 常好是受用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听的乐动声齐, 他是那大唐苗裔, 排亲戚。 今日俺父母相随, 可正是龙虎风云会。 【混江龙】则俺这沙陀雄势, 便有那珠围翠绕不稀奇。 置造下珍羞百味, 又不比水酒三杯。 每日则是炮凤烹龙真受用, 那一日不宰羊杀马做筵席! 把那些个义儿家将都成立, 一个个请官受赏, 他每都荫子封妻。 存孝, 我和你未过去, 先望阿妈咱, 可早醉了也。 咱不过去, 见阿者、阿妈身上瀽的那酒呵, 你见两边厢扶持着呵, 十分的醉了也。 【油葫芦】我见他执盏擎壶忙跪膝, 他那里撒滞殢。 阿妈那锦袍上全不顾酒淋漓, 可正是他不择不拣干干的吃, 他那里刚扶刚策醺醺的醉。 一壁厢动乐器是大体, 将一面鼍皮画鼓冬冬擂, 悠悠的慢品鹧鸪笛。 【天下乐】你觑! 兀那大小的儿郎列的整齐, 端的是虚也波实, 享富贵。 我则见旁边厢坐着周德威, 一壁厢摆着品肴, 番官每紧紧随; 我则见军排在两下里。 咱过去见阿妈去来。 咱过去来。 阿妈, 您孩儿存孝两口儿来了也。 存孝孩儿来了。 别的孩儿每各处镇守去了; 今日吉日良辰, 你两口儿便往邢州镇守去;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孩儿往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 当日未破黄巢时, 阿妈的言语:"若你破了黄巢, 天下太平, 与你潞州上党郡镇守。 "阿妈失其前言! 今日阿妈着你孩儿镇守邢州, 那邢州是朱温家后门, 终日与他相持, 可怎了也! 存孝, 我阿者行再告一告去。 阿者, 与存孝再说一声咱! 孩儿, 你去邢州镇守, 阿妈醉了也, 你且去咱。 阿者, 当日与俺潞州上党郡, 如今信着康君立、李存信, 着俺去邢州去。 阿者, 怎生阿妈行再说一声, 可也好也? 你阿妈醉了也。 康君立、李存信, 你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上党郡镇守去? 阿妈的言语, 着你邢州去; 都是一般好地面, 谁和你论甚么功劳! 想当日在压关楼前, 觑三层排栅, 七层围子, 千员猛将, 八卦阵图, 那其间如踏平地也。 咱阿妈好失信也! 【节节高】今日可便太平无事, 全不想那用人的这之际。 存孝与你安邦定国, 他也曾恶征战图名图利。 他觑的三层鹿角, 七层围子, 如登平地; 端的是八卦阵图, 千员骁将, 施谋用计。 阿者, 他保护着唐朝社稷! 康君立、李存信,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倒去潞州镇守去也? 【元和令】端的是人不曾去铁衣, 马不曾摘鞍辔; 则是着阿者今日向父亲行提:想着他从前出力气。 可怎生的无功劳, 倒与他一座好城池? 阿者, 则俺这李存孝图个甚的! 孩儿也, 你阿妈醉了也, 等他酒醒时再说。 想康君主、李存信他有甚么功劳也! 【游四门】你则会饮酒食, 着别人苦战敌。 可不道生受了有谁知? 阿妈, 你则是抬举着李存信、康君立; 他横枪纵马怎相持? 你把他亏, 人面逐高低。 康君立、李存信, 想当日十八骑误入长安, 杀败葛从周, 攻破黄巢, 天下太平, 是我的功劳; 你有甚么功劳也? 俺两个虽无功劳, 俺两个可会唱会舞也哩。 【胜葫芦】他几时得鞭敲金镫笑微微, 人唱着凯歌回? 遥望见军中磨绣旗, 则你那滴羞蹀躞身体, 迷留没乱心肺, 唬的你劈留扑碌走如飞。 你两个有甚么功劳? 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则会吃酒肉, 便是你的功劳也! 【后庭花】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 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 他比别人阵面上争功劳, 你则会帐房里闲坐的。 咱可便委其实, 你便休得要瞒天瞒地。 你饿时节挝肉吃, 渴时节喝酪水, 闲时节打髀殖, 醉时节歪唱起, 醉时节歪唱起。 【柳叶儿】你放下一十八般兵器, 你轮不动那鞭、锏、挝、槌, 您怎肯袒下臂膊刀厮劈? 闹吵吵三军内, 但听的马频嘶, 早唬的悠悠荡荡魄散魂飞。 存孝, 则今日好日辰, 收拾驮马辎重,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 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阿妈、阿者, 便索长行也。 【尾声】罢、罢、罢, 你可便难倚弟兄心, 我今日不可公婆意。 孩儿, 你且休要性急, 待你阿妈酒醒呵, 再做商议。 去则便了也。 别近谤俺夫妻每甚的, 只不过发尽儿掏窝不姓李, 则今日暗昧神祗。 惭愧也! 势得一个远相离, 各霸着城池; 不恁的呵, 这李存信、康君立断送了你。 这一个个瞒心昧己, 一个个献勤卖力, 存孝, 这两个巧舌头奸狡赖功贼!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妈醉了也, 我且扶着回后堂中去也。 想着存孝破了黄巢, 复夺取大唐天下, 他的好地面与了这两个, 可将邢州与了存孝。 元帅今日醉了也, 待明日酒醒, 我自有话说。 还着存孝两口儿潞州上党郡去, 方称我之愿也! 元帅殢酒负存孝, 明石须论是与非。 康君立, 如何? 我说咱必然得潞州, 今日果应其心。 若是到潞州的丰富地面, 不强似去邢州与朱温家每日交战? 兄弟, 想存孝这一去, 必然有些见怪。 等俺到的潞州, 别寻取存孝一桩事, 调唆阿妈杀坏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 则今日收拾行装, 先往邢州, 诈传着阿妈言语:着义儿家将各自认姓。 他若认了本姓, 咱搬唆阿妈杀了存孝, 方称我平生之愿也。 阿妈好吃酒, 醉了似烧蒜。 害杀安敬思, 称俺平生愿。 第二折铁铠辉光紧束身, 虎皮妆就锦袍新。 临军决胜声名大, 永镇邢州保万民。 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 官封为前部先锋、破黄巢都总管、金吾上将军。 自到邢州为理, 操练军卒有法, 抚安百姓无私; 杀王彦章, 不敢正眼视之; 镇朱全忠, 不敢侵扰其境。 今日无甚事, 在此州衙闲坐, 看有甚么人来。 自离上党郡, 不觉到邢州。 自家李存信, 这个是康君立。 可早来到也。 这个衙门就是邢州。 小校报复去, 道有李存信、康君立在于门首。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李存信、康君立来了也。 两个哥哥来了, 必有阿妈的将令。 道有请。 理会的。 有请! 李存孝, 阿妈将令:为你多有功劳, 怕失迷了你本姓, 着你出姓, 还叫做安敬思。 你惹不依着阿妈言语, 要杀坏了你哩! 你快着的改姓, 我就要回阿妈的话去也。 怎生着我改了名姓? 阿妈将令, 不敢有违。 小校, 安排酒肴, 二位哥哥吃了筵席去。 不必吃筵席, 俺回阿妈话去也。 诈传着阿妈将令, 着存孝更名改姓。 调唆的父亲生嗔, 耍了头也是干净。 阿妈, 你孩儿多亏了阿妈抬举成人, 封妻荫子; 今日怎生着我改了姓? 阿妈, 我也曾苦征恶战, 眠霜卧雪, 多有功勋; 今日不用着我了也! 逐朝每日醉醺醺, 信着谗言坏好人。 我本是安邦定国李存孝, 今日个太平不用旧将军。 喜遇太平无事日, 正好开筵列绮罗。 某乃李克用是也。 奉圣人的命, 着俺义儿家将各处镇守。 四海安宁, 八方无事, 正好饮酒作乐。 看有甚么人来。 阿妈, 祸事也! 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也? 有李存孝到邢州, 他怨恨父亲不与他潞州, 他改了姓--安敬思。 他领着飞虎军要杀阿妈哩! 怎生是好? 杀了阿妈不打紧, 我两个怎生是好? 我那阿妈也! 颇奈存孝无礼, 你改了姓便罢, 怎生领飞虎军来杀我? 更待干休! 罢, 则今日就点番兵, 擒拿牧羊子走一遭去。 住者! 元帅, 你怎么不寻思? 李存孝孩儿他不是这等人。 元帅, 你且放心, 我自往邢州去, 若是存孝不曾改了姓呵, 我自有个主意; 他若改了姓呵, 发兵擒拿, 未为晚矣。 也不用刀斧手扬威耀武, 鸦脚枪齐摆军校。 用机谋说转心回, 两只手交付与一个存孝。 康君立、李存信, 你阿者去了也; 倘若存孝变了心肠, 某亲拿这牧羊子走一遭去。 说与俺能争好斗的番官, 舍生忘死的家将:一个个顶盔擐甲, 一个个押箭弯弓, 齐臻臻摆列剑戟, 密匝匝搠立枪刀; 三千鸦兵为先锋--逢山开道, 遇水叠桥。 左哨三千番兵能征惯战, 右哨三千番兵猛烈雄骁, 合后三千番兵推粮运草; 更有俺五百义儿家将, 都要的奋勇当先, 相持对垒。 坐下马似北海的毒蛟, 鞍上将如南山的猛虎。 某驱兵领将到邢州, 亲捉忘恩牧羊子。 家将英雄武艺全, 番官猛烈敢当先。 拿住存孝亲杀坏, 血溅东南半壁天! 欢喜未尽, 烦恼到来。 夫人不知, 如今阿妈的言语, 着康君立、李存信传说, 但是五百义儿家将, 着更改姓, 休教我姓李, 我不免改了安敬思。 我想来阿妈信着这两个的言语呵, 怎了也? 将军, 你休要信这两个的贼说! 则怕你中他的计策, 你也要寻思咱。 他两个亲来传说, 教我改姓, 非是我敢要改姓也。 既然父亲教你改姓, 则要你治国以忠, 教民以义。 【南吕】【一枝花】常言道"官清民自安, 法正天心顺", 他那里"家贫显孝子", 俺可便各自立功勋。 无正事尊亲, 着俺把各自姓排头儿问, 则俺这叫爹娘的无气忿。 今日个嫌俺辱没你家门, 当初你将俺真心厮认。 夫人, 想当日破黄巢时, 招安我做义儿家将; 那其间不用我, 可不好来! 【梁州】又不曾相趁着狂朋怪友, 又不曾关节做九眷十亲。 俺破黄巢血战到三千阵, 经了些十生九死, 万苦千辛。 俺出身入仕, 荫子封妻, 大人家踏地知根, 前后军捺裤摩裩。 俺、俺、俺, 投至得画堂中列鼎重裀, 是、是、是, 投至向衙院里束杖理民, 呀、呀、呀, 俺可经了些个杀场上恶哏哏捉将擒人。 畅好是不依本分! 俺这里忠言不信, 他则把谗言信; 俺割股的倒做了生分, 杀爹娘的无徒说他孝顺:不辨清浑! 夫人, 我在此闷坐。 小校觑者, 看有甚么人来。 老汉李大户。 当日个我无儿, 认义了这个小的做儿来; 如今治下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我如今有了亲儿了也, 我不要你做儿, 你出去! 父亲, 当日你无儿, 我与你做儿来; 你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你就不要我了! 明有清官在, 我和你去告来。 可早来到衙门首也。 冤屈也! 是甚么人在这门前大惊小怪的? 小校, 与我拿将过来者! 理会的。 已拿当面。 兀的小人, 你告甚么? 大人可怜见! 当日我父亲无儿, 要小人与他做儿; 他如今有了田产物业、庄宅农具, 他如今有了亲儿, 不要我做儿子了, 就要赶我出去, 小人特来告。 大人可怜见, 与我做主也! 这小的和我则一般:当日用着他时便做儿, 今日有了儿就不要他做儿。 小校, 将那老子与我打着者! 你且休打, 住者! 【牧羊关】听说罢心怀着闷, 他可便无事哏, 更打着这入衙来不问讳的乔民。 则他这爷共儿常是相争, 更和这子父每常时厮论。 小校, 与我打着者! 词未尽将他来骂, 口未落便拳敦, 畅好背晦也萧丞相。 赤瓦不刺嗨! 你畅好是莽撞也祗候人。 小校, 与我打将出去! 理会的。 出去! 我干着他打了我一顿, 别处告诉去来。 老身沙陀李克用之妻刘夫人是也。 因为李存孝改了姓名, 不数日到这邢州; 问人来, 果然改了姓, 是安敬思。 这里是李存孝宅中。 左右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理会的。 报的将军得知:有阿者来了也。 你接阿者去, 我换衣服去也。 早知阿者来到, 只合远接; 接待不着, 勿令见罪! 李存孝, 阿妈怎生亏负你来? 你就改了姓名, 你好生无礼也! 阿者且息怒。 小校, 安排酒果来者! 理会的。 阿者满饮一杯! 孩儿, 我不用酒。 我且不过去, 我这里望咱。 阿者有些烦恼, 可是为何也? 【红芍药】见阿者一头下马入宅门, 慢慢的行过阶痕; 见存孝擎壶把盏两三巡, 他可也并不曾沾唇。 我则见他迎头里嗔忿忿, 全不肯息怒停嗔。 我这里旁边侧立索殷勤, 怎敢道怠慢因循! 【菩萨梁州】我这里便施礼数罢平身, 抄着手儿前进。 您这歹孩儿动问, 阿者, 你便远路风尘! 休怪波, 安敬思夫人! 听言罢着我去了三魂, 可知道阿者便怀愁忿。 这公事何须的问, 何消的再写本! "到岸方知水隔村", 细说原因。 孩儿, 俺两口儿怎生亏负着你来? 你改了名姓! 若不是康君立、李存信说呵, 你阿妈不得知。 如今你阿妈便要领大小番兵来擒拿你。 我实不信, 亲自到来, 你果然改了姓名! 俺怎生亏负你来也? 存孝, 你不说待怎么? 阿者, 是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着俺五百义儿家将都改了姓, 着您孩儿姓安。 想您孩儿多亏着阿妈、阿者抬举的成人, 封妻荫子, 偌大的官职, 怎敢忘了阿者、阿妈的思义! 不由人嚎咷痛哭, 提起来刀搅肺腑。 抬举的立身扬名, 阿者, 怎忘你养身父母! 我道孩儿无这等勾当, 你阿妈好生的怪着的你! 【骂玉郎】当初你腰间挂了先锋印, 俺可也须当索受辛勤。 他将那英雄慷慨施逞尽, 他则是开绣旗, 聚战马, 冲军阵。 【感皇恩】阿者, 他与你建立功勋, 扶立乾坤; 他与你破了黄巢, 敌了归霸, 败了朱温。 那其间便招贤纳士, 今日个俺可便偃武修文。 到如今无了征战, 绝了士马, 罢了边尘。 【采茶歌】你怎生便将人不瞅问? 怎生来太平不用俺旧将军? 半纸功名百战身, 转头高冢卧麒麟。 媳妇儿, 你在家中; 我和孩儿两个见你阿妈, 白那两个丑生的谎去来! 阿者休着存孝去; 到那里有康君立、李存信, 枉送了存孝的性命也! 孩儿, 你放心! 这句话到头来要个归着, 要个下落处。 孩儿, 你在家中, 我领存孝去, 则有个主意也。 我这一去别辩个虚实, 邓夫人放心也! 【尾声】到那里着俺这刘夫人扑散了心头闷; 不恁的呵! 着俺这李父亲怎消磨了腹内嗔! 别辩个假共真, 全凭着这福神, 并除了那祸根。 你把那康君立、李存信, 用着你那打大虫的拳头着一顿! 想着那厮坑人来陷人, 直打的那厮心肯意肯, 可与你那争潞州冤仇证了本。 孩儿收拾行装, 你跟着我见你父亲去来。 万丈水深须见底, 止有人心难忖量。 李存信、康君立, 自从你阿者去之后, 不知虚实, 将酒来我吃。 则怕存孝无有此事么? 阿妈, 他改了姓也, 我怎敢说谎? 我两个若是说谎了呵, 大风里敢吹了我帽儿! 此是实。 将酒来, 与我吃几杯。 正好饮几杯。 孩儿来到也。 小校报复去, 道有阿者来了也。 阿者来了, 请过来饮几杯。 理会的。 有请! 阿者先过去, 替你孩儿说一声咱。 孩儿, 你放心, 我知道。 李克用, 你又醉了也! 不是我去呵, 险些儿送了孩儿也! 阿者, 亚子哥哥打围去, 围场中落马也! 似这般如之奈何? 我索看我孩儿去。 阿者, 替您孩儿说一说! 亚子孩儿打围去, 在围场中落马, 我去看了孩儿便来也。 阿者去了, 阿妈带酒也, 信着这两个的言语, 送了您孩儿的性命也! 存孝无分晓:亲儿落马撞杀了, 亲娘如何不疼? 可不道"肠里出来肠里热"? 我也顾不得的, 我看孩儿去也。 阿者, 亚子落马痛关情, 子母牵肠割肚疼。 忽然二事在心上, 义儿亲子假和真。 亚子终是亲骨肉, 我是四海与他人。 "肠里出来肠里热", 阿者, 亲的原来则是亲! 我醉了也。 阿妈, 有存孝在于门首, 他背义忘恩。 我五裂蔑迭! 哥哥, 阿妈道:五裂蔑迭, 醉了也, 怎生是了? 阿妈明日酒醒呵, 则说道:"你着我五裂了来。 "兄弟说的是。 若不杀了存孝, 明日阿妈酒醒, 阿者说了, 咱两个也是个死。 小校与我拿将存孝来者! 康君立、李存信, 将俺那里去? 阿妈的言语:为你背义忘恩, 五车裂了你哩! 阿妈, 你好哏也! 我有甚么罪过? 将我五裂了! 我死不争, 邓夫人在家中岂知我死也? 两个兄弟来, 安休休、薛阿滩, 将我虎皮袍、虎磕脑、铁燕挝与邓夫人, 就是见我一般也。 邓夫人也, 今朝我命一身亡, 眼见的去赴云阳。 娇妻暗想身无主, 夫妇恩情也断肠! 我死后淡烟衰草相为伴, 枯木荒坟作故乡。 夫妻再要重相见, 夫人也, 除是南柯梦一场! 兀那厮, 你听者:用机谋仔? 第三折描鸾刺绣不曾习, 劣马弯弓敢战敌。 围场队里能射虎, 临军对阵兵机识。 老身刘夫人是也。 昨日引将存孝孩儿来阿妈行欲待说也, 不想亚子在围场中落马, 我亲到围场中看孩儿, 原来不曾落马, 都是李存信、康君立的智量。 未知存孝孩儿怎生, 使一个小番探听去了, 这早晚敢待来也。 自家莽古歹便是。 奉阿者的言语, 着吾打探存孝去; 不想阿妈醉了, 信着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语, 将存孝五裂了。 不敢久停久住, 回阿者的话走一遭去也。 【中吕】【粉蝶儿】颇奈这两个奸邪, 看承做当职忠烈, 想俺那无正事好酒的爹爹! 他两个似虺蛇, 如蝮蝎, 心肠乖劣。 我呸呸的走似风车, 不付能盼到宅舍。 【醉春风】一托气走将来, 两只脚不暂歇; 从头-一对阿者, 我这里便说、说。 是做的泼水难收, 至死也无对, 今日个一桩也不借。 阿的好小番也! 暖帽貂裘最堪宜, 小番平步走如飞。 吾儿存孝分诉罢, 尽在来人是与非。 你见了存孝, 他阿妈醉了, 康君立、李存信说甚么来? 喘息定, 慢慢的说一遍。 【上小楼】则俺那阿妈醉也, 心中乖劣; 他两个巧语花言, 鼓脑争头, 损坏英杰。 他两个厮间别, 犯口舌, 不教分说; 他两个旁边相倚强作孽。 小番, 他阿妈说甚么来? 存孝说甚么来? 李阿妈醺醺酒殢, 李存孝忠心仁义。 子父每两意相投, 犯唇舌存信、君立。 他阿妈与存孝谁的是, 谁的不是, 再说一遍咱。 【上小楼】做儿的会做儿, 做爷的会做爷, 子父每无一个差迟, 生各札的义断恩绝! 阿妈那里紧当者, 紧拦者, 不着疼热。 他道是:"你这姓安的怎做李家枝叶! "小番, 阿妈那里有两逆贼么? 是那两个? 一个是康君立, 双尾蝎侵入骨髓; 一个是李存信, 两头蛇谗言佞语。 他则要损忠良英雄虎将, 他全无那安邦计赤心报国。 那两个怎生支吾来? 阿者, 听你孩儿从头至尾说与阿者, 则是休烦恼也! 【十二月】则您那康君立哏绝, 则您那李存信似蝎蜇; 可端的凭着他劣缺, 端的是今古皆绝。 枉了他那眠霜卧雪, 阿妈他水性随邪。 俺想存孝孩儿, 华严川舍命, 大破黄巢定边疆; 他是那擎天白玉柱, 端的是驾海紫金梁。 他两个无徒, 怎生害存孝来? 【尧民歌】他把一条紫金梁生砍做两三截, 阿者休波, 是他便那里每分说! 想着十八骑长安城内逞豪杰, 今日个则落的足律律的旋风踅, 我可便伤也波嗟。 将存孝见时节, 阿者, 则除是水底下捞明月! 小番, 你要说来又不说, 可是为甚么来? 李存信、康君立的言语, 将存孝五车裂死了也! 苦死的儿也! 他临死时, 将存孝棍棒临身, 毁骂了千言万语, 眼见的命掩黄泉。 存孝儿衔冤负屈, 孩儿怎生死了来? 【耍孩儿】则听的喝一声马下如雷烈, 恰便似鹘打寒鸠哏绝。 那两个快走向前来, 那存孝待分说怎的分说? 一个指着嘴缝连骂到有三十句, 一个扶着软肋里扑扑扑的撞到五六靴。 委实的难割舍, 将存孝五车裂坏, 霎时间七段八节。 想必那厮取存孝有罪招状, 责日词无冤文书, 知赚的推在法场, 暗送了七尺身躯。 【三煞】又不曾取罪名, 又不曾点纸节; 可是他前推后拥强牵拽。 军兵铁桶周围闹, 棍棒麻林前后遮, 扑碌碌推到法场也。 称了那两个贼汉的心愿, 屈杀了一个英杰! 想当日俺那存孝孩儿多有功劳:活挟了孟截海, 杀了邓天王, 枪搠杀张归霸, 十八骑入长安, 挝打杀耿彪, 火烧了永丰仓, 有九牛之力, 打虎之威。 怎生死了我那孩儿来! 存孝道:【二煞】我也曾把一个邓天王来旗下斩, 我也曾把孟截海马上挟, 我也曾将大虫打的流鲜血, 我也曾双挝打杀千员将。 今日九牛力, 挡不的五辆车五下里把身躯拽。 将军死的苦痛, 见了的那一个不伤嗟! 五辆车, 五五二十五头牛, 一齐的拽, 存孝怎生者? 【尾声】打的那头口门惊惊跳跳; 叫道是"打打俫俫"。 则见那忽剌鞭飕飕的摔动一齐拽, 将您那打虎的将军命送了也! 李克用, 你信着这两个贼子的言语, 将俺存孝孩儿屈死了。 李克用, 你好哏也! 五辆车五下齐拽, 铁石人嚎咷痛哭。 将身躯骨肉分开, 血染赤黄沙地土。 再不能子母团圆, 越思量越添凄楚。 刘夫人苦痛哀哉, 李存孝身归地府。 哎哟, 存孝孩儿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四折塞上羌管韵, 北风战马嘶。 缕金画面鼓, 云月皂雕旗。 某乃李克用是也。 昨朝与众番官饮酒, 我十分带酒, 说道存孝孩儿来了也。 小番, 与我唤存孝孩儿来者! 如之奈何? 李克用, 你做的好勾当! 信着两个丑生, 每日饮酒, 怎生将存孝孩儿五裂了? 我亲到的邢州, 并不曾改了名姓; 都是康君立、李存信这两个贼丑生的见识, 着他改做安敬思。 昨日我领着存孝孩儿来见你, 你怎生教那两个贼子五车裂了存孝? 媳妇儿将着骨殖, 背将邓家庄去了。 孩儿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夫人, 你不说我怎生知道! 都是这两个送了我那孩儿也! 我说道:"五裂蔑迭, 我醉了也。 "他怎生将孩儿五裂了! 把这两个无徒拿到邓家庄上杀坏了, 剖腹剜心, 与俺孩儿报了冤仇也! 便安排灵位祭物, 便差人赶回媳妇儿来者。 哎哟! 存孝儿也! 我听言说罢泪千行, 过如刀搅我心肠。 义儿家将都悲戚, 只因带酒损忠良。 颇奈存信康君立, 五裂存孝一身亡。 大小儿郎都挂孝, 家将番官痛悲伤。 哎! 你个有仁有义忠孝子, 休怨我无恩无义的老爹娘! 闪杀我也, 存孝也! 痛杀我也, 存孝也! 【双调】【新水令】我将这引魂幡招飐到两三遭, 存孝也, 则你这一灵儿休忘了阳关大道。 我扑籁籁泪似倾, 急穰穰意如烧; 我避不得水远山遥, 须有一个日头走到。 【水仙子】我将这引魂幡执定在手中摇, 我将这骨殖匣轻轻的自背着。 则你这悠悠的魂魄儿无消耗, 你这里不是飞虎峪那, 你可休冥冥杳杳差去了! 忍不住、忍不住痛哭嚎咷, 一会儿赤留乞良气, 一会儿家迷留没乱倒。 天那, 痛煞煞的心痒难挠! 兀的不是媳妇儿邓夫人! 我试叫他一声咱:媳妇儿, 邓夫人, 你住者! 【庆东原】踏踏的忙那步, 呸呸的不住脚, 是谁人吖吖的脑背后高声叫? 邓夫人, 是我也。 痛杀我也, 存孝孩儿也! 阿者, 你把我这存孝来送也! 我说甚么来? 你可知道"不着落保, 到头来须有个归着"。 媳妇儿也, 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 这烦恼我心知, 待对着阿谁道? 孩儿, 你且放下骨殖匣儿, 你阿妈将二贼子拿将来与存孝孩儿报仇雪恨也。 媳妇儿也, 你亦辞我一辞去, 怕做甚么? 将那祭祀的物件来, 将虎磕脑、螭虎带、铁飞挝供养在存孝灵前, 将康君立、李存信绳缠索绑祭祀了, 慢慢的杀坏了这两个贼子。 周将军与我读祭文咱。 维大口口九月上旬日, 忻、代、石、岚、雁门关都招讨使, 破黄巢兵马大元帅李克用等, 致祭于故男飞虎将军李存孝之灵曰:惟灵生居朔漠, 长在飞虎, 累遇敌战, 猿臂善射。 两张弓, 两袋箭, 左右能射之; 手舞铁挝, 斩将不及三合。 曾打虎在山峪之中, 破贼兵禁城之内、挝打死耿彪, 立诛三将, 杀坏五虎。 击破一字长蛇阵, 杀败葛从周。 渭南三战, 十八骑误入长安。 箭射黄巨夭, 恶战傅存审, 力伏李罕之, 活挟邓天王, 病战高思继, 生擒孟截海, 大败王彦章。 救黎民复入长安城, 享太平再临京兆府。 祭奠英灵, 亲藩悔罪。 今克用因殢酒听信狂言, 故损坏义男家将。 今将贼子尽该诛戮, 与公雪冤。 众将缟素, 俺哭的那无情草木改色, 青山天地无颜。 将军阳世不将金印挂, 阴司却掌鬼兵权。 众将番官痛嚎咷, 壁上飞挝血未消, 阶下枉拴龙驹马, 帐前空挂虎皮袍。 英雄存孝今朝丧, 多曾出力建功劳。 赤心报国安天下, 万古清风把姓标。 呜呼哀哉, 伏惟尚飨! 【川拨棹】则听的父亲道, 将孩儿屈送了。 家将每痛哭嚎咷, 想着盖世功劳, 万载名标。 都与他持服挂孝, 众儿郎膝跪着。 【七兄弟】你兀的据着, 枉了见功劳。 沉默默两柄燕挝落, 骨剌剌杂彩绣旗摇, 扑冬冬画鼓征鼙操。 【梅花酒】你戴一顶虎磕脑, 马跨着黄骠, 箭插着钢凿, 弓控着花梢。 经了些地寒毡帐冷, 杀气阵云高。 我这里猛觑了, 则被你痛杀我也李存孝! 【收江南】呀, 可怎生帐前空挂着虎皮袍? 枉了你忘生舍死立唐朝! 枉了你横枪纵马过溪桥! 兀的是下梢, 枉了你一十八骑破黄巢! 小番, 将李存信、康君立拿在灵前, 与我杀坏了者! 理会的。 阿妈, 怎生可怜见。 饶了我两个罢! 阿妈, 若是饶我这一遭, 下次再不敢了也! 【沽美酒】康君立你自道, 李存信祸来到。 把存孝赚入法场屈送了, 摔碎了我浑家大小, 任究竟罪难逃。 【太平令】也是你争弱, 拿住你该剐该敲! 聚集的人员好闹, 准备车马绳索, 把这厮绑了, 五车裂了, 可与俺李存孝一还一报! 小番, 将, 贼子五裂了者! 理会的。 我死也。 既然将二贼子五裂了, 与我存孝孩儿报了冤仇, 将孩儿墓顶上封官, 邓夫人与你一座好城池养老。 你听者:李存信妒能害贤, 飞虎将负屈衔冤。 邓夫人哀哉苦恸, 为夫主遇难遭愆。 康君立存信贼子, 五车裂死在街前。 设一个黄箓大醮, 超度俺存孝生天。
〔一枝花〕攀出墙朵朵花, 折临路枝枝柳。 花攀红蕊嫩, 柳折翠条柔, 浪子风流。 凭着我折柳攀花手, 直煞得花残柳败休。 半生来折柳攀花, 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 盖世界浪子班头。 愿朱颜不改常依旧, 花中消遣, 酒内忘忧。 分茶攧竹, 打马藏阄; 通五音六律滑熟, 甚闲愁到我心头? 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 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 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 你道我老也, 暂休。 占排场风月功名首, 更玲珑又剔透。 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 曾玩府游州。 〔隔尾〕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 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 经了些窝弓冷箭鑞枪头, 不曾落人后。 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 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我玩的是梁园月, 饮的是东京酒, 赏的是洛阳花, 攀的是章台柳。 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 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 尚兀自不肯休! 则除是阎王亲自唤, 神鬼自来勾。 三魂归地府, 七魄丧冥幽。 天哪! 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江景萧疏, 那堪楚天秋暮, 战西风柳败荷枯。 立夕阳, 空凝伫, 江乡古渡, 水接天隅, 眼弥漫晚山烟树。 【醉春风】寂寞日偏长, 别离人最苦。 把一封正家书改做诈休书, 冯魁不睹是将我来娶, 娶。 知他是身跳龙门, 首登虎榜, 想这故人何处? 【红绣鞋】往常时冬里卧芙蓉ブ褥, 夏里铺藤席纱忄厨, 但出门换套儿好衣服。 不应冯魁茶员外, 茶员外钞姨夫, 我则想俏双生为伴侣。 【迎仙客】见一座古寺宇, 盖造得非常俗, 见一个僧人念经掐着数珠。 待道是小梨, 却原来是老院主, 俺是个檀越门徒, 问长老何方去? 【石榴花】看了那可人江景壁间图, 妆点费工夫。 比及江天暮雪见寒, 盼平沙趁宿, 落雁无书。 空随得远浦帆归去, 渔村落照船归住。 烟寺晚钟夕阳暮, 洞庭秋月照人孤。 【斗鹌鹑】愁多似山市晴岚, 泣多似潇湘夜雨。 少一个心上才郎, 多一个脚头丈夫。 每日价茶不茶饭不饭百无是处, 教我那里告诉。 最高的离恨天堂, 最低的相思地狱。 【普天乐】腹中愁, 诗中句。 问甚么失题落韵, 跨胃骑驴。 想着那得意时, 着情处。 笔尖题到伤心处, 不由人短叹长吁。 嘱付你僧人记取, 苏卿休与, 知他双渐何如? 【上小楼】怕不待开些肺腑? 都向诗中分付。 我这里行想行思, 行写行读, 雨泪如珠。 都是些道不出, 写不出, 忧愁思虑, 了不罢声啼哭。 【幺】他争知我嫁人, 我知他应过举。 翻做了鱼沉雁杳, 瓶坠簪折, 信断音疏。 咫尺地半载余, 一字无。 双郎何处? 我则索随他泛茶船去。 【十二月】无福效同俦并侣, 有分受枕剩衾余。 想起来相思最苦, 空教人好梦全无。 擗飞了清歌妙舞, 受了些寂寞消疏。 【尧民歌】闪得人凤凰台上月儿孤, 趁帆风势下东吴。 我这里安桅举棹泛江湖, 到不如沉醉罗帏倩人扶。 踌躇, 踌躇, 天边雁儿遥, 枉把佳期误。 【耍孩儿】这厮不通今古通商贾, 是贩卖俺愁人的客旅。 守着这厮愁闷怎消除, 真乃是牛马而襟裾。 斗筲之器成何用, 粪土之墙不可圬。 想俺爱钱娘乔为做, 不分些好弱, 不辨贤愚。 【三煞】娘呵你好下得好下得! 忒狠毒忒狠毒! 全没些子母情肠肚。 则好教三千场失火遭天震, 一万处疔疮生背疽。 怎不教我心中怒? 你在钱堆受用, 撇我在水面上遭徒。 【二】我上船时如上木驴, 下舱时如下地府, 靠桅杆似靠着将军柱。 一个随风倒柁船牢狱, 趁浪逐波乘槛车。 伴着这扌若人物, 便似冤魂般相缠, 日影般相逐。 【一】他正是冯魁酒正浓, 苏卿愁起初, 下船来行到无人处。 我比娥皇女哭舜添斑竹, 比曹娥女泣江少一套孝服。 则怕他瞧破俺情绪, 推眼疾偷掩痛泪, 佯呵欠带几声长吁。 【尾】比我这泪珠儿何日干? 愁眉甚日舒? 将普天下烦恼收拾聚, 也似不得苏卿半日苦。
楔子老夫王员外便是, 家住在汴梁西北角隐贤庄居住。 家中有万贯钱财。 有个孩儿, 唤做万宝奴, 一家儿看成似神珠玉颗。 我不合将人上了神灵的纸马, 又将来卖与别人还愿。 我卖的是草香水酒, 似我这等瞒心昧己又发迹, 除死无大灾。 老身是张屠的母亲, 得了些症候, 看看至死, 不久身亡。 叫张屠孩儿来, 我想一口米汤吃。 自家张屠的便是, 街坊每顺口叫我做小张屠。 娘儿两个, 开着个肉案儿。 母亲自二十上守寡, 经今六十二岁。 不想十五日看灯回来得病, 渐加沉重, 想口儿米汤吃。 大嫂, 家中无米, 将棉袄我去王员外家当去。 这袄子是故衣, 只值二升米。 你将去如珍珠一般, 休要作贱了。 【仙吕】【端正好】我则待积阴功, 他则待贪财物。 咱两个利名心水火不同炉, 全不肯施财周济贫民苦, 无半点儿慈悲处。 【幺篇】便是有那金银垛至北斗待何如? 当日鲁子敬谒周瑜, 郭原真访亚大。 将一领新棉袄, 你道是旧衣服。 你二升米, 看承做两斛珠。 不由我心劳攘, 意踌躇, 好教我心忙怎语。 第一折大嫂, 这米将去, 舂得熟着, 与母亲煎汤吃。 大嫂你怎又烦恼? 母亲知道, 又加了病症。 你放得欢喜着, 母亲也欢喜。 你不知道这等孝勾当! 【仙吕】【点绛唇】母亲病在膏盲, 你孩儿仰天悲怆, 添惆怅。 母亲受半世孤孀, 却怎生越划地无承望。 【混江龙】别无甚倚仗, 受孤孀耽疾病受凄凉。 心劳意攘, 腹热肠慌。 忍冻饿谁怜儿命蹇, 守孤贫争敢母亲忘。 常则是半抄儿活计, 一合儿糇粮。 看看至死, 不久身亡。 遇不收时月, 饥俭年光。 母亲眼中泪不离了枕席边, 你孩儿腹中愁常潜在眉尖上。 都不到一时半刻, 寻思到百计千方。 【油葫芦】大嫂, 你学几个古人, 孟氏贤达有义方, 夫姓梁, 常则是荆钗布袄守寒窗。 为夫的, 文章冠世诗书广, 为妻的孝廉仁义名真响。 母亲行时时亲拜复, 勤勤的厮问当。 便有志诚心, 无半点儿虚诳。 常则是朝侍奉, 暮煎汤。 孟光夫主是梁鸿, 与他那妻无话。 要我喜时, 你则布袄荆钗, 便是夫妇。 与他夫主送饭, 高高的擎着, 这个便是那举案齐眉。 大嫂, 你省得那昏定晨省的勾当? 【天下乐】谁不待举案齐眉学孟光, 怕不待开张, 那里取升合粮? 与人家打勤劳做生活有甚妨? 怕不待时时的杀个猪, 勤勤的宰个羊, 觅几文邓通钱将我娘侍养。 【那吒令】住孤村小庄, 无亲族当房。 若母亲命亡, 天那! 谁人觑当。 大嫂, 你学取些贤孝心, 我有宽宏量, 休学那忤逆婆娘。 【鹊踏枝】带头面插金装, 穿绫罗好衣裳, 出来的毁遍尊亲, 骂遍街坊。 你学那哭长城送寒衣孟姜, 休学那无廉耻盗果京娘。 大嫂, 你学二十四孝咱。 【寄生草】我虽不读《论》《孟》篇, 多闻孝义章。 舜子孝母天将养, 郭巨埋子天恩降, 孟宗哭竹天垂象。 王祥卧鱼标写在史书中, 丁兰刻木图画在丹青上。 我药用朱砂定心丸便可。 【醉扶归】卖弄他指下明看读广, 止不过《宣明论》、《瑞竹堂》。 通圣散、青龙丸、白虎汤, 怎莫这般药直银七两? 量这个张屠户朝无夜粮。 他可怒从心上一起, 可见老母亲病着床。 医士说, 这药用一钱朱砂引子。 王员外有, 他要现钱, 才肯与人。 夫主, 有俺父与我人一双, 去换来。 朱砂有真假? 害你来俺除死无大灾。 【金盏儿】朱砂面有容光, 这物色淡微黄。 他那里咒连天誓说道无虚诳, 恨不得手拈疾病便离床。 愿母亲三焦和肺腹, 五脏润肝畅。 可怜见俺忤逆子, 则怕妨杀俺七十娘。 大嫂, 这假朱砂母亲吐了, 别无救母之方。 俺两口望着东岳爷拜, 把三岁喜孙, 到三月二十八日, 将纸马送孩儿焦杯内做一枝香焚了, 好歹救了母亲病好。 上圣有灵有圣者! 【后庭花】我这里望东岳圣帝方, 祝神明心内想。 则为我生身母三熊病, 许下喜孙儿做一炷香。 我这里过茶汤, 愿母亲通身舒畅。 汗溶溶如水一江, 参似冰凉。 面溶溶有喜光, 笑孜孜亲问当。 【青哥儿】病可却便是平生、平生模样, 往日、往日形像。 常言道孝顺心是人间海上方。 每日家告遍街坊, 谁肯惭惶? 仰告穹苍, 许下明香, 儿做神羊。 谁想道舍死回生便离床, 兀的是天将傍。 【赚煞尾】母亲疾病痊可, 有何不喜。 母亲病体万分安, 你儿喜气三千丈。 舍了我嫡亲子热血一腔, 咱人有子方知不孝娘, 岂不问哀哀父母情肠。 我这里自参详, 不由我喜笑愁忘, 再不揾伤心泪两行。 将孩儿焰腾腾一炉火光, 碜可可一灵身丧。 舍了个小冤家, 一心侍奉老尊堂。 第二折母亲, 三月二十八将近, 你儿三口儿, 待往大安神州东岳庙上烧香去.说与母亲。 你去烧香, 休带喜孙去。 许愿时有孙儿来, 须得他同去。 你三口儿少吃酒, 疾去早来。 【越调】【斗鹌鹑】青云天宫千重, 占有峰峦万朵。 明晃晃金碧琉璃, 高耸耸楼台殿阁。 王孙每宝马金鞍, 士女每香车绮罗。 正遇着春昼暄, 丽日和。 袅春风绿柳如烟, 含夜雨桃红似火。 怎生走了几日, 到不得大安神州? 兀那高山便是。 【紫花儿序】闹清明莺声婉啭, 荡花枝蝶翅蹁跹, 舞东风剪尾娑婆。 你看那车尘马足, 作戏敲锣, 聒耳笙歌, 不似今年上庙的多。 普天下名山一座, 壮观着万里乾坤, 永镇着百二山河。 我每一年三月二十八, 去大安神州做一遭买卖。 到那里卖与人的纸钱。 上了神灵, 我又将卖。 我又有一个孩儿叫做万宝奴, 我一家儿看成似神珠玉颗。 行好的倒无钱, 又无儿女, 但我瞒心昧己, 倒有钱又有儿。 我看来除死无大灾。 俺三口儿来到三门下, 宵歇一宵, 明日早晨还愿。 吾是炳灵公, 这位是崔府君, 这位是速报司。 俺三位神灵, 察谁是孝子, 谁是忤逆之人。 今有王员外瞒心昧己, 不合神道, 恶祸生身。 城隍奉吾神令, 教那急脚李能, 半夜后将王员外儿神珠玉颗抱去。 明日午时, 去在那火池里烧死, 却把孝子张屠的喜孙儿, 虚空里着扮为凡人, 先送与他母亲。 休教人识得是神人。 【金蕉叶】你去山门前潜躲, 你去东廊下休来伴我。 你向松阴中权且歇波, 我入三门沉吟了几合。 【调笑令】别无甚献贺, 为救俺母亲活, 上圣! 教张屠无奈何。 报娘恩三年乳哺恩临大, 怀耽十月娘情多。 弃儿救母绝嗣, 我为亲娘暴虎冯河。 【金蕉叶】恩养上谁人似我, 孝名儿天地包罗。 将亲娘煨干就湿都正过, 四十年受苦奔波。 【调笑令】为母亲疾病可, 因此上许下他, 便无子息待如何。 病未可, 不须我, 古人言, 儿女最情多。 【小桃红】也是前生那世冤业多, 积攒下六年祸, 教他今生忍饥饿, 受贫薄, 为这人昧神造业天来大, 也是他前生做作, 故教他今生折剉, 须是贫恨一身多。 【鬼三台】见神灵在空中坐, 鬼使是天丁六合。 炳灵公府君神像恶, 速报司两鬓双皤。 阔剑长枪排列多, 有十王地府阎罗。 上圣, 金鞭指引俺孩儿, 舒圣手遮罗护我。 【寨儿令】我心恍惚, 面没罗。 是谁人撒然惊觉我。 则见圣像严恶, 鬼似喽罗, 排列的闹呵呵。 穿红的圣体忙挪, 穿青的子细评跋, 穿绿的亲定夺。 似白日里无差讹, 元来是一枕梦南柯。 【鬼三台】那里哭的声音大, 到来日只少个殃人货。 儿女是金枷玉锁, 你道他悲, 理当合, 你来朝也似他。 接孩儿那人姓甚么? 万人中认的是那个? 你孩儿带着金钏银镯, 敢远乡了神朱玉颗。 【秃厮儿】焰腾腾无明烈火, 昏惨惨宇宙屯合。 儿也! 咱两个义绝恩断在这垛, 人穰穰, 闹呵呵, 无个收罗。 【圣药王】寻思了半晌多, 当炉不选火。 一炷香天下愿心多, 他那里泪似梭, 则管里扯住我。 报娘恩非是我风魔, 火葬了小胡娑。 【尾】两行清泪星眸中堕, 我这九曲柔肠刀割。 弃了个小冤家凄凉杀他, 存得个老尊堂快活杀我。 第三折小人姓李名能, □州人氏。 生前时曾跟磁州崔相公, 相公死之后为神, 封为府君, 取小人做个急脚鬼。 今日蒙神旨, 差送孝子张屠孩儿还家。 我相公的圣佑与做勾当的灵报。 守分休贪不义财, 命中合有自然来。 若将巧计干求得, 人不为仇天降灾。 【中吕】【粉蝶儿】富和贫天地安排, 使心计放钱举债, 恼神灵天祸生灾。 那一个是人上人, 他则待利上取利, 全不想其中毒害。 便休题苦尽甘来, 利名场有成有败。 【醉春风】他则待人满眼本钱宽, 全不想得临头天地窄, 明晃晃刀山一齐排, 无一个改, 改。 但有些八难三灾。 一心斋戒, 把神灵抛在九霄云外。 奉炳灵公旨, 送孝子张屠儿离了神州。 【迎仙客】出神州十字街, 下东岳摄魂台, 奉圣帝速风早到来。 积善的遇着祯祥, 作恶的生下患害。 哭的那厮急煎煎抹泪揉腮。 张屠笑吟吟, 醉里乾坤大。 老身是王员外的母亲, 有孩儿。 吾儿每年三月二十八日, 去大安神州做一遭买卖。 有人来说, 不见孙子神珠玉颗。 我想王员外买卖上多有不合神道, 折我这孙子。 好去张婆婆问个信去。 【石榴花】我这里入深村过长街, 齐临临踏芳径步苍苔, 见老娘娘低首泪盈腮。 莫不是张屠的奶? 说不沙鬓发斑白。 元来是济贫拔富王员外, 上东岳灭罪消灾。 据着他心平心善心宽大, 何须你烧香火醮钱财。 【斗鹌鹑】贪财的本性难移, 作恶的山河易改。 这小的死卫生福, 逢着善战。 你孩儿掘着丧门遇着太岁逢着吊客, 娘莫怪责。 这孩儿牙落重生, 你孩儿石沉大海。 张婆婆, 这个孩儿, 是这哥哥送来? 正是。 【上小楼】见个婆老人他那龙钟老态, 恰便似这般殷勤接待。 你孩儿吃的醉眼横斜, 醉墨淋漓, 倒在长街。 这个小婴孩, 我送来, 你全家宁奈, 你只望着大安州磕头礼拜。 【幺篇】一来是神明鉴戒, 二来是天公眷爱。 你孩儿为报娘恩, 感动神灵, 为母伤怀。 你家私日日增, 岁岁长, 无灾无害, 你一家儿否极生泰。 哥, 你与张屠几年朋友? 【满庭芳】俺两个深交数载, 你张屠吃的前合后偃, 东倒四歪。 我惯曾出外偏怜客, 违不过昆仲情怀。 你孩儿便似病海中救出你母灾, 我便是火坑中救出你儿来。 他那里两手忙加额, 我担着天来大利害, 元来是天地巧安排。 【普天乐】问从初, 添惊怪, 他道我头似土块, 身似泥胎。 支更在金殿中, 听在这事在衙门外。 牌面上书神字催香赛, 拂西风满面尘埃。 也不是张千李牌, 也不跟州官县宰, 这一场恰便似鬼使神差。 【快活三】三门外大会垓, 两廊下闹埃埃。 非干运拙共财哀, 则为他造恶弥天大。 【朝天子】你那厮最歹, 直恁爱财, 恰待快阎王怪。 你那厮损人安己惹下祸灾, 说与你王员外。 再休放来生债。 啼哭的摘胆剜心, 伤情无奈, 他道除死无大灾。 炳灵公圣裁, 小龙王性乖, 无半时摔破了你天灵盖。 【耍孩儿】你孩儿孝廉仁义阴功大, 一炷香名扬四海。 忠心报母世间希, 美名儿动省惊台。 孝顺名标入千秋万古忠良传, 与媳妇儿立一面九烈三贞贤孝牌。 孝名儿人都爱, 姓王的祸因恶积, 姓张的福已成胎。 【二煞】张家则待要称千秋万古名, 王家则待要利增百倍财, 见如今鬼神嫌街坊怪。 王家是非海内忧愁深, 张家安乐窝中且快哉。 到二母直拜, 张婆婆道与张屠, 少饮无名之酒, 王婆婆说与王员外, 再休贪不义之财。 娘娘, 那里有个神灵, 在生时是包待制, 死后为神, 速报司是也。 【煞】那爷爷曾抚的社稷安, 补圆天地窄。 穿一领紫罗袍, 手秉着白象简, 腰系着黄金带。 那爷爷睁双怪眼乌云黑, 两鬓银丝雪练白。 那爷爷威风整神通大, 断阴司能驱鬼使, 判南衙不爱民财。 【尾声】由你香焚满斗香, 财排万斗财, 归家还舍沿离寨, 这早晚十谒朱门九不开。 一负人烟大, 止不过前山后岭, 休猜做大院深宅。 张婆婆, 我留下这包袱。 上面有个字, 交张屠看, 他须认我名字。 【煞尾】要寻处无处寻, 见来时难见来。 你道收藏幼子无妨碍, 恰便似拾得孩儿落得摔。 第四折大嫂, 咱到家见母亲, 问孩儿, 说甚的好? 只说明了不见。 【双调】【新水令】泪汪汪心攘攘出城门, 好教人眼睁睁有家难奔。 仰天掩泪眼, 低着揾啼痕。 懒步红尘, 倦到山村, 入的宅门, 愁的是母亲问。 张屠, 你二口儿来了, 孩儿那去了? 【沽美酒】迎门儿拜母亲, 犹兀自醉醺醺。 孩儿交你哥哥者, 连孙儿不见了。 你似醉如呆劳梦魂, 从根至本, 一声声说元因。 【太平令】想母亲病枕着床时分, 你孩儿急煎煎无处安身。 望东岳神祠一郡, 格幼子喜孙儿, 火焚在焦盆, 是你那不孝的愚男生忿。 你二口那里有心去烧香。 你吃得醉了, 丢了孩儿, 我跟前说谎道焚了, 亏杀李能哥哥送来。 怕你两口不信, 叫孩儿出来你看。 喜孙出来! 【雁儿落】听说罢唬了魂, 说得我半晌如痴挣。 母亲暗藏着腹内忧, 打迭起心头闷。 【德胜令】这喜孙儿把火自焚了身, 正日午未黄昏。 皆是你媳妇严贞烈, 也是你歹孩儿佯孝顺。 我记得神灵, 昨夜梦里传芳信:这小的久已后成人, 到做了凌烟阁上人。 元来神灵先送将孩儿来了, 俺一家儿望着大安神州东岳爷爷, 将香案来。 我想这世间人, 打好歹都有报应。 俺都拜谢神灵来。 【水仙子】莫谩天地莫谩神, 远在儿孙近在身。 焚儿救母行忠信, 报爷娘养育恩, 劝人间爷子恩情。 为父的行忠孝, 为子的行孝顺, 传与你万古留名。 题目炳灵公府君神怒速报司梦中分付正名王员外好赂贪财小张屠焚儿救母
楔子小人是屠家张千的便是。 家贫亲老, 不多近远有个员外, 待要结义小人做兄弟。 待不从呵, 时常感他恩德多; 待从来, 争奈家宽生受。 哥哥, 既是不嫌贫呵。 【仙吕】【赏花时】哥哥道不敬豪门只敬礼, 不羡钱财只敬德。 哥哥, 您兄弟有句话对哥哥题, 咱便似陈雷胶漆, 你兄弟至死呵不相离。 第一折从哥哥往直西去早半年, 今日同嫂嫂与母亲往祖坟去。 【仙吕】【点绛唇】杨柳晴轩, 海棠深院。 东风转, 花柳争先, 忙杀莺啼燕。 【混江龙】莎针柳线, 凤城春色满娇园。 红馥馥夭桃喷火, 绿茸茸芳草堆烟。 桃杏枝边斗蹴踘, 绿杨楼外打秋千。 猛听的莺声恰恰, 燕语喧喧, 蝉声历历, 蝶翅翩翩。 不由人待把春留恋, 绮罗交错, 车马骈阗。 嫂嫂, 咱坟园到那未哩? 【油葫芦】嫂嫂道坟在溪桥水那边, 斟量来不甚远。 恰来到杏花庄景可人怜。 我则见垂杨拂岸黄金线, 我则见桃落处胭脂片。 嫂嫂, 这路儿更小呵! 不去他大路上行, 则小路儿上穿。 骑着匹驺骅骝难把莎茵践, 正是芳草地杏花天。 【天下乐】嫂嫂, 这的是留与游人醉后眠, 我想来今年, 今年强似去年, 若不是俺哥哥赍发有甚钱。 人也似好觑付, 亲兄弟厮顾盼。 若不是俺哥哥嫂嫂, 怎着兄弟祖坟前来祭奠。 【村里迓鼓】青盛茂竹林松坞, 早来到祖宗坟院。 先挂着纸钱, 躬身拜从头参见。 忘不了哥哥重恩, 小可张千, 前生分缘。 想着俺哥哥有管鲍情, 关张义, 聂政贤, 不弃俺身微智浅。 【元和令】到寒食不禁烟, 正清明三月天。 和风习习乍晴暄, 罗衣初试穿。 为甚么嫂嫂意留连, 将言、将言不言。 待与窝的不唬杀人也! 怎生嫂嫂今日说出这般这言语? 【上马娇】嫂嫂, 更道是颠, 更做道贤, 恰便似卖俏女婵娟。 吃的来醉醺醺将咱来缠, 眼溜溜涎。 他道是休停莫俄延。 【游四门】呀! 不赌时搂抱在祭台边, 这婆娘色胆大如天。 恰不怕柳外人瞧见。 又不是颠, 往日贤, 都做了鬼胡延。 【胜葫芦】嫂嫂, 休! 俺哥哥往直西不到半年, 想兄弟情无思念? 你看路人又不离地远。 你待为非作歹, 瞒心昧己, 终久是不牢坚。 这妇人待要坏哥哥性命。 【幺篇】嫂嫂道瓦罐终须不离井边, 你未醉后人在言。 你气的我手儿脚儿滴修都速战。 莫动, 不, 嫂嫂和俺哥哥是几年夫妻? 二十年夫妻。 又不想同衾结发, 情深义重, 夫乃妇之天。 【后庭花】你休要犯王条成罪愆, 则索辨人伦依正典。 不听见九烈三贞女, 三从四德贤。 今日个到坟园, 祖宗如见。 有灵魂在墓前, 你狂张不怕天。 胡寻思一点, 留歹名百世传。 【青哥儿】嫂嫂, 你是个良人、良人宅眷, 不是小末、小末行院。 俺哥哥离别未团圆, 这些时有甚末难见? 遇着春天, 花柳芳妍, 粉碟翻翩, 紫燕飞旋。 箫管声传情素, 因此上乔殢殢延延, 亏张千难从愿。 【尾声】我这一腔铁石心, 不比你趁浪风尘怨。 我虽是无歹心胡做, 若这句我这句话合该一千, 须我不得将闲话儿展。 嫂嫂, 你着马先行。 我空说在骏马之前。 嫂嫂将着紫藤鞭, 催动缰辕, 赚的回你家解了我冤。 你倚仗着有金有钱, 欺负俺哥哥无亲无眷, 不曾见浪包娄养汉倒陪钱。 第二折准备酒食, 等待小叔叔。 【正宫】【端正好】撇罢了腹中愁。 则今打迭起心头闷, 嫂嫂也从今后休恋别人。 若是俺哥哥一一从头问, 看我数说你一会无淹润。 【滚绣球】俺哥哥恰路上受苦辛, 干事忒谨勤, 俺哥哥惹近远也, 刚道了往来劳困, 哥哥鞍马上远路风尘。 母亲又无甚证候, 咫尺有些老忘浑, 托赖着俺哥哥福阴, 那里有半星儿疾病缠身。 嫂嫂母亲行更加十分孝, 俺嫂嫂近日来兄弟行街崇添一倍儿亲, 看我说你一会叮咛。 【倘秀才】当日哥哥不曾见半点儿文墨, 与我许多资本。 哥哥请吃兄弟这一盏酒, 除外别无甚顺。 想哥哥山海也似恩临几时尽? 且休说放钱的庞居士, 更压着养剑客的孟尝君, 那里有俺哥哥意分。 【滚绣球】酒行了十数巡, 连饮了八九尊, 嫂嫂, 你看俺哥哥不抬头呵, 又兼那身困, 则为你吓杀我也七世魔君。 早则阳台有故人, 罗帏中会雨云, 不如背地里暗传芳信。 哎! 你个楚襄王, 百忙里唱甚末白雪阳春? 我这酒肠宽宋玉才挪动脚, 被你这色胆如巫蛾, 你则末拦住了门? 唬的我无处藏身。 【倘秀才】嫂嫂, 我往常时草鞋兜不住脚根, 到如今旧头巾遮不了顶门, 却甚末白马红缨彩色新? 恰不道壁间还有耳, 窗外岂无人, 你待要怎生? 【滚绣球】我这里忙倒退, 越赶得我紧, 你是妇人家絮叨叨不嫌口困。 这埚儿比不得你祭台边唬鬼瞒神。 知他是你风魔, 我沙村。 嫂嫂不争你这般呵送的我有家难奔, 严白里更待要燕尔新婚。 不争二更前后成连理, 俺哥哥知道呵敢九伯风魔哎吊了脊筋, 好是伤情。 【倘秀才】俺哥哥赍发我呵金与银, 我今日杀兄长呵, 却不知恩报恩, 却不知自己贪杯惜醉人。 我则理会庞涓刖了孙膑, 几曾见张仪冻杀苏秦, 好教自嗔。 【滚绣球】这婆娘外相儿贞, 就里狠, 纵然面搽红粉, 是一个油髟狄髻吊客丧门。 你须是他娶到的妻, 至如今二十春, 你全无半星儿情分, 平白地碜可可剪草除根。 这婆娘寸心毒哏千般计, 不好也, 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 唬了我三魂。 哥哥你醒也。 张千出于无奈, 逼得如此。 兄弟想着哥哥山海似恩临, 未曾报答。 哥哥受兄弟四拜。 【叨叨令】俺哥哥汤风犯雪金兰分, 你兄弟酒里淘真性。 我则理会得哥哥赍发张屠闲。 我那里重色轻君子, 那里有海棠娇江梅韵。 却怎生杀我? 我剪背杀你。 大古里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 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 一朝马死黄金尽。 【尾声】想着妇女餐刀刃, 久已后则着送了人。 自家夫主无恩情, 刬地恋着别人亲。 这妇人坏家门, 倒与别人些金银。 因此上有一刀两段归了地府, 我与你的恩念哥哥挣了本。 第三折人间私语, 天闻若雷。 行道数十里地, 见座神庙, 我且问珓杯咱。 【中吕】【粉蝶儿】今得一个下下之珓, 不争随顺了妖娆, 闷着头自想念不合神道。 一会家怨气难消, 吃的来醉醺醺。 □□□□□□, 却不道情理难绕, 受哥恩杀身难报。 【醉春风】他不想夫妇恩重如山, 待将一个亲男儿谋算了。 珠英断臂去留名, 似这妇人的少, 少。 我因此上手揽定青丝, 杀坏了不中淫妇, 我待学知心管鲍。 母亲道旦有杀人贼了。 【快活三】杀人贼有下落, 杀人贼省归着。 杀人贼今日有根苗, 母亲, 我不说谁知道! 【朝天子】母亲呵寿高, 您儿呵不肖, 不想咱人死呵天知道。 母亲啼天哭地泪流交, 您儿不曾将山海恩临报。 我这里苦痛哮啕, 捶胸高叫, 母亲你指望养儿来防备老。 不争你儿不招, 把哥哥送了, 枉惹得普天下英雄笑。 【上小楼】我这里孜孜觑了, 唬的扑扑心跳。 好教我战战兢兢, 滴修都速, 魄散魂消。 是俺哥哥, 坐死牢, 折到了他当时容貌, 我是铁石人暗伤怀抱。 【幺篇】他那里吃一杖, 则如剁一刀。 我这里腹热心慌, 手忙脚乱, 皮战身摇。 往常时那威风, 那势耀, 人中才貌, 我这里向官人行怎生哀告。 【满庭芳】杀人贼我招, 相公把干连人放了, 犯法的难饶。 俺哥哥山海也似恩未报, 怎肯道善与人交。 那婆娘罪恶到, 官人上难学, 空养着家中俏。 我根前欲待私情暗约, 那婆娘笑里暗藏刀。 小人是结义兄弟, 因这妇人待一心杀害哥哥, 是小人杀了。 【石榴花】俺本是提刀屠, 番做了知心交, 论仁义, 有谁学。 俺哥哥索钱去了, 离别到半载之遥, 那婆娘打扮来便似女猱, 全不似好人家苗条。 上坟处说不尽乔为作, 那里怕野外荒郊。 他从早晨间缠到日头落, 回来明月上花梢。 【斗鹌鹑】我若背义忘恩, 早和他私情暗约。 后来俺哥哥来家, 夜深吃的来醉倒。 呀! 婆娘待把俺哥哥所算了, 被我赚得他手内刀。 想俺哥哥昆仲情深, 因此上把婆娘坏了。 【十二月】便怕甚担烦受恼, 判了个无处归着。 俺哥哥从来软弱, 几曾见犯法违条? 惜不得家亲年老, 好教我苦痛哮啕。 【尧民歌】哥哥, 你养侍白头娘我在死囚牢, 常言道舌是斩身刀。 当年祸福不相交, 今日官门有着落。 哥哥休焦, 把这个躯好观着, 是必休教俺残疾娘知道。 【耍孩儿】我往常时看别人笞杖徒流绞, 今日个轮到我绷扒吊拷。 指望咱弟兄情, 如陈雷胶漆有谁学, 登时间瓦解冰消。 当初一年结义知心友, 谁想咱半路里番腾做刎颈交? 泪不住腮边落, 眼见的一刀两段, 知他是今日明朝? 【二煞】俺哥哥恩义多, 你兄弟情分少。 为人本分天之道, 怕你瀽半碗浆水把我题名唤, 提一陌钱把我咒念着烧, 耳边高声叫。 两只脚登着田地, 他那里攀着枷稍。 【三煞】母亲第一来残疾多, 第二来年纪老。 常有些不快长安乐, 怕有些时截取匹整布绢, 无钱时打我条孝系腰。 泪不住行行落,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四煞】哥哥, 咱为兄弟非关今世亲, 皆因前缘前世报。 怎着我一心想哥哥思念伏侍到老, 谁想半路里这妇人把哥哥折算了。 不由心焦躁, 因此上着命身亡, 便死呵并无悔懊。 【尾声】哥哥, 我死去程途多, 回来的路儿少。 俺哥哥行半星儿恩义不曾报, 我有七十岁的亲娘侍奉不到老。 第四折【双调】【新水令】从来猛虎不吃傍窝食, 送的我死无葬身之地。 则为知心友番做杀人贼, 普天下拜义亲戚, 则你口快心直, 休似我忒仁义。 【夜行船】哥哥慈悲, 盛把兄弟相周急。 如今谢哥哥将来的酒和食, 这的长离饭永别杯, 碜可可我尝酒味。 【雁儿落】哥哥, 万剐我不后悔, 这里便死呵无招对。 常学着仗义心, 四海皆兄弟。 【得胜令】我死呵记相识, 你从今好将息。 与我干取些穷活计, 休惹人闲是非。 你非。 你再休贪杯, 见放着傍州例。 你若求妻, 常言道丑妇家中宝, 休贪他人才精精细细, 伶伶俐俐, 能言快语, 不中。 娶一个端方稳重的。 【落梅风】脑背后, 高声叫起, 唬的我魂离体, 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道认义来的哥哥有债回的礼, 母亲也早难道养军千日。 【甜水令】我则见街坊邻里, 大的小的, 啼天哭地, 见了我并无一个感叹伤悲。 他道不爱娘, 替人偿命, 生分忤逆, 丑名儿万代人知。 【折桂令】哎, 母亲! 早则无指望绿鬓斑衣, 母亲那里有九病十残, 腰屈头低。 告哥哥且慢休摧, 省可里后推前推。 半霎儿午时三刻, 弟兄子母别离, 哭哭啼啼, 切切悲悲。 百忙里地惨天昏, 雾锁云迷。 【水仙子】一灵儿相伴着野云飞, 则听得脑背后何人高叫起, 是哥哥共母亲傍边立。 我问你怎生来到这里, 险送了家有贤妻。 杀嫂索偿命, 宜镌刎颈碑, 我将好名儿万古标题。 题目悍妇贪淫生恶计良人好义结相知正名贤明待制翻疑狱鲠直张千替杀妻
贤人无官死, 不亲者亦悲。 空令古鬼哭, 更得新邻比。 平生四十年, 惟著白布衣。 天子未辟召, 地府谁来追。 长安有交友, 托孤遽弃移。 冢侧志石短, 文字行参差。 无钱买松栽, 自生蒿草枝。 在日赠我文, 泪流把读时。 从兹加敬重, 深藏恐失遗。
朱诉冤性鲁心愚, 住烟村饱谙农务。 丑则丑堪画图, 杏花村, 桃林野, 春风几度。 疏林外红日西哺, 载吹笛牧童归去。 【醉春风】绿野喜春耕, 一犁江上雨。 力田扶耙受驱驰, 因为主甘分受苦, 苦、苦。 经了些横雨斜风, 酷寒盛暑, 暮烟晓雾。 【红绣鞋】牧放在芳草岸白蘋古渡, 嬉游于绿杨堤红蓼平湖, 画工描我在远山图。 助田单英勇阵, 驾老子蓦山居, 古今人吟未足。 【石榴花】朝耕暮垦费工夫, 辛苦为谁乎? 一朝染患倒在官衢, 见一个宰辅, 借问农夫, 气喘因何故? 听说罢感叹长吁, 那官人劝课还朝去, 题着咱名字奏鸾舆。 【斗鹌鹑】他道我润国于民, 受千辛万苦。 每日向堰口拖船, 渡头拽车。 一勇性天生胆气粗, 从来不怕虎。 为伍的是伴哥、王留, 受用的是村歌社鼓。 【上小楼】感谢中书部, 符行移诸处。 所在官司, 禁治严明, 遍下乡都。 里正行, 社长行, 叮咛省谕:宰耕牛的捕获申路。 【幺】食我者肌肤未肥, 卖我者家私不富。 若是老病残疾, 卒中身亡, 不堪耕锄。 告本官, 送本都, 从公发付, 闪得我丑尸不着坟墓。 【满庭芳】衔冤负屈, 春工办足, 却待闲居。 圈门前见两个人来觑, 多应是将我窥图。 一个曾受戒南庄上的忻都, 一个是累经断北氵畺王屠。 好教我心惊虑, 若是将咱卖与, 一命在须臾。 【十二月】心中畏惧, 意下踌躇。 莫不待将我衅钟? 不忍其觳觫。 那思想耕牛为主, 他则是嗜利而图, 被这厮添一买我离桑枢, 不睹是牵咱过前途。 一声频叹气长吁, 两眼恓惶泪如珠。 凶徒! 凶徒! 贪财性狠毒, 绑我在将军柱。 【耍孩儿】只见他手持刀器将咱觑, 唬得我战扑速魂归地府。 登时间满地血模糊, 碎分张骨肉皮肤。 尖刀儿割下薄刀儿切, 官秤称来私秤上估。 应捕人在傍边觑, 张弹压先抬了膊项, 李弓兵强要了胸脯。 【二】却不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刬地加料物宽锅中烂煮。 煮得美甘甘香喷喷软如酥, 把从前的主雇招呼。 他则道三分为本十分利, 那里问一失人身万劫无。 有一等贪餔啜的乔人物, 就本店随机儿索唤, 买归家取意儿庖厨。 【三】或是包馒头待上宾, 或是裹馄钝请伴侣。 向磁罐中软火儿葱椒火乌, 胜如黄犬能医冷, 赛过胡羊善补虚。 添几盏椒花露, 你装的肚皮饱旺, 我的性命何辜。 【四】我本是时苗留下犊, 田单用过牯。 勤耕苦战功无补, 他比那图财害命情尤重, 我比那展草垂缰义有余。 我是一个直钱底物:有我时田园开辞, 无我时仓廪空虚。 【五】泥牛能报春, 石牛能致雨。 耕牛运土遭诛戮, 从今后草坡边野鹿无朋友, 麦垅上山羊失了伴侣。 那的是我伤情处, 再不见柳梢残月, 再不见古木昏乌。 【六】筋儿铺了弓, 皮儿鞔做鼓。 骨头儿卖与钗环铺, 黑角儿做就乌犀带, 花蹄儿开成玳瑁梳。 无一件抛残物, 好材儿卖与了靴匠, 碎皮儿回与田夫。 【尾】我元阳寿未终, 死得真个屈苦。 告你阎罗王正直无私曲, 诉不尽平生受过苦。
楔子一片心悬家国恨, 两条眉锁庙廊谋。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老夫姓张, 名商英, 字天觉。 叨中甲第以来, 累蒙擢用。 谢圣恩可怜, 官拜谏议大夫之职。 为因高俅、杨戬、童贯、蔡京苦害黎庶, 老夫秉姓忠直, 累谏不从, 圣人着老夫江州歇马。 我夫人不幸早年亡过, 止留下一个女孩儿, 小字翠鸾, 长年一十八岁, 未曾许聘他人。 老夫自离了朝门, 一路辛苦, 到此淮河渡也。 限次紧急。 兴儿, 与我唤将排岸司来者。 理会的。 腿上无毛嘴有髭, 星驰电走不违时。 沿河两岸长巡哨, 以此加为排岸司。 小官排岸司的便是。 驿亭中大人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老叔报复去, 道有排岸司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大人唤排岸司有何分付? 排岸司, 老夫奉圣人的命, 将着家小前往江州歇马。 限次紧急, 你不预备下船只, 可不误了我的期限? 好打! 则今日我就要开船也。 大人, 这淮河神灵, 比别处神灵不同。 祭礼要三牲, 金银钱纸烧了神符, 若欢喜方可开船; 若不欢喜, 狂风乱起, 浪滚波翻, 那一个敢开。 请问大人, 不知可曾祭过神道不曾? 这等, 爹爹, 与他些钱钞, 早些安排祭礼去。 孩儿, 你不知, 老夫是国家正臣, 他是国家正神, 何必要甚么祭礼? 岂不闻"非其鬼而祭之, 谄也? "宋国非强楚, 清淮异汨罗。 全凭忠信在, 一任起风波。 排岸司, 快与我开了船者。 船便开, 倘若有些不测, 只不要抱怨我。 呀! 风浪起了, 怎么好? 怎么好? 水淹了船也。 救人! 救人! 我救了这小姐也, 再救那大人去。 翠鸾好险也, 爹爹好苦也。 这淮河里翻了船, 多亏排岸司救了我的性命。 尚不知我的爹爹生死若何? 排岸司打捞去了, 单留妾身在此, 可怎了也? 兀那女子, 你是何方人氏? 姓甚名谁? 你说与我听咱。 妾身乃张天觉的女孩儿, 小字翠鸾, 长年一十八岁。 因爹爹往江州歇马, 来到这淮河渡。 不听排岸司言语, 不曾祭祀, 开到中流, 果然风浪陡作, 翻了船。 若不是排岸司救了我呵, 那得这性命来。 看这女子, 也不是受贫的人。 他乃官宦之家, 我陪你在此等一等。 若是你那做官的尚在, 我送你去还他便了。 怎么等了许久, 那排岸司还不见来? 我身上一来禁不过这湿衣服, 二来天色渐晚, 爹爹又不知下落。 天阿! 兀的不害杀我也。 姐姐, 我是这淮河边打渔的, 叫做崔文远, 家里离此不远。 姐姐, 你若肯与我做个义女儿, 且在我家中住下。 等日后寻见你那做官的, 我着你子父每再得团圆。 你意下如何? 那壁老的若不弃嫌呵, 我情愿与你做个女儿。 既是这等, 你就跟我家中去来。 这此时不知我那爹爹在那里也呵? 【仙吕】【端正好】我恰才沉没这急流中, 挣的到河滩上。 只看我这湿渌渌上下衣裳。 若不是渔翁肯把咱恩养, 天那! 这泼性命休承望。 第一折船过淮河渡, 心忙去路催。 岂知风浪起, 搅下一天悲。 老夫张天觉是也。 不听排岸司之言, 到于中流, 翻了船只。 我那翠鸾女孩儿, 不知去向。 我欲待亲自去寻来, 限次又紧, 着老夫左右两难, 如何是好? 如今沿途留下告示, 如有收留小女翠鸾者, 赏他花银十两。 待到了江州, 再遣人慢慢跟寻, 又作道理。 我那翠鸾孩儿, 则被你痛杀我也。 欢来不似今朝, 喜来那逢今日。 老汉崔文远的便是。 自从探俺兄弟回来, 见一个女孩儿, 乃是张天觉大人的小姐。 他父亲往江州歇马去, 来到这淮河渡, 不信排岸司之言, 不曾祭献神道, 便开了船。 到这半途中, 刮起大风, 涌起波浪, 将这船掀翻了, 今他父亲不知所在, 这个女孩儿也是有缘, 我认他做了个义女。 他自到我家来, 倒也亲热。 一家无二, 每日前后照顾, 再不嫌贫弃贱。 也是老汉阴功所积。 今日不出去打渔, 在家中闲坐。 看有甚么人来? 黄卷青灯一腐儒。 九经三史腹中居。 他年金榜题名后, 方信男儿要读书。 小生姓崔, 名通, 字甸士, 祖居河南人氏, 幼习儒业, 颇看诗书。 受十年苦苦孜孜, 博一任欢欢喜喜。 小生如今上朝取应去, 到此淮河渡。 这里有个崔文远, 他是俺爹爹的亲兄, 顺便须探望他去。 这就是伯父门首, 待我叫一声:门里有人么? 是谁唤门? 我开了这门。 是那个? 小侄是崔甸士。 因上朝取应去, 特来拜辞伯父。 孩儿, 请家里来。 你父亲安康么? 托赖伯父, 安康哩。 你休便要去, 且在我家里住几日。 多谢伯父。 你曾娶妻来么? 上告伯父, 古人有云:"先功名而后妻室"。 小侄还不曾娶妻哩? 我想这崔甸士是个有文才的, 久已后必然为官。 我有心将翠鸾孩儿聘与他为妻, 未知他意下如何? 待我唤他出来, 和我侄儿厮见, 我自有个主意, 翠鸾孩儿, 你出来。 妾身翠鸾的便是。 自从与父亲相别, 并无音信。 多亏了这崔老的认我做义女儿, 他将我似亲女一般看待。 我在这里怕不打紧, 知我那爹爹在于何处也呵? 【仙吕】【点绛唇】举目生愁, 父亲别后难根究。 这一片悠悠, 可也还留得残生否? 【昆江龙】若不是渔翁搭救, 险些儿趁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如今偷挨岁月, 爹爹呵, 知他在何处沉浮? 则我这一寸心怀千古恨, 两条眉锁十分忧。 多谢的那老父恩临厚, 不将我似世人看待, 直做个亲女收留。 父亲呼唤翠鸾, 有何分付? 孩儿, 我有个侄儿, 唤做崔甸士。 他为进取功名去, 路打我门首经过, 来拜别我。 你如今过去, 与他相见咱。 理会的。 侄儿不知, 我近新认了个义女儿, 叫做翠鸾, 特特唤他出来, 与你相见一面, 你也好前后出入行走。 伯父, 请过妹子来, 小生与他相见咱。 翠鸾孩儿, 你过来把体面与哥哥相见者。 哥哥万福。 一个好女子也。 【油葫芦】则见他抄定攀蟾折桂手。 妹子, 恕生面少拜识。 待趋前还褪后, 我则索慌忙施礼半含羞。 妹子, 小生有缘得此一见。 则见他身儿俊俏庞儿秀。 妹子, 小生此后又不知何时重会哩。 则见他性儿温润情儿厚。 且休夸潘安貌欠十分, 子建才非八斗。 单只是白凉衫稳缀着鸳鸯扣, 上下无半点儿不风流。 妹子, 小生一来探望伯父, 二来便辞别应举去也。 【天下乐】则愿的早夺词场第一筹, 文优福亦优, 宴琼林是你男儿得志秋。 标题的名姓又香, 打扮的体态又作, 准备着插宫花饮御酒。 老夫偌大年纪, 别无一人, 止有这个女孩儿, 未曾招嫁。 我想侄儿聪明俊俏, 有心待将这女孩儿与我侄儿为妻, 我试问他咱, 甸士, 你曾娶妻来么? 小生并未娶妻, 伯父只管问我怎的? 老夫偌大年纪, 止有这个女孩儿。 我见你堂堂人物, 聪慧风流, 久已后必然为官。 我要招你为婿, 久后送老汉入土, 也有些光彩。 甸士, 便好道:淑女可配君子。 你心下如何? 谨依尊命, 多谢了伯父。 父亲救得我性命勾了, 又要替我成就这亲事怎的? 【醉中天】才救出淮河口, 又送上楚峰头。 俺那父亲呵, 生死茫茫未可水, 怎便待通媒媾……我儿, 你怎么不答应我一句儿? 姻缘姻缘, 事非偶然。 我也须不误了你。 虽然道姻缘不偶, 我可一言难就, 有多少雨泣云愁。 我儿, 这个是喜事, 怎么倒哭起来? 快不要这等。 我看的那侄儿满腹文章, 一定是做官的。 故此将你许配了他。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你见那家女孩儿养老在家里的? 你只依着我, 就今日两边行一个礼, 承认了罢。 【金盏儿】元来他敬儒流, 意绸缪。 可甚么是非只为多开口, 倒道我女大不中留。 他分明亲许出, 着我怎抬头? 虽然俺心下有, 我须是脸儿羞。 则今日好日辰, 成合了这门亲事。 侄儿, 你与我便上朝求官应举去, 得一官半职, 回来改换家门.则是休忘了我的思念。 多谢父亲。 则怕崔秀才此一去, 久后负了人也。 小生若负了你呵, 天不盖, 地不载, 日月不照临。 秀才也, 你去则去, 频频的稍个书信回来。 小生知道, 你放心者。 【赚煞】则他这胸臆卷江淮, 宝剑辉星斗。 是俺那父亲匹配下鸾交凤友。 想着你千里关山独自个走, 则今宵有梦难投。 你若到至公楼, 占了鳌头, 则怕你金榜无名誓不休。 莫便要心不应口, 早做了背亲忘旧。 崔秀才也, 休着我倚柴门, 凝望断不归舟。 则今日辞别了伯父, 便索长行也。 侄儿, 则愿你早早成名, 带挈我翠鸾孩儿做个夫人县君也。 成就良姻顷刻间, 明春专望锦衣还。 嫦娥自是贪年少, 何怕蟾宫不许攀。 第二折皆言桃李属春官, 偏我门墙另一般。 何必文章出人上, 单要金银满秤盘。 小官姓赵, 名钱, 有一班好事的就与我起个表德, 唤做孙李。 今年轮着我家掌管主司考卷, 我清耿耿不受民钱, 干剥剥只要生钞。 目下有一举子, 姓崔名通字甸士。 撺过卷子, 拟他第一。 只是我还未曾覆试。 左右, 与我唤将崔秀才来者。 小生崔通。 撺过卷子, 今场贡主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报大人得知, 崔秀才到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大人呼唤小生, 不知为何? 你虽然撺过卷子, 未曾覆试你。 你识字么? 我做秀才, 怎么不识字? 大人, 那个鱼儿不会识水。 那个秀才, 祭丁处不会抢馒头吃。 我如今写个字你识:东头下笔西头落。 是小甚么字? 是个一字。 好不枉了中头名状元, 识这等难字。 我再问你:会联诗么? 联得。 河里一只船, 岸上八个拽。 你联将来。 若还断了弹, 八个都吃跌。 好好。 待我再试一道:一个大青碗, 盛的饭又满。 相公吃一顿, 清晨饱到晚。 好秀才, 好秀才。 看了他这等文章, 还做我的师父哩。 张千。 你问这秀才有婚无婚? 相公问你, 有婚无婚。 有婚是怎生? 无婚是怎生? 相公他问:有婚是怎生? 无婚是怎生? 若有婚, 着他秦川做知县去。 若无婚, 我家中有一百八岁小姐与他为妻。 敢是一十八岁。 是一十八岁。 秀才, 俺相公说:你若有婚, 着你秦川做知县去。 若无婚, 有一小姐招你为婿。 住者, 等我寻思波。 我伯父家那个女子, 又不是亲养的, 知他那里讨来的? 我要他做甚么? 能可瞒昧神祗, 不可坐失机会。 小生实未娶妻。 既然无妻, 我招你做女婿。 张千, 着梅香在那灶窝里拖出小姐来。 理会的。 今朝喜鹊噪, 定是姻缘到。 随他走个乞儿来, 我也只是呵呵笑。 妾身是今场贡官的女孩儿。 父亲呼唤, 须索见去。 父亲, 唤你孩儿为着何事? 唤你来别无他事, 我与你招一个女婿。 招了几个? 只招了一个。 你看一看, 好女婿么? 好媳妇。 好丈人么? 好丈人。 好丈母么? 不敢。 崔甸士, 我今日除你秦川县令, 和我女儿一同赴任去。 我有一个小曲儿, 唤做〔醉太平〕我唱来与你送行者。 【醉太平】只为你人材是整齐, 将经史温习。 联诗猜字尽都知, 因此上将女孩儿配你。 这幞头呵除下来与你戴只。 这罗襕呵脱下来与你穿只。 弄的米身儿卜精赤条条的。 张千, 跟着我来。 我去那堂子里把个澡洗。 小姐, 我与你则今日收拾了行程, 便索赴任走一遭去。 拜辞他桃李门墙, 趱行程水远山长。 不须办幞头袍笏, 便好去幺喝撺箱。 妾身翠鸾的便是。 自从崔老的的认我做义女儿, 他有个侄儿是崔甸士, 就将我与他侄儿为妻。 他侄儿上朝取应去了, 可早三年光景, 说他得了秦川县令, 他也不来取我。 如今奉崔老的言语, 着我收拾盘缠, 直至秦川寻崔甸士走一遭去。 他也少不的要看侄儿, 就随后来看我。 嗨! 我想这秀才们好是负心也呵。 【南吕】【一枝花】不甫能蟾宫折桂枝, 金阙蒙宣赐。 则道是洞房花烛夜, 金榜可兀的挂名时。 我为你撇吊了家私, 远远的寻途次, 恨不能五六里安个堠子。 我看了些洒红尘秋雨的这丝丝, 更和这透罗衣金风飋飋。 【梁州】我则见舞旋旋飘空的这败叶, 恰便似红溜溜血染胭脂。 冷飕飕西风了却黄花事。 看了些林梢掩映, 山势参差。 走的我口干舌苦, 眼晕头疵。 我可也把不住抹泪揉眵, 行不上软弱腰肢。 我、我、我, 款款的兜定这鞋儿, 是、是、是, 慢慢的按下这笠儿, 呀、呀、呀, 我可便轻轻的拽起这裙儿。 我想起亏心的那厮, 你为官消不得人伏侍。 你忙杀呵, 写不得那半张纸? 我也须有个日头儿见你时, 好着我仔细寻思。 可早来到秦川县了也。 我问人咱。 敢问哥哥, 那里是崔甸士的私宅? 则前面那个八字墙门便是。 哥哥, 我寄着这包袱儿在这里, 我认了亲眷呵便采取也。 放在这里不妨事, 你自去。 门上有人么? 你报复去, 道有夫人在于门首。 兀那娘子, 你敢差走了。 俺相公自有夫人哩。 你道甚么? 俺相公自有夫人哩。 【牧羊关】兀的是闲言浯, 甚意思? 他怎肯道节外生枝。 我和他离别了三年, 我怎肯半星儿失志? 我则道他不肯弃糟糠妇, 他原来别寻了个女娇姿。 只待要打灭了这穷妻子, 呀、呀、呀, 你畅好是负心的崔甸土。 哥哥, 你只与我通报一声。 告的相公知道, 门首有夫人到了也。 兀那厮, 你说甚么哩? 有相公的夫人在于门首。 他是夫人, 我是使女? 这厮敢听左了。 夫人你休出去, 只在这里伺侯, 待我看他去来。 崔甸士, 你好负心也。 怎生你得了官, 不着人来取我? 好也啰, 你道你无媳妇, 可怎生又有这-个来? 我则骂你精驴禽兽, 兀的不气杀我也。 夫人息怒, 这个是我家买到的奴婢。 为他偷了我家的银壶台盏, 他走了, 我一向寻他不着, 他今日自来投到, 岂不是飞蛾扑火, 自讨死吃的? 左右, 拿将下去, 洗剥了与我打着者。 【隔尾】我则待妇随夫唱和你调琴瑟。 谁知你再娶停婚先有个泼贱儿。 你这天杀的, 他倒骂我哩。 左右, 还不扯下去打呀? 倒将我横拖竖拽离阶址。 崔甸士, 你须记的, 那时亲设下誓词。 胡说, 我有甚么誓词。 你说道:不亏心, 不亏心, 把天地来指。 左右, 你道他真个是夫人那? 不与我拿翻, 不与我洗剥, 不与我着实打。 你须看我老爷的手段, 着你一个个充军。 【哭皇天】则我这脊梁上如刀刺, 打得来青间紫。 飕飕的雨点下, 烘烘的疼半时。 怎当他无情无情的棍子, 打得来连皮彻骨, 夹脑通心, 肉飞筋断, 血溅魂消, 直着我一疼来, 一疼来一个死。 我只问你个亏心甸上, 怎揣与我这无名的罪儿? 你要乞个罪名么? 这个有。 左右, 将他脸上刺着"逃奴"二字, 解往沙门岛去者。 理会的。 【乌夜啼】你这短命贼怎将我来胡雕刺? 迭配去别处官司, 世不曾见这等跷蹊事。 哭的我气噎声丝, 诉不出一肚嗟咨。 想天公难道不悲慈? 只愿得你嫡亲伯父登时至, 两下里质对个如何是? 看你那能牙利齿, 说我甚过犯公私? 左右, 便差个能行快走的解子, 将这逃奴解到沙门岛。 一路上则要死的, 不要活的, 便与我解将去。 崔甸士, 你好狠也。 【黄钟煞】休、休、休, 劝君莫把机谋使, 现、现、现, 东岳新添-个速报司。 你、你、你, 负心人, 信有之, 咱、咱、咱, 薄命妾, 自不是。 快、快、快, 就今日, 逐离此。 行、行、行, 可怜见, 只独自。 细、细、细心儿里, 暗忖思, 苦、苦、苦业身躯怎动止? 管、管、管少不的在路上停尸。 哎哟, 天那? 但不知那塌儿里把我来磨勒死? 相公, 莫非是你的前妻, 敢不中么? 不如留他在家, 做个使用丫头, 也省的人谈论。 夫人不要多心。 我那里有前妻来? 他适才说, 等你嫡亲伯父来, 要和你面对。 这怎么说? 是我有个亲伯父, 叫做崔文远。 这原是我伯父家丫头, 卖与我的。 你看他模样倒也看的过。 只是手脚不好要做贼。 我前日到处寻不着他, 今日自来寻我, 怎么饶的他过? 如今这一去, 遇秋天阴雨, 棒疮发呵, 他也无那活的人也。 咱和你后堂中饮酒去来。 幸今朝捉住逃奴, 迭配去必死中途。 他若果然是前时妻小, 倒不如你也去一搭里当夫。 第三折一去江州三见春, 断肠回首泪沾巾。 凄凉唯有云端月, 曾照当时离散人。 老夫张天觉。 自与我孩儿翠鸾在淮河渡翻船之后, 可早又三年光景也。 谢圣恩可怜, 道老夫廉能清正, 节操坚刚, 常怀报国之心, 并无于家之念, 加老夫天下提刑廉访使, 敕赐势剑金牌。 先斩后闻。 这圣意无非着老夫体察滥官污吏, 审理不明词讼。 老夫虽然衰迈, 岂敢惮劳? 但因想我翠鸾孩儿, 忧愁的须鬓斑白, 两眼昏花, 全然不比往日了。 我几年间着人随处寻问, 并没消耗。 时遇秋天, 怎当那凄风冷雨, 过雁吟虫, 眼前景物, 无一件不是牵愁触闷的。 兴儿, 兀的不天阴下雨了也。 行动些。 一自做朝臣, 区区受苦辛。 乡园千里梦, 鞍马十年尘。 亲儿生失散, 祖业尽飘沦。 正值秋天暮, 偏令客思殷。 你看那洒洒潇潇雨, 更和这续续断断云。 黄花金兽眼。 红叶火龙鳞。 山势嵯峨起, 江声浩荡司。 家僮倦前路, 一样欲销魂。 兴儿, 前面到那里也? 老爷, 前至临江驿不远了。 若到临江驿, 老夫权且驻下者。 正是:"长江风送客, 孤馆雨留人。 "好大雨也。 我本是香闺少女, 可怜见无人做主。 遭迭配背井离乡。 正逢着淋漓骤雨。 哥哥, 你只管里将我来棍棒临身, 不住的拷打, 难道你的肚肠能这般硬? 更也没那半点儿慈悲的? 天阿, 天阿, 我委实的衔冤负屈也呵。 【黄钟】【醉花阴】忽听的摧林怪风鼓, 更那堪瓮瀽盆倾骤雨。 耽疼痛捱程途。 风雨相催。 雨点儿何时住? 眼见的折挫杀女娇姝。 我在这空野荒郊。 可着谁做主? 快行动些, 这雨越下的大了也。 【喜迁莺】淋的我走投无路, 知他这沙门岛是何处酆都? 长吁气成云雾。 行行里着车辙把腿陷住, 可又早闪了胯骨。 怎当这头直上急簌簌雨打, 脚底下滑擦擦泥淤。 你怎么跌倒了来? 哥哥, 这里滑。 千人万人走都不跌, 偏你走便跌倒了? 我如今走过去, 滑呵, 万事罢论。 若不滑呵, 我将你两条腿打做四条腿。 快扶我起来。 兀那女子, 你往那边儿走, 这里有些滑。 【出队子】好着我急难移步。 淋的来无是处。 我吃饭时晒干了旧衣服, 上路时又淋湿我这布里肚, 吃交时掉下了一个枣木梳。 你又怎的? 掉了我枣木梳儿也。 掉了罢, 到前面别买个梳子与你。 哥哥, 你寻一寻? 到前面你也要梳头哩。 你也是个害杀人的。 这个想是了。 我就这水里把泥洗去了。 如今有了梳子, 你快行动些。 【幺篇】我心中忧虑, 有三桩事我命卒。 可是那三桩事? 你说我听。 这云呵, 他可便遮天映日闭了郊墟, 这风呵, 恰便似走石吹沙拔了树木, 这雨可, 他似箭竿悬麻妆助我十分苦。 你走便走, 不走我打你也。 哥哥。 【山坡羊】则愿你停嗔息怒, 百凡照觑, 怎便精唇泼口骂到有三十句。 这路崎岖, 水萦纡, 急的我战钦钦不敢望前去, 况是棒疮发怎支吾? 刚挪得半步。 哥哥, 你便打杀我呵, 你可也没甚福。 你休要多嘴多舌。 如今秋雨淋漓, 一日难走一日。 快与我行动些。 【刮地风】则见他努眼撑睛大叫呼, 不邓邓气夯胸脯。 我湿淋淋只待要巴前路, 哎, 行不动我这打损的身躯。 还不走哩。 我捱一步又一步何曾停住, 这壁厢那壁厢有似江湖。 则儿那恶风波, 他将我紧当处。 问行人踪迹消疏, 似这等白茫茫野水连天暮, 哥哥也。 你着我女孩儿怎过去? 你又怎的? 哥哥, 这般水深泥泞, 我怎生走的过去? 望哥哥可怜见, 扶我一扶过去。 则被你定害杀我也。 我扶将你过去。 我问你, 你怎生是他家梅香? 你将他家金银偷的那里去了? 他如今着我害你的性命哩。 你可实对我说。 我那里是他家梅香, 偷了金银走来? 【四门子】告哥哥一一言分诉, 那官人是我的丈大。 我可也说的是实又不是虚。 寻着他指望成眷属, 他别娶了妻道我是奴。 我委实的衔冤负屈。 这等说起来, 是俺那做官的不是? 如今我也饶不得你。 快行动些。 【古水仙子】他、他、他, 忒很毒, 敢、敢、敢, 昧己瞒心将我图, 你、你、你, 恶狠狠公隶监束, 我、我、我, 软揣揣罪人的苦楚。 痛、痛、痛, 嫩皮肤上棍棒数, 冷、冷、冷, 铁锁在项上拴住, 可、可、可, 干支剌送的人活地狱, 屈、屈、屈, 这烦恼待向谁行诉? 哥哥, 来、来、来, 你是我的护身符。 天色晚了也。 快行动些, 寻一个宵宿的去处。 【随尾】天与人心紧相助, 只我这啼痕向脸儿边厢聚。 天那天那, 眼见的泪点儿更多, 如他那秋夜雨。 第四折往来迎送不曾停, 廪给行粮出驿丞。 管待钦差犹自可, 倒是亲随伴当没人情。 小可是临江驿的驿丞。 昨日打将前路关子来, 道廉访使大人在此经过, 不免打扫馆驿干净。 大人敢待来也。 老汉崔文远的便是, 自从着我女儿翠鸾寻我那侄儿崔甸士去了, 音信皆无。 我亲到秦川县, 看我那女儿去。 天色晚了也, 又下着这般大雨。 我且在这馆驿里寄宿一夜, 明日早行。 兀那老头儿, 你做甚么? 雨大的紧, 前路又没去处。 这馆驿中不问那里, 胡乱借我宿一夜, 明日绝早便去。 老头儿你不知道, 如今接待廉访大人, 休要大惊小怪的。 你去那厨房檐下歇宿去。 多谢了。 老夫张天觉, 来到这临江驿也。 兴儿, 你莫不身上着雨来么? 老爷, 这般大雨, 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也。 既然是这等, 我且在馆驿里避雨咱。 小的是临江驿驿丞, 在此迎接。 请大人公馆中安歇。 兴儿, 我一路上鞍马劳顿, 我权且歇息, 休要着人大惊小怪的。 若惊觉老夫睡呵, 我只打你。 便与我分付去。 理会的。 兀那驿丞, 我分付你:大人歇息, 不许着人大惊小怪。 若打醒了睡, 要打我哩, 分付你去。 这个我知道。 解子哥哥, 这一天雨都下在俺两个身上也。 这大雨若淋杀你可, 我也倒省些气力。 这沙门岛好少路儿哩。 哥哥, 这风雨越大了也。 【正宫】【端正好】雨如倾, 敢则是风如扇。 半空里风雨相缠, 雨般儿不顾行人怨, 偏打着我头和面。 【滚绣球】当日个近水边, 到岸前, 怎当那风高浪卷, 则俺这两般儿景物凄然。 风刮的似箭穿, 雨下的似瓮瀽, 看了这风雨呵, 委实的不善, 也是我命儿里惹罪招愆。 我只见雨淋淋写出潇湘景, 更和这云淡淡妆成水墨天。 只落的两泪涟涟。 你休烦恼, 我和你到临江驿寄宿去来。 馆驿子开门来。 又是那一个? 我开开这门。 这弟子孩儿好大胆也。 廉访使大人在这里歇息, 你只在门外。 你若大惊小怪的, 我就打折你那腿。 我关上这门。 可不是悔气, 原来有廉访使大人在这里, 俺休要大惊小怪的。 我脱了这衣服, 我自家扭扭干。 呀, 袖儿里还有个烧饼, 待我吃了罢。 哥哥, 你吃甚么哩? 我吃烧饼哩。 哥哥, 你与我些儿吃波? 我但是吃东西, 你便讨吃。 也罢, 我与你些儿吃。 哥哥, 你多与我些儿吃波? 一个烧饼, 我与你些儿吃。 你嫌少, 没的我都与你吃了罢? 【伴读书】我这里告解子且消遣, 我肚里饥难分辩。 只他这风风雨雨强将程途来践, 走的我筋舒力尽浑身战, 一身疼痛十分倦, 我、我、我, 立盹行眠。 【笑和尚】我、我、我, 捱一夜似一年, 我、我、我, 埋怨天。 我、我、我, 敢前生罚尽了凄凉愿? 我、我、我, 哭干了泪眼, 我、我、我, 叫破了喉咽。 来、来、来, 哥哥我怎把这烧饼来咽? 哎呀, 天也! 我便在这里, 不知我那爹爹在那里也? 翠鸾孩儿, 兀的不痛杀我也。 我恰才合眼, 见我那孩儿在我面前一般, 正说当年之事。 不知是甚么人惊觉着我这梦来? 皆因我日暮年高, 梦断魂劳。 精神惨惨, 客馆寥寥, 又值深秋天道。 景物萧条。 江城夜永, 刁斗声焦。 感人凄切, 数种煎熬。 寒蛩唧唧, 塞雁叨叨。 金风淅淅, 疏雨潇潇。 多被那无情风雨, 着老夫不能合眼。 我正是闷似湘江水, 涓涓不断流。 又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我恰才分付兴儿, 休要大惊小怪的。 这厮不小心, 惊觉老夫睡。 该打这厮也。 我分付他那驿丞了。 他不小心, 我打这厮去。 兀那厮, 我分付来, 休要大惊小怪的。 惊觉老爷睡。 倒要打我, 我只打你。 大叔休打, 我自睡去, 都是这门外的解子来。 我开开这门, 我打这厮去。 兀那解子, 我着你休大惊小怪的, 你怎生啼啼哭哭? 惊觉廉访大人? 恰才那伴当, 他便打我, 我只打你。 都是这死囚。 你大古里是那孟姜女千里寒衣, 是那赵贞女罗裙包土, 便哭杀帝女娥皇也, 谁许你洒泪去滴成斑竹? 告哥哥不须气, 扑我冤枉事谁行诉与? 从今后忍气吞声, 再不敢嚎濛痛哭。 爹爹也, 兀的不想杀我也。 翠鸾孩儿, 只被你痛杀我也。 恰才与我那孩儿数说当年淮河渡相别之事, 不知是甚么人惊觉我这梦来? 一者是心中不足, 二者是神思恍惚。 恰合眼父子相逢, 正数说当年间阻, 忽然的好梦惊回。 是何处凄凉如许? 响玎珰铁马鸣金, 只疑是冷飕飕寒砧捣杵, 错猜做空阶下蛩絮西窗, 遥想道长天外雁归南浦。 我沉吟罢仔细听来, 原来是唤醒人狂风骤雨。 我对此景无个情亲, 怎不教痛心酸转添凄梦。 孩儿也, 你如今在世为人, 还是他身归地府? 也不知富贵荣华, 也不知遭驱被掳。 白头爷孤馆里思量, 天那, 我那青春女在何方受苦? 我分付兴儿来, 你休要大惊小怪的, 可怎生又惊觉老夫? 老爷休打我, 都是那驿丞可恶。 兀那驿丞, 我着你休大惊小怪的, 你怎生又惊觉老爷的睡来? 我将你千叮万嘱, 你偏放人长号短哭。 如今老爷要打的我在这壁厢叫道:阿呀! 我也打的你在那壁厢叫道:老叔。 都是这门外边的解子, 我开开这门打那厮, 兀那解子, 我再三的分付你休要大惊小怪的, 你又惊觉廉访大人的睡来。 你这弟子孩儿。 虽然是被风雨淋淋渌渌, 也不合故意的喃喃笃笃。 他伴当若打了我一鞭, 我也就挎断你娘的脊骨。 只听的高声大语, 开门看如狼似虎。 想必你不经出外, 早难道惯曾为旅。 你也去访个因由, 要打我好生冤屈, 不争那带长枷横铁锁, 愁心泪眼的臭婆娘, 惊醒了他这驰驿马挂金牌先斩后闻的老宰辅。 比及俺忍着饥担着冷, 讨憎嫌受打拷, 只管里棍棒临身, 倒不如汤着风, 冒着雨, 离门楼。 赶店道, 别寻个人家宵宿。 隔门儿苦告哥哥, 听妾身独言肺腑。 但肯发慈悲肚肠, 就是我生身父母。 且休提一路上万苦千辛, 只脚底水泡儿不知其数。 悬麻般骤雨淋漓, 急箭似狂风乱鼓。 定道是馆驿里好借安存。 谁想你恶哏哏将咱赶出, 便要去另觅个野店村庄, 黑洞洞知他何方甚所。 若不是逢豺虎送我残生, 必然的埋葬在江鱼之腹。 顷刻间便撞起响珰珰山寺晓钟, 且容咱权避这淅零零潇湘夜雨。 天色明了也。 兴儿, 你去门首看是甚么人, 闹这一夜。 与我拿将过来。 兀的不是我爹爹? 兀的不是翠鸾孩儿? 这三年你在那里来? 你为甚么披枷带锁的? 爹爹不知。 自从孩儿离了爹爹, 有个崔老的救了我, 他认我做义女。 他有个侄儿是崔通。 就着他与你孩儿做了女婿。 他进取功名去, 做了秦川县令。 因他不来取我, 有崔老的言语, 着我寻他去。 不想他别娶了妻房, 说我是逃奴, 将我迭配沙门岛去, 一路上只要死的, 不要活的。 幸得今日遇着爹爹。 爹爹也, 怎生与你孩儿做主咱? 快开了枷锁者。 那厮这等无礼。 左右那里? 速去秦川县与我拿将崔通来。 爹爹, 他在秦川为理, 若差人拿他, 也出不的孩儿这口气。 须是我领着祗从人, 亲自拿他走一遭去。 正是常将冷眼看螃蟹, 看你横行得几时。 小官崔通是也。 前日那一个女人, 本等是我伯父与我配下的妻子, 被我生各支拷做逃奴, 解他沙门岛去。 已曾分付解子, 着他一路上只要死的, 不要活的。 怎么去了好几日, 也还不见来回话? 我那夫人只管将这桩事和我炒闹不了。 怎么我这眼连跳又跳的? 想是夫人又来合气了。 可早来到秦川县也。 左右, 打开门进去。 兀的不是崔通? 左右, 与我拿住者。 奇怪, 你每是那里来的? 廉访使大人勾你哩。 崔通, 今日我也有见你的时节么? 左右, 与我剥去了冠带, 好生锁着。 小娘子, 可怜见。 可不道夫乃妇之天也。 【快活三】我揪将来似死狗牵, 兀的不夫乃妇之天? 任凭你心能机变口能言, 去来, 到俺老相公行说方便。 我早知道是廉访使大人的小姐, 认他做夫人可不好也。 左右, 还有一个泼妇, 也与我去拿出来。 我也是官宦人家小姐, 怎把我做烧火的一般这等扯扯拽拽? 你岂不晓得"妇人有事, 罪坐夫男"? 这都是崔通做出来的, 于我甚事? 左右, 与我一并锁了。 且不要啰。 啤, 俺父亲做官, 专好唱《醉太平》的小曲儿, 我也学的会唱。 小姐, 待我唱与你听。 【醉太平】我道你是聪明的卓氏, 我道你是俊俏西施, 怎肯便手零脚碎窃金赀? 这都是崔通来妄指。 左右, 与我快锁了者。 阿哟, 我戴凤冠霞帔的夫人是好锁的? 待我来。 解下了这金花八宝凤冠儿, 解下这云霞五彩帔肩儿, 都送与张家小姐妆台次, 我甘心倒做了梅香听使。 左右, 都锁押了, 带他见俺爹爹去来。 自从孩儿亲拿崔通去了, 怎生许久还不见到? 爹爹, 我拿将那两个贼丑生来了也。 那厮敢这等无礼。 待老夫写表申朝, 问他一个交结贡官, 停妻再娶, 纵容泼妇, 枉法成招。 大大的罪名。 一面竟将他两个押赴通衢, 杀坏了者。 不知甚么人大惊小怪的? 我试看咱。 兀的不是翠鸾孩儿? 你在那里来? 呀! 父亲, 我认崔通去, 他别娶了一个, 倒说我是逃奴, 将我迭配沙门岛去, 肯分的遇着我爹爹, 如今要将他杀坏了也。 小姐, 怎生看老汉的面上, 饶了他这性命。 小姐意下如何? 【鲍老儿】他是我今世仇家宿世里冤, 恨不的生把头来献伯父, 你与我劝一劝波。 我如今情愿休了那媳妇, 和小姐重做夫妻也。 小姐, 你只饶了他者。 我和他有甚恩情相顾恋? 待不沙又怕背了这恩人面。 只落的嗔嗔忿忿, 伤心切齿, 怒气冲天。 爹爹, 这个便是救我命的崔文远。 看恩人面上, 连崔通也饶了他罢? 那崔通怎好饶的? 老相公, 你小姐元是我崔文远明婚正配, 许与侄儿崔通的。 如今情愿休了那媳妇, 与小姐重做夫妻。 可不好也? 孩儿你意下如何? 这是孩儿终身之事。 也曾想来, 若杀了崔通, 难道好教孩儿又招一个? 只是把他那妇人脸上, 也刺"泼妇"两字, 打做梅香, 伏侍我便了。 这也说的有理。 左右, 将那厮拿过来。 看崔文远面上, 饶免死罪。 将恩人请至老夫家中, 养赡到老。 小姐还与崔通为妻。 那妇人也看他父亲赵礼部面上, 饶了刺字, 只打做梅香, 伏侍小姐。 一般的父亲, 一般的做官, 偏他这等威势, 俺父亲一些儿救我不得。 我老实说, 梅香便做梅香, 也须是个通房。 要独占老公, 这个不许你的。 左右, 将冠带来还了崔通, 待他与小姐成亲之后, 仍到秦川做官去者。 我儿昔日在淮河渡分散之时, 谁想有今日也。 【货郎儿】想着淮河渡翻船的这灾变, 也是俺那时乖运蹇, 定道是-家大小丧黄泉。 排岸司救了咱性命, 崔老的与我配了姻缘, 今日可, 谁承望父子和夫妻两事儿全。 天下喜事, 无过父子完聚, 夫妇团圆。 容小官杀羊造酒, 做个庆贺的筵席, 与岳父大人把一杯者。 【醉太平】不争你亏心的解元, 又打着我薄命的婵娟。 险些儿做乐昌镜破不重圆, 干受了这场罪谴。 爹爹呵, 另巍巍稳掌着森罗殿, 崔通呵, 喜孜孜还归去秦川县, 我翠鸾呵, 生刺刺硬踹入武陵源。 也都是苍天可怜。 【尾煞】从今后鸣琴鼓瑟开欢宴, 再休题冒雨汤风苦万千。 抵多少待得鸾胶续断弦, 把背飞鸟纽回成交颈鸳, 隔墙花攀将做并蒂莲。 你若肯不负文君头白篇, 我情愿举案齐眉共百年。 也非俺只记欢娱不记冤, 到底是女孩儿的心肠十分样软。 当初失却渡淮船, 父子飘流限各天。 消息经年终杳杳, 肝肠无日不悬悬。 已知衰老应难会, 犹喜神明暗自怜。 渔父偶收为义女, 崔生乍见结良缘。 从来好事多磨折, 偏遇奸谋惹罪愆。 苦誓一心同蜀郡, 远寻千里到秦川。 剑沉龙浦还重合, 镜剖鸾台复再圆。 秉烛今宵更相照, 相逢或恐梦魂前。 题目淮河渡波浪石尤风正名临江驿潇湘秋夜雨
楔子急急光阴似水流, 等闲白了少年头。 月过十五光明少, 人到中年万事休。 老汉是这河南府人氏, 姓王, 双名从道。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孩儿是王文用, 这个是孩儿的媳妇儿。 俺三口儿守本分做着些营生, 度其日月。 孩儿也, 你早间去长街市上做甚么来? 父亲。 您孩儿去长街市上算了一卦, 道您孩儿有一百日血光之灾, 千里之外可躲。 孩儿待将些小本钱, 到江西南昌地面, 做些买卖, 一来是躲难逃灾, 二来就将本求利。 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孩儿, 岂不闻古人有言:离家一里, 不如屋里; 又道是:打卦打卦, 只会说话。 你怎么信那些油嘴的话头? 叹不如在家里谨谨慎慎的消灾延福倒好。 父亲, 阴阳不可不信。 孩儿主意已定。 装都拴就了, 不如任孩儿去罢, 恐怕在家里终日疑心惑志, 便没灾难, 也少不得生出病来。 既然孩儿决意要去, 我也不留你了, 只要你小心在意者。 则今日好日辰, 您孩儿辞别了父亲, 便索长行也。 大哥, 你出路去, 只是以身为本。 父亲年纪高大了, 是必早些回家来。 若遇见便人, 稍封平安信儿与我。 大嫂, 你好生看觑家中, 侍奉父亲, 我做些买卖便回来也。 孩儿不必忧虑, 则愿你早早得利而回。 【仙吕】【端正好】躲非灾, 离乡故, 相别罢便践程途。 王文用, 今日分别, 好生凄凉也。 方信道人生唯有别离苦, 眼看着向那海角天涯去。 孩儿去了也。 媳妇儿, 没事则闭门静坐, 等你丈夫回来者。 父亲放心, 您孩儿知道。 第一折小可是店小二。 在此处开着个客店, 但是南来北往, 做买做卖的, 都来我这店里安下。 天色已晚, 想是没的人来了, 我且关上门者。 自家王文用的便是。 自从离了家中, 直到江西南昌贩卖, 利增百倍。 本待要回家去, 争奈未勾那一百日。 打听的泗州好做买卖, 我待就上泗州去。 想俺这为商贾的, 索是艰难也呵。 【仙吕】【点绛唇】带月披星, 忍寒受冷, 离乡井。 过于些芳草长亭, 再不曾半霎儿得这脚头定。 【混江龙】你看那人间百姓, 在红尘中部要干营生, 两下里行船走马, 各要夺利争名。 船尾分开横水绿, 马蹄踏破乱山青。 则他这摇鞭举棹可便也休相竞, 多则为两匙儿羹粥干忙了那一世, 落的这前程。 天色晓了也, 我在这店肆中觅个宵宿咱。 小二哥, 开门, 开门。 有人唤门哩, 我开开这门来。 我道谁, 原来是老客。 隔的两个月不见, 一发吃的好了。 老客, 如今未做甚么? 我来你这店里, 觅一个宿, 我与你二百文房钱。 勾了, 勾了。 老客请进里面来。 用些甚么茶饭? 茶饭都不用。 你只与我点一盏灯来。 理会的。 灯在此。 小二哥, 你把房钱收去, 我明日五更前后, 早起便行, 我也不辞你了。 哦, 你明日不辞我, 天明就去。 既然如此, 你歇息罢。 我自家睡去。 我关上这门。 走的我身子困倦了, 我歇息咱。 王文用也, 甚睡儿到的我这眼里? 我开开这门, 我来这里, 下了两遭, 倒不曾细看。 可怎生这里有一个小角门儿? 我开开这门, 元来是一所花园。 是好花也。 【醉中天】我则见牡丹花堪人赏宜人敬, 可人意动人情。 又则见青芍药白蔷薇红锦樱, 又则见紫纹桃间着那黄花杏。 是好花也, 我待折一朵儿咱。 不由我心中自警, 百般的把拿不定。 这所在也无人, 我便折一朵儿怕做甚么? 呀, 可怎生扑簌簌枝叶凋零? 【后庭花】则听的擦擦的鞋底鸣, 丕丕的大步行。 好教我便扢扢的牙根斗, 觉一阵渗渗的身上冷。 猛见个黑妖精, 似和人寻争觅竞。 这埚儿里无动静, 昏惨惨月半明, 莫不要亏图咱性命? 骨碌碌怪眼睁, 早唬的咱先直挺。 【青歌儿】天也。 好着我又不敢问他、问他名姓, 早则是打了个浑身痴挣。 有杀人贼也, 呸! 我恰才哄的觉来忽的醒。 好个恶梦也。 我开了这门。 我才出门程, 向花苑闲行。 见风弄残灯, 正月白三更。 亲见个妖精, 待把我欺凌。 只一拳险送了这泼残生, 天也, 兀的不忧成我病。 嗨, 我做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梦。 兀的不是头鸡叫? 小二哥, 你起来, 收拾冢火, 我去了也。 营生道路有千条, 若无算计也徒劳。 为甚青年便头白, 一夜起来七八遭。 自家是个卖酒的, 在这十字坡口儿上, 开张这一个小铺面, 觅几文钱度日。 今早起来烧的这镟锅热, 挂起望子, 看有甚么人来买酒吃。 王文用, 你也行动些儿波。 【醉扶归】我则见那野水穿花径, 村犬吠柴扃。 合剌剌辘轳响, 可正和着各琅琅的捣碓声, 更那堪绿柳相遮映。 这是一个小酒务儿, 小二哥, 有酒么? 有酒、有酒。 小二哥, 打二百文长钱的酒来。 酒在此。 你有量尽着你吃, 只不要撒酒风。 则你这醇糯酒浑如靛青。 我且饮一盏消闲兴。 这酒尽中用, 我慢慢的饮咱。 行不更名, 些不改姓, 自家铁幡竿白正的便是。 昨日多吃了几碗酒, 就在那柳阴下, 一觉直到天亮。 猛睁开眼, 只见一个小后生五短身材儿, 黄白脸色儿, 挑着两个沉点点的笼儿。 那厮见了我便走, 我就骨碌碌一个翻身, 跳起来跟着他后面, 急急的赶。 不知怎的再赶不上。 我则是多吃了那几碗黄汤, 以此赶不上他。 罢、罢、罢, 前面有一个酒务儿, 再买几碗酘他一酘。 早来到这酒务里。 店小二, 有酒么? 有酒。 请里面坐。 大碗里酾的酒来, 将些干盐来我吃两碗, 酘过我那昨日的酒来。 没的干盐, 有两块蒜瓣儿。 蒜瓣儿也好。 王文用, 看你那粗心波, 不曾浇奠哩, 我浇奠咱。 【金盏儿】忙浇奠谢神明, 凭买卖做经营, 大古来贫穷富贵皆前定。 那壁角子里有人说话。 我试听他说甚么。 一点酒入地, 愿万民安乐。 两点酒入地, 愿五谷丰登。 三点酒入地, 愿好人相逢, 恶人远避。 兀那村弟子孩儿, 那恶人恼着你甚么来? 老权, 不要打破了我的卓子。 我这里扭回脖颈, 他那里闪双睛。 这厮好无礼也。 我见他忽的眉剔竖, 秃的眼圆睁。 唬的我腾的撒了抬盏, 哄的丢了魂灵。 你小后生家不会说话, 你便道好人相逢, 恶人吉利。 那恶人听见你这般说, 他也不怪你。 老叔, 是他小后生家不会说话。 干你甚事? 哥哥教道的小人是。 我且问尔, 你做甚么买卖? 小人做个小货郎儿。 你是个货郎儿, 我也是个捻靶儿的, 我和你合个伙计, 一搭里做买卖去。 哥, 只是些胭脂粉儿。 你是那里人? 小人河南府人氏。 我和你同乡, 我也是河南府人氏。 我是陕西人氏。 河南府那里住? 东关里红桥西大菜园便是。 我可在西关里住。 我可在南关住。 谁问你哩? 我问你姓甚么? 小生姓王, 叫做王文用。 我和你也同姓, 我姓白。 哥, 你姓白, 我姓王, 怎么是同姓? 你却不知, 我那老爷老娘可姓王。 我姓郑, 是郑共郑。 你家几口儿? 小人三口儿。 带我四口儿。 那三口儿? 我有父亲, 有浑家, 带小人可不是三口。 你多大年纪了? 小人二十五岁。 不是我占便宜, 我可三十岁。 和我儿子同岁。 打这村弟子孩儿。 兄弟, 我与你做个哥哥, 你与我做个兄弟, 我买酒和你吃。 哥哥不弃嫌呵, 小人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 店小二, 打酒来。 不要哥哥买, 您兄弟买。 小二哥, 再打二百文长钱酒来, 我与哥哥递一杯酒。 酒在此。 哥哥请酒。 我与你做个护臂, 一搭里做买卖去, 也不亏你。 哥哥, 如今路途上甚是难行, 恐怕您兄弟厮跟不的。 唗怎么厮跟不的? 【四季花】哥哥你少曾出外可曾经? 我一年三百六十日, 则在外头做买卖。 哥也我则怕沿路上歹人傒幸。 有歹人, 你敢近他么? 若是强贼把咱来相拦定, 他拦定你, 你待怎的? 可恼的我恶向胆边生。 你端的怎么近他? 我也曾拳到处倒了碑亭, 我也曾匾担打碎了天灵。 比我这透心凉。 可是如何? 哥也岂不闻道杀人来须偿命? 你如今做甚么买卖? 哥, 您兄弟本钱小, 是个穷货郎下贱的营生, 你一日走的多少路? 抬动脚二百里还余剩。 我可两头见日走三百里。 这些时闪了脚腕, 常只是怕误了途程。 连我也被这脚趼儿碍事。 小二哥, 将个针来, 烦兄弟与我挑破这趼者。 哥则被你缠杀我也七代先灵。 我怎么做个计较, 则除非恁的……哥, 你吃一碗。 将来我吃, 兄弟, 你也吃一碗。 您兄弟量窄, 只好陪哥哥一小钟。 兄弟, 你坐着。 我如今过去, 冷一碗, 热一碗, 灌的他醉了, 挑的笼儿就走。 兄弟, 咱都是捻靶儿的, 你唱一个, 我吃一碗酒。 您兄弟不会唱。 你不会唱, 我替你唱。 为才郎曾把、曾把香烧。 谁要你唱哩? 兄弟, 既然你不会唱来, 我唱一个, 你休笑。 哎, 你个六儿嗏! 只吃那嗓子粗, 不中听。 恰似个牛叫。 打这弟子孩儿! 兄弟, 你好歹唱一个。 您兄弟不会唱。 哎, 你就唱一个何妨? 实是不会唱。 你不唱? 哥也, 我胡乱的唱一个, 奉哥哥的酒。 你唱。 哥吃一碗酒, 您兄弟今日与哥哥是初相会, 就唱个〔喜秋风〕。 你唱你唱, 我便吃。 【喜秋风】睡不着, 添烦恼, 洒芭蕉淅零零的雨儿又哨, 画檐间铁马儿玎玎珰珰闹。 过的这南楼呀呀的雁儿叫。 不中, 我走了罢。 咄, 你那里去? 则被他叫的来睡不着。 白正好莽也。 本要冷一碗热一碗灌的那厮醉了, 挑的担儿就走, 谁想他倒灌的我醉了也。 我如今要歇息些儿, 则除是恁的……哥也, 再吃两碗。 兄弟, 我醉了也。 我如今要睡一觉。 小二哥, 将个枕头来。 我枕着您这腿睡, 等我醒了时, 和你一搭里做买卖去。 哥要枕着你兄弟腿睡, 我依着哥便是。 老子也, 这个人不好惹。 这贼汉枕着我这腿睡, 可怎生是好? 则除是恁的……小二哥, 我和你两个算算酒钱。 客官, 你是个好人, 只要公道算还罢。 共是两番打的酒。 你也是做买卖的, 我也是个做买卖的, 少了你的酒钱, 你不怪我。 客官, 你这一遭来, 我另酾些好酒儿与你吃。 酒钱不打紧, 你这酒薄。 我这酒虽然薄, 可有桩好处, 刚吃到肚里就便骨碌碌的响动。 怪道我吃下去也是这般响。 则是个酒高。 小二哥, 我与你商量。 你敢要去么? 我不去, 我有些破腹, 你替我一替。 你不替, 我就作践在这里。 好客官, 不要在这里作践, 我替你。 我还了你这酒钱。 我出的这门来, 惭愧也。 【赚煞尾】他觑我似炉畔弄冬凌, 他觑我似碗里拿蒸饼。 若不是灌的来十分酩酊, 怎按住他一场火气性。 我如今在虎口逃生, 急腾腾, 再不消停, 抵多少遥指空中雁做羹。 比及那贼徒酒醒, 我已自家胆正, 遮莫他赶将来我与你先走了两三程。 兄弟, 与你一搭儿买卖。 呀, 他倒做个金蝉脱壳计去了也。 打你这弟子孩儿, 你怎么放了他去? 他破了腹, 要阿屎哩。 他如今那里去了? 你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他又不知我一搭儿做买卖, 我怎知他上南落北? 唗! 我儿也, 一拳儿好买卖在我手里, 放的他走了, 更待干罢! 我如今赶着去, 若赶的上呵, 万事罢论, 若赶不上呵, 回来一把火烧了你这草团瓢, 把你一家儿都杀了。 王文用也不远哩, 我不问那里, 赶将去来。 可不是悔气, 好没生惹这一场惊怕, 我也不卖酒了, 背巷里卖酸醋去也。 第二折别家水米和匀搅, 我家水多米儿少。 若到我家买酒来, 虽然不醉也会饱。 自家是个开店的。 我这店唤做三家店, 又唤做黑石头店。 这两头的两个店, 都是小本钱客商的下在里面, 那大本大利的都在我这店里安下。 今日天色将晚也, 我且关上这门者。 走、走、走。 【南吕】【一枝花】那厮他入门来便紧瞅了咱这小本的装, 则被我买下子些新槽的酒。 连珠儿灌到有五六碗, 他承兴饮吃到有两三瓯, 尽醉方休。 那好饮的也是天生就, 一会儿直灌的那厮瓠子头。 他和衣儿稳睡安眠, 怎知我悄声儿逃席便走。 【梁州第七】若不是我使见识一杯也那一跪, 天那! 可不将我这泼残生早做了千死千休! 我从那早辰间直走到申时候。 过了些青山隐隐, 绿水悠悠。 荒祠古庙, 沙岸汀洲。 七林林低陇高丘, 急旋旋浅涧深沟。 刚抹过另巍巍这座层峦, 还隔着碧遥遥几重远岫, 又接上白茫茫一带平畴。 巴的到绿杨渡口, 早则是云迷雾锁黄昏后, 我去那野店上觅一宿。 这的便是东海鳌鱼脱钓钩, 我可也再不回头。 可早来到黑石头店也。 这里有三座店。 我两头不去, 则去那中间店里下。 那厮便赶将来, 也寻不见我, 就寻见我呵, 我叫起来, 这两头店里人也要来救我。 小二哥, 有干净房子打扫一间, 我歇息咱。 这间角子里干净, 你就在这里歇息罢。 你与我点个灯来。 灯在此。 我和你往后面走一遭去。 我拽上这门, 来到后面。 这里墙可怎生倒了那? 便是雨水大倒了, 不曾整理。 哥也, 这条路可往那里去? 这条路往河南府去。 这条路往那里去? 这条路往泗州去。 这条路呢? 这个是一条总路, 都去的。 我净了手也。 我和你说, 背后有条大汉, 那厮赶的我至急, 怕他来时叫门呵, 我有一句话央你:你只说道有上司的明文, 不下单客。 我明日还你两个人的房钱酒钱。 我知道了, 等他来时, 我则说不下单客, 回了他去, 你自放心的睡。 我关上这门。 我走了一日, 身子有些困倦, 我歇息咱。 那厮这等快走, 他挑着两个沉点点的笼儿, 我脚踏着脑杓子走, 只赶不上。 罢, 天色晚了也, 我往那里宿去。 远远的一字摆着三座店, 这处唤做三家店, 中间那座店, 唤做黑石头店。 那厮本钱小, 只在这两边店里下; 若是本钱多, 在这黑石头店里下。 未知如何, 我则唤那店小二, 他便知道。 小二哥, 开门来。 甚么人唤门? 我是个客人, 天色晚了, 觅一宵宿。 上司明文, 不下单客。 兄弟每, 我说在两头店里歇了罢, 你说道黑石头店好, 却如何? 快把那驴子赶过来, 依旧到两头店里歇去。 不要去了, 我开门来也。 我开开这门。 家里来, 有房子。 你可道不下单客? 你听差了, 我这里则下单客。 贼弟子孩儿, 我问你, 日头儿似落未落, 有一个五短身材, 黄白色脸儿小后生, 挑着两个笼儿, 在这里寻宿来么? 从清晨到晚, 没有一个人。 兄弟, 你输了也。 客官, 怎么是输了? 你不知道, 我和那兄弟前面打伙处, 打了个赌赛。 他说道他走路快, 我道我走路快。 到黑石头店里厮等, 先到的为赢, 后到的输, 一个羊头, 一箸饼, 一坛酒。 如今我先到了, 可不是他输了也。 这等你输了。 他先来好几时了。 我叫他去。 你不要叫他, 只说他在那间阁子里睡? 他在这间阁子里睡哩。 小二哥, 我央及你, 你明日早起来与我做个证见。 我问你谁先到来, 你便道这个大汉先到来。 我把那一个羊头, 一箸饼, 一坛酒, 都与你吃。 老叔, 我爱吃的是羊舌头儿, 我和你后面看一看。 这堵墙怎么倒了来? 这堵墙是雨水大淋倒了。 怎么不垒起来? 便是无钱, 不曾垒的起。 这条路往那里去? 这条路往河南府去。 这条路呢? 这条路往泗州去的。 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 这中间的是一条总路。 你讨一领席子来与我, 将你那锁和钥匙来。 席子、锁和钥匙, 都在这里。 你自睡去。 我拽上这门, 插上这锁, 你但则声, 我就杀了你。 老叔休要发怒, 我自睡去便了。 且慢者, 我听那厮说甚么。 我被那厮赶我这一路, 多时不曾看我这东西, 我剔的这灯, 我是看咱。 一颗儿, 两颗儿, 三颗儿, 四颗, 五颗。 这一头都有。 我是看这一头咱。 谢天地, 十颗朱砂都有了也。 我脱下衣服去歇息咱。 这里不下手, 那里下手! 我踏开这门。 且慢者, 白正你寻思咱, 两边店客人不曾睡哩, 那厮叫将起来, 到害了我的性命。 等睡到半夜前后, 我慢慢的下手。 我只听的齁睡如雷, 将我惊觉来, 不知是那个人? 【贺新郎】是谁人恁般酣睡喝喽喽, 莫不是梦见的贼徒, 撞着的禽兽? 则听的声粗气喘如雷吼, 唬的我战兢兢提心在口。 早难道高枕无忧, 也是我常怀惧怕心, 似听的这声音熟。 窗棂上扯下些纸来, 捻一个纸灯, 蘸了这油点个灯, 我是看咱。 我这里开房门仔细的观前后, 我道是谁, 原来是店小二睡。 那厮去房门前停死尸, 精砖上枕驴头。 元来打齁鼾的在那一边, 再去看咱。 天呵! 可怎生正是那个贼汉! 兀的不唬杀我也! 我且吹灭这灯, 不要等他看见。 【牧羊关】我将这灯吹灭, 身倒抽, 唬的我浑身上冷汗交流。 莫是取命的阎王, 杀人的领袖? 唬的我呆打颏空张着口, 惊急力怕抬头。 恰待要睁开两个眼, 可早则软塌了一对手。 那厮睡着了也。 我收拾往后门里走, 我又恐怕惊觉那厮。 嗨! 慌忙里早把这灯都吹杀了, 那里摸我那行李衣服去? 【隔尾】一领布衫我与你刚刚的扣, 八答麻鞋款款的兜。 我又不敢高声大咳嗽, 我将这厮左瞅, 右瞅。 哎! 天也! 怎的他一阵儿昏迷稳放我走。 行李衣服都摸着了也, 且喜那厮正睡着哩。 此时不走, 更待何时! 【牧羊关】只道他猛翻身, 睡觉秋, 且喜得眼朦胧又打鼻勾鼻勾。 他土鲁鲁嗓内涎潮, 我也急煎煎心下刀抽。 有如秋夜雨, 一点一声愁。 正待要展开脚忙移步, 百忙里腿转筋甚腌证候。 我可寻那缺墙儿去, 我跳过这墙来。 我也不往那泗州路上去, 只往我的河南府去也。 嗨, 这厮走了也。 想这一拳儿买卖, 不该是我的。 罢、罢、罢, 黑洞洞的那里去寻他, 不如回家去也。 未曾烧下纸钱灰, 人心才动我先知。 只言正直为神道, 那个阳间是正直。 吾神乃东岳殿前太尉是也。 吾神在生之日, 秉性忠直, 不幸被歹人所害身亡。 皇天不负吾德, 加为东岳殿前太尉。 今朝玉帝初回, 且在庙中闲坐者。 好大雨也, 我待往前再走, 不意遇着这大雨, 待不前去, 又怕那贼汉赶来, 所伤了我的性命, 怎生是好? 哦, 这里是一座庙宇, 我且入的这庙来, 避一避雨咱。 这碑子上写着道太尉爷爷庙。 上圣可怜见, 小人若是躲过那贼人, 与爷爷重修庙宇, 再立祠堂。 好大雨也, 那里躲雨去? 一个古庙, 我进里面权躲雨去。 兀的不是那厮? 呸! 这厮可不该死也。 兄弟, 你好走也。 你也寻的好哩! 你等我一等, 慌做甚么! 我试这厮的气力咱。 兄弟也, 我这领布衫着雨淋湿了也, 你与我扭一扭, 干了布衫, 我和你一搭儿做买卖去。 哥, 我不会扭。 一领布衫不会扭, 我便这般扭, 你便那般扭, 休一顺了。 哥, 我理会的。 你休扭, 你则拿着我自扭。 敢是你不曾吃饭那? 则这些气力。 来、来、来, 巧言不如直道, 将那红的来。 则有些胭脂, 你将的去。 我好俊脸儿, 要搽胭脂? 有、有、有, 敢是黄丹? 我又不脚臭。 哥也, 再没些甚么红的。 是朱砂。 哥也, 我是做小买卖儿, 那得朱砂? 你记的黑石头店里面, 数一颗儿两颗儿么? 有、有、有, 与哥哥一颗儿朱砂。 你休怪, 既做相识, 我也不强要你的。 可是一件, 我赶了你两三程地, 则与我一颗儿? 少! 我烦你再与我一颗儿! 哥, 这须是我的。 你不与我, 我就杀了你! 我便再与哥哥一颗儿朱砂。 兄弟, 我一担儿都要。 哥, 怎么都要得我的? 你敢不与我, 我就杀你也。 哥, 我一担儿朱砂都与你, 你将的去。 你怎的? 连这匾担, 也送与你罢。 好个贼弟子孩儿! 我出的这庙门来, 我且躲着, 听那厮说甚么。 那贼汉将的我这朱砂去了。 我若是走到前面, 告知本处官府, 拿住这贼汉, 才雪得我这口气。 你听这厮的说话, 怕不做出来, 不如先下手为强。 兄弟, 我还你朱砂罢。 索是谢了哥。 我则要你一件东西。 哥也, 要甚么东西? 我要你这颗头! 哥也, 兀的不有人来了也! 铁幡竿白正, 你今日图了我财, 致了我命, 在阴司告你, 自有证见。 谁是证见? 太尉爷爷便是证见。 檐稍下杀你无证见。 这浮沤儿便是证见。 这浮沤便怎生做的证见? 你不问那里告将来, 我不怕你。 【黄钟尾】罢、罢、罢, 我这性命呵, 似半轮残月三更后, 一日无常万事休。 苦奔波, 枉生受, 有谁人, 肯搭救, 单只被几颗朱砂, 送了我头。 拚的向阎罗告究, 着铁幡竿等候。 遮莫你板门似手掌儿, 也掩不得俺这叫屈的口。 一个小后生, 倒使了我一身汗。 我拖在这墙根底下, 着这逼绰刀子搜开这墙阿, 磕绰我靠倒这墙, 遮了这死尸, 也与你个好发送。 如今两笼儿朱砂, 都是我的了。 一不做二不休, 他说道家中有个花朵儿好媳妇, 我拚的直到他家去, 所算了他父亲, 怕那妇人不随顺我。 神道, 我铁幡竿须不怕你, 随你去做证见来。 颇奈铁幡竿白正无礼, 在吾神庙中图了王文用之财, 又致了他命, 指吾神为证见。 便好道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天若不降严霜, 松柏不如蒿草。 神灵若不报应, 积善不如积恶。 则今日领着鬼兵, 擒拿铁幡竿白正, 走一遭去来。 休将奸狡昧神祗, 祸福如同烛影随。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第三折老汉王文用的父亲。 自从孩儿做买卖去了, 至今不见回还。 天那, 我这河南人多少在外做客的, 怎么再没一个顺便稍封信儿来家也? 父亲且自宽心, 这早晚回家也不见的。 某乃铁幡竿白正。 自杀了王文用, 连日连夜走到这河南府东关里红桥西。 问人来, 这是王文用家, 这个门儿便是。 待我唤他一声:家里有人么? 媳妇儿, 门首有人叫哩, 你去看咱。 我去看来。 君子, 你寻问谁哩? 大嫂, 你这里是王文用家么? 你问他怎的? 我是他的伙计, 替他寄一封书在此。 好也。 我对俺父亲说去。 父亲, 有王文用同做买卖的伙计稍的信来也。 是真个? 我看去。 哥哥, 请家里坐。 老人家敢是王文用的父亲么? 我是他父亲。 哥哥是谁? 我是他认义的兄弟, 与他一搭里做买卖, 他利有百倍。 他偶然跚破脚, 在后边慢慢的行哩, 着我先寄个信来。 这个敢是哥哥的浑家, 就是我的亲嫂嫂一般。 老伯, 我走的饥又饥, 渴又渴, 你井里打些水我吃。 我到井上打水去。 我跟将老伯去。 我打这水咱。 去。 我那父亲呵! 兀的不痛杀我也! 兀那妇人, 不要啼哭, 你丈夫是我杀了, 你父亲又被我推在井里, 也死了。 我这一来单则为你, 你与我做了浑家罢。 我至死也不随顺你。 你若不随顺我, 我一刀就杀了你, 你自寻思咱。 且住者, 他若杀了我呵, 俺父亲与丈夫的冤仇, 谁人来报? 罢、罢、罢, 你依的我一件事, 我便随顺你。 你且说出来, 好依的我便依着你。 我丈夫新亡了, 我若随顺了你, 你也不吉利。 如今待我丈夫百日之后, 那其间与你成其夫妇, 永远团圆, 也不是迟哩。 也罢, 我则要个吉利。 你一百日之后, 我和你成其夫妇。 我今日钱也有了, 媳妇也有了, 你这房子产业都是我的。 凭着我一片好心, 天也与我半碗饭吃。 小圣地曹的便是。 今日在森罗殿上对案, 还有天曹不曾来哩。 鬼力门首觑者, 尊神来呵, 报复知道。 理会的。 老汉王文用的父亲。 颇奈白正无礼, 将我孩儿王文用杀了, 又将我推下井里, 又谋了我家媳妇为妻。 老汉死于非命, 今日告地曹走一遭去。 尊神, 老汉特来告状。 老官儿, 请起, 请起。 尊神是地曹判官, 老汉是亡魂冤鬼, 尊神请起, 我是告状的。 你原来是告状的, 我错认了是我的姑夫。 你告谁? 老汉河南府人氏, 姓王, 是王从道, 嫡亲的三口儿家属, 有个孩儿唤做王文用, 又有个媳妇儿。 我孩儿因做买卖去, 利增百倍, 有铁幡竿白正, 图了他财, 又算他性命, 又将老汉推在井里死了, 又要了我家媳妇儿, 地曹与老汉做主咱。 你才说是谁推在井里? 是铁幡竿白正推我在井里。 既是他推你在井里, 可怎么不打湿了衣裳? 湿是湿的, 热身子焐干了。 你端的死了不曾? 我死了。 既是死了便罢, 告他怎的? 尊神, 你使些神通, 拿将他来折对咱。 凭着我也成不的, 你且这里伺侯者。 等天曹来呵, 你告他, 不争你着我去拿他, 我怕他连我也杀了。 我不曾见你这等神道。 吾神乃东岳太尉, 掌管善恶生死文簿, 到森罗殿上对案, 走一遭去来。 【正宫】【端正好】我将这带鞓来搀, 我把这唐巾按, 舞蹁跹两袖风翻。 我只见霜林飒飒秋天晚, 觉一阵冷气侵霄汉。 【滚绣球】你道为甚么森森的透骨寒? 却元来是茫茫的云雾繁, 遮断著红尘无限, 刚则见衰草斑斑, 兀的不是地府间、黑水湾? 早来到这奈河两岸, 兀的不是剑树刀山? 两只眼紧把冤魂来觑, 一只手轻将他鬼力扌班, 何处也蹒跚。 【倘秀才】摩弄的这玉带上精光灿烂, 拂绰了罗襕上衣纹可便直坦, 我与你登涩道七林林过曲栏。 我也曾坐观十万里, 日赴九千坛, 我沉吟了几番。 【呆骨朵】我将这唾津儿润破窗儿盼, 报的尊神得知, 有东岳太尉来到也。 我接待尊神去。 我探着手将小鬼揪翻。 三吊脚捉腰, 两个指可便掐眼。 只一拳直打的他天灵烂, 这一回倒做的我浑身汗。 上圣息怒, 放手。 我正待劈头毛厮扯撏, 不争你攀臜膊强拆散。 鬼力, 将酒过来。 酒到。 上圣满饮一杯。 【倘秀才】见地曹手捧着温良玉盏, 我这里忙擎起花纹象简, 上圣, 许久不会了也。 我和你间别来早已数载间。 绝音信, 少平安, 今日得见面颜。 上圣请坐。 这一宗是何文卷? 这一宗是个开剪截铺的。 将那好段子大尺儿量进来, 小尺儿卖出去。 如今勾将来, 左肋下打三千铜锤, 右肋下打五千铁棒, 还着他托生去。 可着他变做个甚么? 可着他变个蚂蝗。 因何变个蚂蝗? 要长也随的他, 要短也随的他。 这一宗是何文卷? 这一宗是个开洗糨铺的。 把人的好衣服或是洗白, 或是高丽复生缣丝, 他着那铁熨斗都熨破了。 我勾将他来, 左肋下打三百铜锤, 右肋下打五百铁棒, 着那厮也还托生去。 他托生去可变个甚么? 可变个铁匠。 因何变做铁匠? 要硬也随的他, 要软也随的他。 这一宗是何文卷? 这一宗是个花园子, 在生之日, 按四季栽种树木, 伤枝损叶。 勾至阴间, 左肋下打三十铜锤, 右肋下打五十铁棒, 还着他托生去。 他可变个甚么? 直着他钟鼓司筋陡房里托生去。 可怎么着他在筋陡房里托生去? 这边栽也由他, 那边栽也由他。 这一宗是何文卷? 这一宗是铁幡竿白正图财致命, 杀了王文用, 又将他父亲推在井里, 又谋了他妻子, 要了他家财。 我是看这宗文卷咱。 【伴读书】检生死轮回案, 是谁人敢把这天条扞? 我奉着玉帝天符非轻慢, 将是非曲直分明看。 从头儿报应真希罕, 这的是天数要循环。 上圣, 止有这宗文卷利害。 【笑和尚】你、你、你, 将文卷细细脡, 我、我、我, 将争面轻轻按, 是、是、是, 小字儿叠千万。 要、要、要, 一行行亲过眼, 便、便、便, 一字字莫摧残, 来、来、来, 我一件件从公干。 上圣, 这铁幡竿白正在世间, 无般不做, 无件不为, 业贯将满, 除天可害。 【醉太平】你道他是天生就鹰鸇的羽翰, 狼虎的贼心肝, 这几年家作业在阳间, 并没些忌惮。 眼见得王文用在明晃晃刀头上遭危难, 王从道在黑洞洞井底下何时旦, 还将他花朵般媳妇儿只待要强奸, 有这许多的罪犯。 既是铁幡竿白正有这般罪犯, 你可怎生不着鬼力勾将来勘问? 上圣不知, 我也曾几番家着鬼力去迷那厮, 争奈他十分凶恶, 所以上不敢近他。 我与你拿去。 【煞尾】则我这硬邦邦指爪将那厮头稍来挽, 粗滚滚麻绳将那厮脖项来拴。 丢天灵剪子腕, 着凌迟受磨难, 那怕他泼顽皮绰号做铁幡竿。 只消我这一对儿拦关, 把那厮死狗也似拖将来我直着见了您眼。 上圣去了也, 我也跟着趁打伙, 捉拿白正跑一遭。 【幺篇】我将这厮琅琅铁索把那厮肩膀绑, 沉点点铁棍将那厮臂膊搪。 打碎天灵共眼眶, 踢折蛮腰和脑浆。 怎么做这个嘴脸? 把那厮直拿到酆都那边, 着他慢慢的想。 第四折自家白正的便是。 自从杀了王文用, 到这里将他父亲推在井里, 要了他浑家。 这几日我有些神思不快, 梦寐颠倒, 不知是如何。 大嫂, 你与我安排些粥汤, 我食用咱。 你则在这里, 我熬粥汤去也。 自家非别, 乃是王文用。 被铁幡竿白正图了财致了命。 争奈我阳寿未尽, 今夜晚间问他索命去呵。 【双调】【新水令】正黄昏庭院景凄凄, 哎哟天那! 走的我软兀剌一丝两气。 淅零零的山路冷, 昏惨惨的晚风吹。 脚步儿刚移, 一步步行到枉死地。 来到这个所在, 是十字坡口儿上酒店, 正是我当初遇着那贼处。 他见着我甚些动静, 便起这点狠心? 所算的我好苦也。 【沉醉东风】若不是我失时落势, 怎生的便揽祸招危。 我和他这搭儿才相见, 平日里又不相识。 刚道个一声儿恶人回避, 早激的他恶哏哏闹是非, 那里也见财起意。 这个所在是黑石头店。 你那贼, 我既是躲着你走了, 你苦死的赶我怎么? 【乔牌儿】我既是抽身儿悄脱离, 又何苦直赶上这田地? 我和他又没甚杀爷娘抢道路深仇隙, 可怎便舍残生做到底? 我想这一晚既然要躲那贼, 只该悄悄的睡罢了, 还要点着灯, 数这朱砂颗儿做甚么? 自古道:出外做客, 不要露白。 可知被那贼瞧破了也。 【甜水令】我只合紧闭房门, 吹残灯火, 且图安睡, 怎好去一颗颗数着这东西。 早被他识咱行藏, 听咱声响, 见咱踪迹, 可不是自落的便宜。 这所在是东岳太尉庙。 那贼汉好狠也, 我把一担儿朱砂都送了你, 只要留俺的性命, 你怎么还要将我杀了? 我记的临死时曾指滴水浮沤为证。 我如今冤魂不散, 少不的和你索命。 太尉爷爷, 你是个掌生死的活神道, 须与我屈死的王文用做主咱。 【折桂令】我忙合手顶礼神祗, 现掌着死生文簿, 何曾错善恶毫厘。 太尉爷爷, 你怎不怜见我屈死的冤魂? 放过了他行凶的泼贼, 待强夺了俺无主的娇妻。 我亲指着滴檐前浮沤为记, 难道你坐殿上神圣无知? 只愿你检验轮回, 速显灵威, 将那厮直押送十八层地狱阿鼻, 才见的你百千年天性忠直。 我来到家中。 看我那父亲去咱。 元来冤魂幽滞, 还在井底。 父亲! 兀的不痛杀我也! 【落梅风】我只道你灵性归天上, 却元来幽魂沉井底, 总便是铁石人也见了心碎。 我和他这冤仇结的来甚尽期, 只除非各一家天地。 我再看我那浑家, 如今在那里? 元来他随了那贼汉, 正与他熬粥汤儿哩。 【沽美酒】并不曾见烈纸钱将咱祭, 倒去熬粥汤送他吃, 元来你个水性婆娘易转移。 干着我生受了半世, 眼睁睁看你做歹人妻。 【太平令】我痴心想望贞洁, 你做事忒杀非为, 铁幡竿满怀得济, 王文用手稍儿着地。 你这个泼贼, 就里, 落可便下的, 白占了俺家缘家计。 铁幡竿偿我命来! 你是甚么人? 着我偿你的命? 则我是王文用。 你当日在太尉庙中, 将我图财致命, 又将我父亲淹死了, 浑家也强占了, 你如何不偿我命来? 你说是我害你命来, 可有何证见? 有、有、有, 则滴水浮沤儿, 便是证见。 我平日是个吃斋把素, 伸指头不咬人的人, 这样勾当, 我几曾干来? 你说太尉庙中滴水浮沤儿是证见, 你只叫那太尉来我和他对证。 人间私语, 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 神目如电。 兀那铁幡竿白正, 你还不认的我哩。 你当日在我神庙中, 滴水浮沤之下, 将王文用图财致命, 又淹死了他父亲, 强夺了他妻室。 你今日恶贯满盈, 有何理说? 是、是、是, 我杀了王文用来, 望上圣可怜见我与他看经礼忏, 请高僧大德超度他生天。 你则饶了我罢! 你那贼也有今日哩。 从来一冤报, 我怎么还饶得你。 【收尾】死生难遏我心头气, 冤仇有似檐间水。 哎, 你个图财致命的狠心贼, 也少不得做个落堑拖坑的没头鬼。 铁幡竿白正, 你今对吾神招证明白。 兀那鬼力, 将这厮押赴酆都, 受诸苦恼, 永为饿鬼, 以报王文用之仇。 你听者。 则为这铁幡竿撒泼行凶, 将王文用赶入庙中。 既谋财又伤他命, 结冤仇似海无穷。 曾指定浮沤为证, 到今朝运数当终。 遣鬼力将他拿下, 直押赴地狱重重。 其屈死一双怨鬼, 偿还他来世享通。 才见得冤冤相报, 方信道天理难容。 题目铁幡竿图财致命贼正名朱砂担滴水浮沤记
楔子黄卷青灯一腐儒, 九经三史腹中居。 试看金榜标名姓, 养子如何不读书。 小生姓白, 双名敏中, 乃白乐天之弟。 本贯太原人也。 五岁读书, 七岁能文, 九岁贯通六经。 诸子百家, 无不通晓。 但出诗一章, 士庶递相传写, 皆以为文才不在我兄乐天之下。 先父是白参军, 曾与晋公斐度, 征讨淮西, 战经百阵。 不期被贼兵围困, 晋公在枪刀险难之中, 我父亲挺身赴战, 救他一命, 身中六枪, 因此上与俺父亲结为生死之交。 后来俺父亲金枪疮发, 晋公亲来问病, 对俺父亲道:"万一不讳, 有何遗嘱? "俺父亲回言:"别无所嘱, 止有一子, 是白敏中, 年少勤学, 愿相公量才提拔, 某死而无憾矣"。 晋公泣下, 对俺父亲道:"愿将军调护金疮为意, 此子但勿挂怀。 倘有不讳, 某有一女, 小字小蛮, 与你令嗣敏中为妻。 就将官里所赐玉带一条, 留与为信。 "不意父亲逝后, 晋公亦辞世。 某为家世相羁, 一向不曾去的。 我如今一来进取功名, 二来吊孝, 将着玉带就问亲事, 走一遭去。 收拾琴书践路程, 一鞭行色上西京。 全凭玉带为媒证, 锦片姻缘指日成。 老身姓韩, 乃韩文公之姊也。 夫主姓裴名度, 官拜晋国公之职, 不幸亡逝已过。 俺先夫临危时, 曾对老身说:"昔日征讨淮西, 不期被贼兵所困, 多亏步将白参军, 挺身赴战, 杀退贼兵救我。 后来白参军金疮举发, 俺亲身探病, 说是将军果如辞世, 愿将小女小蛮, 与令嗣为妻。 就将官里所赐玉带为信。 后因白敏中居丧, 不曾成就。 我今日又病得重了, 我死之后, 那孩儿必然奔丧。 若不来呵, 等的他服满。 你便着人寻将那孩儿来, 成合了这亲事者。 人有大恩, 不可不报。 你若违背了我的遗言, 死不瞑目。 "言毕而逝, 后来不想白敏中, 不曾来吊丧, 也不通个信息。 想必路途遥远, 云山迢递。 且慢慢的打听那孩儿在那里时, 着人寻将他来, 成合了这姻眷。 老身止有这一女, 年一十九岁, 生的天资淑慎, 沈重寡言, 更兼智慧聪明, 无书不览, 无诗不读。 更有一个家生女孩儿, 小字樊素, 年一十七岁, 与小姐做伴读书。 他好生的乖觉, 但是他姐姐书中之意, 未解呵他先解了, 那更吟咏写染的都好, 一番家使他王公大人家里道上覆去呵, 那妮子并无一句俗语, 都是文谈应对。 内外的人, 没一个不称赏他的。 因此上都唤他做亻刍梅香。 常记的这孩儿学言语时, 舍弟韩退之, 曾对老身言道:"姐姐, 那樊素神俊可爱, 待他成人时, 与您侄儿阿章做个媳妇儿罢。 "老身笑道:"且等妮子长大着看。 "嗨! 光阴好疾也。 今日怎生不见那两个孩儿来讲书。 樊素, 咱背书去来。 姐姐, 咱过去来。 孩儿, 你讲的是甚么书? 您孩儿请问:《孟子》云:"西子蒙不洁, 人皆掩鼻而过之"一章, 正意何如? 此章大意说, 人虽终身为善, 不可少有点染。 人虽堕落恶道, 亦可勉励自新。 这是圣贤勉人谨身与人改过的意思。 敢问"男女授受不亲, 礼也", 此章正意, 为何而说? 此章大意, 说士君子虽则要达权通变, 亦须审己量时, 不可造次。 小生白敏中。 可早来到西京也。 问人来, 则这个便是晋府, 门里人通报一声, 有白敏中特来拜见。 正思念之间, 不想孩儿来了也。 既有人来, 俺且回避咱。 不索回避, 着白敏中孩儿, 过来厮见咱。 秀才请进。 先相国捐馆, 小子礼合奔丧, 争奈路途遥远, 音信不通。 老夫人不以怠慢见责, 实乃万幸。 孩儿免礼。 令参军弃世, 老身亦不曾吊丧, 闻知足下庐墓三年, 其孝至矣。 小子执丧三年, 乃人子当为, 然亦不敢废学也。 大丈夫学优登仕, 正宜如此。 秀才请坐。 不敢, 小子当执洒扫应对进退之节, 安敢对太君侍坐。 休得太谦, 请坐。 既然老夫人赐坐, 敏中岂敢固辞? 告坐了。 两个孩儿近前来, 拜了哥哥者。 两个妹妹拜哥哥, 何故还礼。 断然不敢, 先相国临终, 不曾言兄妹之礼, 小生见将着玉带一条为信物哩, 怎敢受礼? 秀才, 是甚休题。 两个孩儿, 且拜了你哥哥者。 将茶来。 秀才不远千里而来, 则说偌大一个相国家, 没一盏酒, 却与一盏茶吃? 秀才不知, 自从相国辞世后, 老身和这家下的人, 都戒绝这酒, 秀才休要见责。 老夫人说的是, 何须用酒? 况小子亦不能饮。 两个孩儿, 辞了哥哥, 回绣房中去者。 不知夫人主何意, 却着俺拜他做哥哥。 【仙吕】【赏花时】那生他文质彬彬才有余, 和俺这相府潭潭德不孤, 更怕甚文不在兹乎? 合着俺三移的孟母, 应对不尘俗。 【幺篇】更压着汉宫里尊贤曹大家, 帷幔底论文董仲舒。 都则是问安否意何如, 往复间交谈了数语, 几乎间讲遍九经书。 小生辞了老夫人, 往旅店中去也。 秀才, 休往旅店中去, 就向后花园中万卷堂上安歇呵, 可也便当。 既然老夫人垂顾, 小子收拾了行装便来也。 院公, 好生收拾安歇卧处洁净者, 但是合用的物件, 休教缺少, 饮食茶饭上, 休得失节。 等他安歇的停当了时, 我亲自探望他去。 静肃闺门志节真, 持家教女意殷勤。 先夫晋国声名大, 留得清芳万古闻。 第一折寂寞琴书冷竹床, 砚池春暖墨痕香。 男儿未遂风流志, 剔尽青灯苦夜长。 自从昨日在绿野堂上, 见了夫人, 不知主何意, 将亲事全然不题, 则说着"小姐拜哥哥"。 被我回言道:"先相国在日, 并不曾言兄妹之礼, 况兼小子见将着玉带为信物。 "夫人急忙回言:"秀才是甚休题"。 则说着"孩儿拜了哥哥者。 "我不免受了小姐的礼。 我见小姐容仪, 远视而威, 近视而美, 端的可为贵人之妻。 《老子》云:"不见可欲, 使心不乱。 "信有之也。 我当初不见也罢了, 自见小姐之后, 朝则忘餐, 夜则废寝, 其心飘飘然如有所失。 小子安歇在万卷堂上, 夫人相待虽厚, 终非小生本愿。 区区岂为铺啜而来? 小生累次教人问这亲事, 夫人回言, 终不还个明白。 如之奈何? 恰才又使院公去, 说小生要辞夫人, 回家拜扫去, 看他有甚的言语, 我再做商量者。 好闷倦人也呵! 我常记的, 我父亲临命终时, 对我母亲说:"我征淮西, 被贼围困, 刃将及首, 皆赖白参军挺身杀退贼兵, 救我一命, 因此将女孩儿许与参军之子白敏中为妻。 就将玉带一条为信。 "兀那时节, 我才十二三岁也。 父亲遗言, 明白如此。 在后不想白氏音问不通, 以此不曾成就这亲事, 我前日和樊素在母亲行讲书, 院公报道白敏中来了, 我欲回避, 不知母亲主何意, 却着我拜他做哥哥。 那生回言道:"先相国存日, 并不曾言兄妹之礼。 "母亲便道:"秀才是甚休题。 "我一见那生, 眉疏目秀, 容止可观, 年方弱冠, 才名已遍天下。 若进取功名, 何所不至! 好着我放心不下。 此非有甚狂意, 乃前程所关, 况兼先人之语, 铭注肺腑。 万一背却前言, 俺母亲有何面目见先人于九泉之下乎! 近日又听的那生要辞夫人回家拜扫去, 我仔细寻思来, 不争他回家去呵, 路途遥远, 关山阻隔, 这亲事几时得就? 我两日前, 悄悄的绣下一个香囊儿, 上面有一首诗, 诗中多有包含的意思。 我又不敢使人送去, 惟有伴我读书的樊素, 与我不离半步儿。 那妮子生的聪明晓事, 诸余可爱, 则是性儿飘逸些。 今这事他若知道呵, 便说的一家都知道了。 怎生是好? 这两日樊素累累的对我说道:"姐姐, 后花园中看花去来。 "被我骂将去了。 今夜点上灯, 不做生活, 和他讲书, 若得他开口呵, 我便和他后花园中看花去, 我将这香囊儿, 撇在那生书房门首。 若是那生拾得, 看了这诗呵, 便知道我的意思。 倘别人拾了呵, 我则推不知。 非是我心多, 岂不闻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 这早晚樊素敢待来也。 妾身樊素, 自从绿野堂上, 和小姐在夫人行正讲书中间, 有白敏中到来, 夫人不知主何意, 使小姐拜他做哥哥。 自此之后, 偷视俺小姐, 似乎不乐, 必有所感。 俺小姐是个知礼的人, 未尝出那绣房门。 为他这般呵, 连我也不曾离他半步。 我数次劝他后花园中看花去, 他坚意的不去。 如今正是三月望日, 又值清明节近, 恰才院公说道, 后花园中群花烂漫, 万卉争妍, 我不管怎生, 劝他走一遭去。 樊素, 你那里去来? 我正等你讲书哩。 小姐刬的待要讲书哩! 樊素, 我想河出图, 洛出书, 阴阳判而八卦生。 自伏羲神农, 传至孔孟, 到秦始皇坑儒焚典, 其祸烈矣。 鲁共王坏孔子故宅, 于壁中得《诗》《书》《六经》, 以传后世, 盖天之未丧斯文也。 每览一书, 顿觉胸臆开豁, 终日无倦。 我是一女子, 不习女工, 而读书若此, 不为癖症乎? 小姐, 但开卷与圣人对面, 受益多矣! 【仙吕】【点绛唇】书丧秦赢, 道绝孔圣, 坑灰冷。 汉代儒生, 他每都拨煨烬寻迹影。 【混江龙】孔安国传《中庸》《语》《孟》, 马融集《春秋》祖述著左丘明, 演《周易》关西夫子, 治《尚书》鲁国伏生, 校《礼记》舛讹杨子云, 作《毛涛》笺注郑康成。 无过是阐大道发扬中正, 纪善言问答详明。 咱祖父乃文林华胄, 况外戚是儒业簪缨。 哀先相几乎绝嗣, 使小姐振厥家声。 又何须悬头刺股, 积雪囊萤。 那里也齐家治国, 显姓扬名。 但只要动天机, 合天理, 识天时, 顺天道, 尽天心, 知天命。 寸阴是竞, 万理咸精。 我和你再讲一篇书。 小姐还要讲书哩! 小姐, 恰才樊素和老夫人去后花园中烧香, 见那景物, 多有好处。 趁此好天良夜, 不去赏玩, 却不辜负了这春光? 不索讲书, 咱游玩去来。 圣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何况我辈乎? 似此文魔, 可怎生奈何? 则除是恁的。 【油葫芦】小姐你罢女工留心在九大经, 吾日三省。 日月逝矣, 岁不我与。 你为甚么不讲书? 则他那匆匆节序又清明, 这其间风光老尽芳菲景。 今夜个月明闲杀秋千影。 樊素, 你到后花园中来么? 小姐, 且休说那后花园中的景致, 你则听者。 教我听甚么那? 你听波杜鹃声到耳清, 闻波梨花香拂鼻馨。 小姐你把看书心权作游春兆, 暂离了三尺短檠灯。 樊素, 不争俺和你闲行, 老夫人知道, 可怎了也? 【天下乐】这其间燕寝夫人梦未醒。 老夫人着你伴我读书, 你倒搬逗我废学。 若老夫人知道呵, 我便道不干小姐事, 都是樊素来。 樊素到天明, 亲负荆。 樊素搬逗小姐废学。 比着那终南山割席学管宁。 不知你主何意, 这早晚只往后花园中去那。 不是我主意儿别, 啜赚的你早晚行。 岂不闻春宵一刻值千金! 你休辜负了莺花三月景。 恁的呵, 我依着你走一遭去, 这事都是你承当。 今夜觉有些春寒, 等我再添件衣服, 你引的我去。 咱一同去来。 半似明珠半似花, 翠翘云髩鬓总堪夸。 自从识得娇柔面, 魂梦悠悠会楚峡。 小生白敏中是也。 自从前日, 见了小姐一面, 恰便似玉天仙的容貌, 西施女的妖娆, 着小生这两日眠思梦想, 茶不茶, 饭不饭, 老夫人绝然不题这门亲事。 今夜晚间, 月朗风清, 小生比及在这书房中闷坐, 我将过这琴来抚一曲咱。 琴也! 我哀告你咱:想我与足下湖海相随数载, 我今抚一曲, 都在你个仙人肩, 玉女腰, 蛇腹断纹, 峄阳焦尾, 金徽玉轸, 七条冰弦之上。 天那! 怎生借一阵顺风儿, 将我这琴声, 吹入俺那玉妆成粉捏就的小姐耳朵里面去? 将你这琴高阁起, 四时祭祀, 不敢有失, 谨当下拜。 我抚一曲咱。 小姐, 咱悄悄的行将去。 樊素, 休要大惊小怪的, 俺捏住这玉现, 慢慢的行将去。 【那吒令】摇玎冬玉声, 蹴金莲步轻; 蹴金莲步轻, 踏苍苔月明; 踏苍苔月明, 浸凌波袜冷。 小姐, 你看花红似锦, 柳绿如烟, 端的是好春光也。 是好景致也。 九十日春意浓, 千金价春宵永, 端的个乐事难并。 看了这桃红柳绿, 是好春光也呵! 【鹊踏枝】花共柳笑相迎, 风与月更多情。 酝酿出嫩绿娇红, 淡白深青。 对如此良辰美景, 可知道动骚人风调才情。 小姐, 樊素见这美景良辰, 偶成数句, 幸勿笑咱。 愿闻。 【寄生草】此景翰林才吟难尽, 丹青笔画不成。 觑海棠风锦机摇动鲛绡冷, 芳草烟翠纱笼罩玻璃净, 垂杨露绿丝穿透珍珠迸。 池中星有如那玉盘乱撒水晶丸, 松梢月恰便似苍龙捧出轩辕镜。 樊素, 那里这般琴声响亮? 必然是白敏中那生抚琴哩! 樊素, 他这琴中弹的是何调也? 咱悄悄的向那窗儿外听去。 对此佳景, 我作歌一首。 月明涓涓兮夜色澄, 风露凄凄兮隔幽庭。 美人不见兮牵我情, 鳞鸿杳杏兮信难凭。 肠欲断兮愁越增, 曲未成兮泪如倾。 故乡千里兮身飘零, 安得于飞兮离恨平。 这生作的词, 好伤感人也! 【幺篇】他曲未终肠先断, 连我也伤感起来。 俺耳才闻愁越增。 一程程捱入相思境, 一声声总是相思令, 一星星尽诉相思病。 不争向琴操中单诉着你飘零, 可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 孤凤求凰兮空哀鸣, 离凰何处兮闻此情。 你别弹一曲也罢呵! 【六幺序】则管里泣孤凤琴中语, 怨离凰指了生。 小姐, 咱回去来。 樊素, 你慌做甚么? 这公他也不是个老实先生。 , 小姐, 兀的不有人来也! 人那里来? 疏刺剌竹弄寒声, 扑簌簌花坠残英, 忒楞楞宿鸟屹腾。 听沉了半晌空傒幸, 静无人悄悄冥冥。 樊素, 做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得人来, 你好狂也。 不是我心怯, 非是我狂性。 呵、呵、呵! 倒着我笑了一回。 樊素, 你笑怎么? 恰才嗤的失笑, 暗的吞声。 这窗外恰便似有人说话, 莫不是听琴的么? 我开开这书房门看咱。 【幺篇】听呀的门扃, 似擦的人行, 蓦的闻声, 魆的潜行, 猛的凝睛, 淅的零零, 煞的风清。 却元来群花弄影, 他将我来唬一惊。 小姐, 咱回去罢, 则怕有人来也。 再听一曲, 怕做甚么那。 这的是小姐分明, 樊素实曾, 搬调的在后园中, 夤夜闲行。 只恐怕老夫人知道无干净, 别引逗出半点儿风声。 夫人他治家严肃狠情性。 若老夫人知道呵, 他道:"不干别人事, 都是樊素这小贱人, 唤过来跪者! "至少呵有三十拄杖, 去来波我其实怕的是你那七代先灵。 夜深了也, 咱回去来。 兀的不有人来了也! 咱回去来。 【赚煞】你道信步出兰庭, 院悄人初静。 这早晚有谁出来? 不是别人。 静听是弹琴的那生。 他便知道呵, 怎知俺来这里做甚么? 生猜咱无情似有情。 怎知无情似有情? 情知咱甚意来听。 夜深了, 咱回去来。 这早晚甚么时候了? 听沉罢过初更, 更阑也休得消停。 你要来便来, 你要去便去, 再待些儿怕甚么。 停待甚忙将那脚步儿行。 行到那里去? 行过那梧桐树儿边金井。 因甚么往那里去? 井阑边把身躯儿掩映。 你前面行, 我后面跟将去呵。 映着我这影儿呵, 樊素, 你则道我不看见你哩。 好着我嫌杀月儿明。 我瞒着樊素, 将这香囊儿撇下, 撇在那生书房门首。 那生若出来呵, 他自然看见也。 乱落桃花流水去, 引将刘阮入天台。 嗨! 原来是小姐在此听琴, 可怎生去了? 我这里赶将去。 嗨! 争奈去的远了也。 莫非是来偷望小生, 我须不知, 一定恼将去了。 嗨! 则是小生无缘。 我且回书房中去。 这月明之下, 是甚物件? 呀! 原来是个香囊儿。 这个是小姐故意遗下的, 我拿去书房中, 仔细看咱。 我剔的这灯明亮。 上下是两个合欢同心结子, 这香囊儿上绣着一把莲满池娇, 更有两个交颈鸳鸯儿。 这上面有一首诗, 我看咱。 寂寂深闺里, 南容苦夜长。 粉郎休易别, 遗赠紫香囊。 原来这香囊儿是小姐故意遗下与小生的。 我仔细详解一遍咱:上面这同心结子, 他道与我同心合意; 中间是一把莲, 莲心为藕, 他要与小生成其配偶; 下面有两个交颈鸳鸯儿, 他意中与小生同衾共枕, 遂成交颈。 这一首诗中, 说道"寂寂深闺里", 他道在深闺, 无人知道的去处。 "南容苦夜长", 南容者, 古之美妇也; 为甚比他作为南容, 为他小字小蛮, 故比南容也。 "粉郎休易别", 为小生姓白, 故说粉郎。 休易别, 为我累次要辞夫人回家去, 他教我休便去了, 遗赠紫香囊, 故意留与小生为信物。 原来小姐向小生却如此留意! 从今日起头, 那有心弹琴讲书? 只索每日晨参暮礼, 将此香囊供养者。 香囊呵, 少不的为你害杀小生也! 香囊意重胜黄金, 惹的相思透骨侵。 则为多情愁闷冗, 何如欢会称其心。 第二折相府堂堂仕宦家, 重门深锁碧桃花。 治家不用声名振, 惟愿安闲度岁华。 老身韩夫人。 自从绿野堂上, 与孩儿每讲书之间, 不期白敏中到来, 就题他这亲事。 老身着言语阻住了, 则着小姐拜他做哥哥, 就着他在后花园中万卷堂上攻书。 不想白秀才每日则是烦恼。 老身想来, 这孩儿是个孝顺的人, 必是思想他那亡化的父母, 因此上在书房中染病, 一卧不起。 老身欲待亲自探望, 争奈他是个病人, 则怕劳碌着他。 如今先着樊素, 传着老身的言语, 去书房中探望, 然后着个良医调治, 有何不可。 樊素, 你到书斋去, 探望秀才病体如何, 再请良医调治。 早些来回我话者。 理会的。 身躯如削骨如柴, 怨雨愁云拨不开。 沉沉不死如痴梦, 每日佳期事未谐。 自从得了小姐这个香囊儿, 第二日一卧不起。 我每日将这个香囊儿, 高高的供养着, 焚香礼拜, 思想小姐。 香囊儿, 则被你害杀我也! 妾身樊素, 不知情是人间何物, 至于违父母弃功名, 损身躯赴汤火。 想昔日汉皋解佩, 韩寿偷香, 沈约咏赋, 相如弦歌, 盖有自来矣。 皆为两相留恋, 故始终不能忘也。 不似这生一见小姐之面, 一日忘餐, 二日废寝, 三日成病, 四日不起, 普天下不曾见这般害相思病的, 岂不可笑。 恰才领老夫人言语, 遣妾身问那生病症, 须索走一遭去也呵。 【大石调】【念奴娇】惊飞宿鸟, 荡残红, 扑簌簌胭脂零落。 可早来到书房门首了也。 门掩苍苔书院悄。 我且着这唾津儿, 润破纸窗, 我试看咱。 润破纸窗偷瞧。 两日不见便病的这般瘦了, 好可怜人也! 这生则为那一操瑶琴, 一番相见, 又不曾言期约。 似这般多情多绪, 等闲间早害得来肌肤如削。 【六国朝】这生他不思献赋, 不想题桥。 则俺那卓文君, 本无心把这个汉相如干病倒。 我入这书房中去。 先生万福! 小姐, 来了也。 你怎的! 羞杀我也! 小生病在身, 害的我是这般, 小娘子休怪。 你认的是着! 卟娘子为何至此? 夫人致意先生。 未知经宿病体康胜否? 教解元善服汤药, 把贵体和凋。 小姐可有甚传示? 且只占苦志攻经史, 休把那文章来堕落。 小姐还有甚心腹说话么? 你省可里胡言乱语。 害的小生魂梦颠倒也。 准教你梦断魂劳。 小姐端的曾想念小生来么? 俺小姐道来, 怕足下病笃时, 着碗来大的艾焙烧。 怕哥哥死时, 削一条柳椽儿。 削一条柳椽儿, 可是为何? 把你来火葬了。 可怎生下的把小生火葬了! 这里又天别人, 止有小生和小娘子在此, 小生有一句话, 只索对小娘子行实诉咱。 你有何话说? 小生区区千里而秉, 只为小姐这门亲事, 不想夫人违背先相国遗言, 不肯成就。 自从那日在绿野堂上, 见了小姐如此般人物, 所以得了这般病症。 如今着小生行思坐想, 废寝忘餐, 我有甚么心肠看这经书! 小生命在顷刻, 只除小娘子, 方可救的小生。 若不然, 此命必不可保矣。 是何言语!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 当以功名为念, 进取为心, 立身扬名, 以显父母。 以君之才, 乃为一女子弃其功名, 丧其身躯, 惑之甚矣。 岂不闻释氏云:"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夫子云:"戒之在色。 "足下是聪明达者, 况相国小姐, 禀性端方, 行止谨恪, 至于寝食举措, 未尝失于礼度, 乱于言语, 真所谓淑德之女也。 今足下一见小姐, 便作此态, 恐非礼么? 知他怎生! 不由的则是想念小姐。 这等秀才, 只好休教他上门来。 小生别无所告, 只索将这肺腑之言, 实诉与小娘子。 【初问口】不争你先辈颠狂, 枉惹的爵侪耻笑。 你恋着这尾生期改尽颜回乐。 小生今生不能成双, 死于九泉之下, 也要相会呵! 又不曾荐枕席, 便指望同棺椁, 只想夜偷期不记朝闻道。 小娘子可怜见, 成就了这门亲事, 小生必有犬马之报。 先生既读孔圣之书, 必达周公之礼。 老夫人使妾身探病, 如何只管胡言, 是何礼也? 【归塞北】则你那年纪小, 有路到青霄, 有一日名挂在白玉楼头龙虎榜, 愁甚么碧桃花下凤鸾交, 早挣个束带立于朝。 先生宣加调治, 妾身回夫人话去也。 小生无可调治, 只除小娘子肯怜见, 方才救得小生一命。 先生请起。 为个妇人, 折腰于人! 岂不闻圣人云:"吾未见好德和好色。 "信有之也。 休道小生跪这一跪, 若是小娘子肯通一句话呵, 小生跪到明日也不辞。 俺小姐幼小, 妾身常侍从左右, 深知其详。 幼从慈母所训, 贞慎自保, 年方及笄, 割不正不食, 席不正不坐, 不启偏行, 不循私欲, 虽尊上不可以非礼相干, 下人之言, 安敢犯乎? 枉变了验。 我委实做不的。 小生观在颠沛之间, 小娘子争忍坐视不救? 足下请起。 妾身且曼慢的看小姐动静, 若得空呵, 我假以他端, 聊发一言。 肯与不肯, 见乎语言颜色。 稍有好音, 即当飞报。 但恐先生情缘浅薄, 反致其怒, 如之奈何? 既然小娘子见许呵, 我有一物件与你将去。 教你放心。 这物件是小姐遗下与我做信物的, 你将着去, 不妨事。 这个香囊儿, 端的是小姐自绣的生活, 莫不真个有些意么? 小姐也, 你瞒着我多哩! 虽然如此, 未审虚实, 我将此物, 试与足下通报咱。 我还有个简帖儿, 写下多时了。 词寄[清平乐]:旅怀萧索, 肠断黄昏约。 不似相思滋味恶, 萦绊骚人瘦却。 凄凉夜夜高堂, 教人怎不思量。 若得那人知道, 为他憔悴何妨。 薄幸河东白敏中百拜, 申意芳卿小娘子妆次。 若今生不遇, 愿相见于地下。 万一有成, 先生之幸, 倘事不谐, 妾身不免于棰楚, 那时先生争忍乎? 我回老夫人话去也。 云情雨意心间事, 尽在今朝一简中。 小娘子去了也, 若是他将着我的简帖儿, 到的那里, 见了小姐, 一言便允, 是小生有幸。 倘若有些间阻呵, 白敏中也, 有何面目立于人世? 此事成与不成, 小生之命, 则在一时半霎。 相思病呵, 则被害杀我也! 燕语莺啼事偶然, 蜂媒蝶使苦留连。 当炉卓氏心何愧, 赢得芳名万古传。 这几日好是神思不宁。 自从那后花园中, 遗下那个香囊儿呵, 逗引的那生害病, 我又不敢使人间他。 恰才听的夫人, 使樊素问病去了, 待他回来时, 我只做个不知道, 试问他, 看他说甚么。 妾身樊素是也。 恰才回老夫人说话, 我将这简贴儿, 送与姐姐去, 看他说甚么。 樊素, 你那里去来? 夫人遣妾身探白敏中病去来。 那生病体如何? 我说的重着些。 那生病体甚是沉重, 看看至死。 适间小姐所问, 颇见其意, 这般呵不妨事。 小姐, 恰才樊素探白敏中病去来, 他着我将数字来, 申意小姐, 不知上面写着甚么。 这小贱人好大胆也! 呀, 可怎了也? 樊素, 你过来跪者! 樊素无罪, 不跪。 你这等辱门败户的小贱人, 这里是那里, 你敢这等无礼! 我更不中呵, 须是相国之家, 我是个未出嫁的闺女。 你与他将着这等淫词来戏我, 倘或我风火性的夫人知道呵, 教你立地有祸。 我本将掴破你个小贱人的口来, 又道我是个女孩儿家, 恶叉白赖, 我只将这简贴儿告与夫人去, 把你这小贱人, 拷下你下半截来! 我则跪便了也, 那生着我将来, 我又不知上面写着甚么哩。 【雁过南楼】呀! 他将那不犯触的庞儿变了, 将我这奈抢白的脸儿难描。 他扑腾腾怒怎消, 我可丕丕心头跳, 手脚儿滴羞笃速不知一个颠倒。 忙哀告膝跪着, 强扎挣刚陪笑。 小姐, 若告老夫人去呵, 则被你送了人也干相思洛阳年少。 小贱人好大胆也! 小姐, 且休恼波。 【六国朝】梅香嗏省闹, 小姐哎你休焦。 这物件, 也要个下落。 你道是那物件要归着。 打睃。 这东西索寻个下落。 嗨! 怎生落在他手里! 你不道来:"大胆小贱人, 这里是那里? 这须是先相国的深宅院, 怎敢将小姐来便搬调。 小姐是谁哩。 小姐是木出嫁的闺中女, 怎敢把淫调来戏谑, 至如那风火的夫人性紧, 把我这坏家门罪犯难招。 请侍长快疾行, 到夫人行去来, 教奴胎吃顿拷。 樊素, 咱和你且慢慢的商量。 先相国治家严整, 仆妾不敢轻出入。 今小姐不从母训, 不修女德, 背慈母以寄简传书, 期少年而逾墙钻穴, 以身许人, 以物为信。 近日慵妆倦绣, 推称春困, 原来为此。 今日获赃, 当小心将身请罪。 恁的呵, 倒有一个商量。 反以罪过, 加责于我, 是何相待! 我且不问你别的, 这香囊上绣着两个交颈鸳鸯儿, 煞主何意思那? 【喜秋风】亏你也用工描。 这的是一把莲。 却不是无心草。 恁的般好门庭倒大来惹人笑。 我将这紫香囊待走向夫人行告。 我恰才斗你耍来, 你便要将到那里去? 你是个女孩儿家端的可是甚为作。 是我的不是了也。 小姐, 你可不要拷下我下半截来? 【归塞北】请放了。 樊素, 你且耽待着些。 那壁是小姐。 怎生向贱妾行告耽饶。 是我的不是了也。 小姐, 你恰才不要打我来? 你却不掴绽我这樱桃樊素口。 樊素, 你打我两下波。 谁敢汤着你那杨柳小蛮腰。 "你过来跪者。 "今番轮到我妆么。 小姐你慌么? 我可知慌哩。 小姐你怕么? 我可知怕哩。 小姐, 你休慌莫怕, 我也斗你耍哩! 则被你唬杀我也! 小姐, 你实说, 这香囊儿端的是你授与那生的来? 然也。 你如何瞒着我? 我怕人知道, 因此上不敢对你说。 不争小姐因而作戏, 那生实心希望, 以致卧病不起, 命垂顷刻。 事不获已, 方对梅香说破, 再三叩头顿首, 申意小娘子:"果今生不遇, 愿相期于地府。 "言与泣下, 使妾不觉垂泪。 因而不避雷霆之怒, 冒渎玉颜, 敢通佳信。 以妾愚见, 那生貌如玉立, 腮若涂朱, 词藻并驱于贾马, 文翰不让于钟王, 异日当决策登科, 觑富贵如探囊取物。 若小姐诚有此心, 是佳人得配才子, 有何不可! 那生见今含情荏苒, 真欲就死。 小姐是仁者爱人, 于心岂安哉! 伴读, 你言之错矣。 岂不闻"聘则为妻, 奔则为妾"。 况兼我乃相国之女, 背慈母而与少年野合, 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那生为一女子, 弃功名, 违尊亲, 损天理, 成疾病, 自丧其驱, 此乃人而不仁, 我何救哉! 若顾小节, 误人性命, 亦未为得也。 惟小姐熟思之。 伴读, 你休说, 我决然不肯。 《论语》云:"人而无信, 不知其可也。 "那生四海无家, 一身流落, 小姐以物为信, 以诗见许, 今却失信, 岂为女子之道? 既然姐姐坚意不肯, 我则将这香囊儿, 告与老夫人行去。 且住者, 和你再做商量。 千求不如一唬。 这里也放刁! 既然这般呵, 等我再寻思咱。 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图。 不索多虑, 小姐有何台旨, 着樊素回那生话去。 等我写数字, 你捎去回他, 他见了便知我的意思。 我便将的去也。 你将的那里去? 我送的与老夫人去。 姐姐, 你是必送与那生去, 若与夫人呵, 枉送了我也。 小姐休慌, 我送与那秀才去也。 恰才樊素小娘子, 将简帖儿和香囊, 到小姐行去了, 良久杏无音信, 则这一时间如十年相似。 倘或有些阻碍, 可怎生奈何? 我且凭几假睡咱。 小姐, 你来了也。 你又来了也! 呸! 我错认了。 那事如何? 【怨别离】梅香今日有功劳。 那简帖儿, 小姐收了也不曾? 将一个小小的机关儿把你来完备了。 有甚好音信? 教我知道咱。 有他那亲笔写的情词揣着吟藁。 小姐的回音, 我看咱。 呀! 那里每不见了。 你怎么不小心等他不见了! 天那! 我可死了也。 哎! 你个不了事的呆才可元来在这手儿卫搦着。 兀的不唬杀我也! 小姐有书, 怎敢轻亵, 待我焚上一垆香, 小娘子替我谒拜咱。 我不会。 你不肯, 我自谒咱。 见你娘也不似这般呵! 【归塞北】这简帖儿方胜小, 见甚景像便待把香烧。 不争你这狂客谨心参尺素, 可待学文王下马拜荆条, 见娘书信倒看的乔。 我拆开看, 元来上面四句诗。 寂寂深闺里, 翻为今夜春。 还将写诗意, 怜取眼前人。 惭愧, 谁想有今日也, 着小娘子这般用心, 将何以报? 我适才为先生, 几乎狼狈, 一言难尽。 小姐约我今夜赴期, 不知多早晚来也。 他有嘱咐的话哩。 【净瓶儿】他想着书舍里人萧索, 恰便似阳台上路迢遥。 今夜小姐怎生摆布? 他则待收拾云雨, 怕泄漏春娇。 待和你今宵……今宵和小姐生怎的? 一句话到我这舌尖上却咽了。 可怎生却咽了? 快说波, 教小生喜咱。 不说破把先生且闷着。 小姐怎生分付你来? 他着我对你便低低道, 道甚么? 他教你夜深时休睡, 今夜我那里得那睡来! 着你等。 怎么又不说了? 着小生等甚么? 着你等、等、等到明朝。 小娘子休要耍, 快些儿说波! 【好观音】上复你个气咽声丝张京兆, 他待填还你枕剩衾薄, 待着你帽儿光光过此宵。 天色晚了, 日头敢落了也呵。 恰正午怎盼的日头落, 不曾见这急色的呆才料。 小姐委实多早晚来也? 【随煞尾】你听那禁鼓冬冬将黄昏报, 等的宅院卫沉沉都睡却。 悠悠的声揭谯楼品画角, 珮珮的水滴铜壶玉漏敲, 刷刷的风飐芭蕉风尾摇, 厌厌的月上花梢树影高, 悄悄的私出兰房离绣幕, 擦擦的行过栏干上甬道, 霍霍的摇动珠帘你等着, 巴巴的弹响窗棂恁时节的是俺来了。 小娘子去了, 兀的不欢喜杀小生也! 不枉了害这几日相思病, 恰才得了小姐这个简贴儿, 小生好欢喜也。 这一会儿肚皮里有些饥上来了, 小生吃一顿好茶饭, 打扮的齐齐整整, 等待小姐到来, 同谐鱼水之欢, 共效于飞之乐, 那时节只怕小姐你苦哩! 第三折万籁无声自寂寥, 一轮明月上花梢。 庭阶伫立痴心望, 盼杀娥下九霄。 小生白敏中, 感蒙小姐不弃, 许我今宵赴约。 这早晚还不见来, 小娘子, 你若不来呵, 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日头可也还早哩, 我且看几行书咱。 天也! 我有甚么心肠看这书! 这早晚不知是甚么时候, 我试看咱呀! 才午时也。 天也! 偏生今日这样长。 我试吟诗咱:读书继晷伯黄昏, 不觉西沉强掩门。 欲赴海棠花下约, 太阳何故又生根。 呀! 可早未时也。 我且坐一坐。 我怎生坐的住? 我再看咱。 天也, 可怎生还是未时! 我央及你咱, 我与你唱喏, 怎生不动? 我与你下跪, 又不动。 我与你下拜, 也不动。 呸! 鳔胶粘住你哩, 泼毛团好无礼也! 小生不才杀波, 也是个白衣卿相。 今日用着你, 故意的不晚,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 当日尧王时, 有十个日头, 被后羿在昆仑山顶上, 射落九个, 止留你一个。 你晓来夜去, 催迫了多少好人。 你是欢喜呵, 腆着你那红馥馥的脸儿; 你苦恼了呵, 云在东南, 雾长在西北。 你听着:无端三足乌, 团团光闪烁。 安得后羿弓, 射此一轮落。 呀! 便好道人有善愿, 天必从之。 头里未曾闹他时, 还是未时, 方才闹了呵, 可早日头落了也。 呀! 鼓楼上可早发擂也, 可是撞钟也。 小生在此, 等候小姐, 这早晚敢待来也。 妾身樊素。 我收拾下香卓儿了, 请俺小姐烧香去来。 我想白敏中可谓端谨之士, 从见小姐, 荏苒成病, 几乎丧命, 将平日所学, 一旦废矣。 正好道只因天下美人面, 改尽世间君子心。 此事若非妾在其中说诱骗吓, 焉能成得? 如今瞒着夫人, 推烧夜香, 着俺小姐和生赴约去。 正是一股金钗半边镜, 世间多断肠人。 【越调】【斗鹌鹑】想着那星斗文章, 几回家逢咱稽颡。 只为那花月精神, 一见了教人断肠。 用了我说六国喉舌, 下三齐智量, 不甫能添了晚妆, 推烧夜香, 如此般月白风清, 花浓气爽。 【紫花儿序】月溶溶梨花庭院, 风淡淡杨柳楼台, 雾蒙蒙芳草池塘。 如此般好天良夜, 淑女才郎, 相将。 意厮投门厮对户厮当, 成就了只凤孤凰。 这一个月夜南楼, 那一个窥视东墙。 【小桃红】那生敢倚书窗想像赴高唐。 小姐, 你来了也。 是谁? 是我。 吓得我可扑扑小鹿儿心头撞。 偌早晚是谁人敢无状? 可怎生恁风狂。 是甚么人? 是小生。 阳台上云雨渺芒, 可做了蓝桥水洪波泛涨。 却原来是白敏中! 你既读孔圣之书, 必达周公之礼, 你这般行径, 是何相待也? 兀的不羞杀小生也。 呀! 小姐变了卦也。 白敏中, 你那背地里嘴那里去了。 【调笑令】劈面的便抢, 和俺那病襄王。 呀! 怎生来翻悔了巫山窈窕娘, 满口儿之乎者也无拦当, 用不着恭俭温良。 唬的那有情人恨无个地缝儿藏。 毛, 毛, 羞么? 羞杀我也傅粉何郎。 百忙中你也花白我。 【秃厮儿】请学士休心劳意攘, 俺小姐则是作耍难当。 谁着你这早晚引将他来! 小姐休闪了手。 这的是我传书寄简请受的赏。 谁承望, 向咱行, 倒有风霜。 这一场都是樊素辱败户的小贱人! 【圣药王】他道是这一场, 这一桩, 都是这辱门败户小婆娘。 我告夫人去也。 杀人要见伤, 拿贼呵要见赃。 望小姐怜小生咱。 请起来波多愁多病俏才郎。 打睃。 这是谁与他的紫香囊。 好姐姐, 我斗你耍哩。 我却疼哩! 则被你唬杀我也。 小姐, 望你遮着俺咱。 你受责啊, 理之当然。 我可图些甚么来! 罢么, 好姐姐, 你先过去, 你自回的好着么? 由他, 你两个只在这里, 我过去见夫人, 若说得过呵, 你休欢喜, 说不过呵, 你休烦恼。 小贱人跪者小贱人, 你知罪么? 我不知罪。 这小贱人! 你还说不知。 你做的好勾当哩! 亲生女非比他行, 家丑事不可外扬。 谁着你引着小姐, 往后花园中, 看白敏中去来? 你若实说呵, 我便饶了你, 你若不实说呵, 我打死你这小贱人! 谁见来? 我亲自撞见, 你还强嘴! 老夫人休打闪了手。 此非妾之罪, 皆夫人之过也。 你索取一个治家不严的招状。 这小贱人, 连我也指攀着。 请夫人息雷霆之怒, 容贱妾陈是非之由:当日先相国临终遗言道:"夫人将小姐纳白敏中为婿, 为报参军救死之恩, 如违我之遗言, 我死不瞑目。 "言犹在耳。 白敏中到来, 不审夫人何意, 却令小姐以兄妹之礼相见。 既然如此, 只何将敏中送于别馆安下, 厚赆他还乡, 以绝其望。 却留在后花园中万卷堂上居住。 使佳人才子, 临风对月, 心非木石, 岂无所思? 妾身之罪, 固不可逃, 无人之愆, 亦不可免也。 我却有甚罪? 夫人有四罪。 我有那四罟? 不从相国遗言, 罪之一也。 不能治家, 罪之二也。 不能报白氏之恩, 罪之三也。 不能蔽骨肉之丑, 罪之四也。 【络丝娘】自寻思识礼义尊严使长。 我想孟母为子三迁, 陵母为子伏剑, 陶母为子剪发, 曾母为子投梭。 古为圣才, 后代扬名。 几曾做这般出丑月音臜勾当。 你这般说呵, 罢了那。 罢不罢休不休乞个明降。 罢、罢、罢, 这妮子倒连我也指下来。 想起来则是我养女儿不气长, 都是我的不是了也。 既恁的呵只合着他两个同归鸳帐。 小贱人, 倒只由你那! 我不饶你, 与我唤过小蛮来! 小姐且喜老夫人将那棍子则是滴溜溜的打在我这身上, 被我比长比短, 一遍说过了。 老夫人如今叫你过去哩! 羞人答答的。 怎么去见母亲? 娘跟前, 有甚么羞? 你见去, 则闭了眼者。 好小贱人, 你羞么? 我怎么抬举你来? 岂不闻男婚女配, 古之常礼。 你今日做不这等勾当, 我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 兀的不气杀我也! 小贱人, 且回房中去, 明日和你理会。 唤过那小禽兽来! 先生, 俺小姐招了也。 老夫人着你过去哩! 小生惶恐, 怎么见老夫人? 不妨事, 休佯小心, 老着脸子过去。 小禽兽, 你羞么? 怎么做那读书人! 我着你兄妹为之, 却做下这等勾当! 有那般圣明父母, 生下你这不肖儿男, 我待声扬呵, 知道的是你那个小禽兽无理, 不知道的说俺家忘了人大恩。 我若不看你那亡过的父亲面呵, 唤宅院里人来打坏了你! 等到天明钟罢, 便离了我家去。 呸! 小后生家, 不存心于功名, 却向那女色上留心, 我看你再有甚么脸见我来! 羞杀我也! 这里不可久留, 等到五更钟罢呵, 便索离他家门去也。 先生, 你休烦恼。 【雪里梅】你好状脸也画眉郎。 都着你的道儿。 并曾千多口小红娘。 我这里不敢再住, 须索上朝应举去也, 你叫小姐见我一面儿去也好。 俺姐姐道足下不须悒怏, 好事也从来魔障。 俺小姐也道来。 只教你把心儿放长。 小姐既有此心, 休傒落我也。 【青山口】哎! 不妨不妨, 你走将来效鸾凤, 女孩儿须是慌。 这都是小生命薄, 偏生逢着夫人走将来的快也。 左想右相全不想, 可可的老夫人偏撞上, 你便有口呵怎可对当。 好羞惭做这场, 教你收拾书箱, 打迭行装, 便赴科场, 献策君皇, 两袖天香, 一部笙簧。 宴罢琼林出建章, 车盖轩昂, 祗候成行。 乡也么乡却还乡, 堂也么堂拜高堂。 子母商量, 旧难忘, 锦屏前花独辉煌, 那时节也替我撮合山妆一个谎。 小姐别有甚么嘱付小生的言语? 小姐赠与足下玉簪一枝, 金凤钗一只, 你知道其意么? 不知, 小姐送我玉簪金钗, 却主何意? 【收尾】俺小姐情坚如碧玉簪, 心赤如黄金凤, 意你不别你个白衣相。 小姐还有甚么分付小生来? 呀! 争些儿反来忘了。 两件事教先生行拜上, 那两件事那? 小姐道, 你若是凤墀得志, 雁塔题名, 可早来呵! 做俺这有情的相国状元郎。 那一件却是甚么? 则不要叫人骂你。 骂你做薄幸的长安少年党。 天色明了也, 小生收拾行装, 求取功名, 走一道去。 才见开花骤雨催, 团圆明月忽云迷。 渔翁偶入荷花荡, 打散鸳鸯各自飞。 第四折捧持日月受皇恩, 掌握经纶四十春。 海内尽皆知姓字, 昔年龙虎榜中人。 老夫姓李名绛, 字深之, 自进士及第, 累蒙擢用, 随朝数载, 因老夫廉能清干, 谢圣恩可怜, 官封监察御史, 正授吏部尚书之职。 今有一人, 乃是白参军之子白敏中, 撺过卷子, 日不移影, 应对百篇, 圣人见喜, 加为翰林大学士。 则他忘父在日, 与晋国公裴节度征讨淮西, 曾被贼兵围困, 有白参军挺身步战, 身被六枪, 杀退贼兵, 救得裴节度。 后白参军金疮举发, 将欲垂命, 裴相国就问, 有何遗嘱, 参军曰:"小官别无他嘱, 止有一子, 名唤白敏中, 少习儒业, 愿相国量才提拔, 某虽死而无撼矣。 "相国答曰:"足下但勿动念, 某有一女, 小字小蛮, 就许令嗣敏中为妻, 以报足下一救死之恩。 "次后彼各辞世。 今日白敏中一举状元及第, 奉圣人的命, 将裴相国家属老小, 取到京师, 赐宅住坐。 着老夫主婚, 令白敏中早完这门亲事。 老夫如今唤个官媒婆来, 着他就题这门亲事去。 左右的, 与我唤一个官媒婆来! 理会的。 官媒婆, 相公唤你哩。 来了, 来了。 自家是个官媒婆, 这京城内外, 官宦人家, 都是俺说合亲事。 门首有人唤我, 我见他去。 是谁唤我? 相公唤你哩。 哦, 是相公唤我。 我和你同去。 相公, 唤的官媒婆来了也。 着他过来。 相公唤媒婆, 那厢使用? 兀那媒婆, 你去那奉命搬取来的裴相国家说亲去, 道有圣人命, 着老夫主婚, 着你那小蛮小姐, 招今春状元为婿。 则今日为好日辰, 便要成亲哩, 不可延迟。 理会的。 左右, 你再叫一个山人, 那里去下亲, 老夫随后便来了也。 老身韩氏, 今蒙圣人恩命, 将俺子母二人, 搬取来京, 赐宅一所居住, 皆赖夫积德也。 院公, 门首觑者, 若有人来时, 报复我知道。 我做媒婆古怪, 人人说我嘴快。 穷的我说他有钱, 丑女我说他娇态。 讲财礼两下欺瞒, 落花红我则凭白赖, 似这等本分为人, 定图个前程远大。 妾身乃官媒婆, 奉圣命往裴相国家说亲去。 可早来到也。 院公报复去, 有官媒婆在于门首。 着他过来。 妾身来官媒婆, 奉圣人的命, 差吏部李尚书主婚, 将今春状元, 招与小姐为婿。 则今日好日辰, 就要成这门亲事。 着俺官媒婆来说知, 准备花红酒食, 这早晚敢等来也。 媒婆你说去, 俺家小姐, 已有婚了, 不敢应承。 老夫人差矣, 我奉圣人的命, 你敢违宣抗敕? 则今日便要成亲。 小子姓黄名也, 是这在城人氏, 做着个山人, 今日奉吏部李尚书钧旨, 着我去裴相国家去下亲。 院公报复去, 道有山人来了也。 着他过来。 老夫人磕头。 奉李尚书的命, 着俺山人来下亲。 谁想有这场蹊跷的事, 如之奈何? 嗨! 如今可怎了也? 好教小姐知道, 今日便要过门成亲事哩! 那状元说来, 他穿的是三品公服, 你家也没甚么人, 休想他下拜, 那里为个妇人折腰于人! 你每准备着, 这早晚状元敢待来也。 嗨! 谁想有今日这场异事! 如今奉圣人的命, 敕赐一个状元, 来俺家做女婿。 不争这般呵, 那里发付那生也呵! 【双调】【新水令】今日个洞房中敕赐与栋梁材。 小姐, 我可是敢问你么, 则你那寄香囊故人安在? 说这状元好才学哩。 都因他七步才及第了。 说那人有些亻刍亻刍。 带得那一块刍过门来。 他承恩在玉殿金阶, 更堪那兰省乌台。 似这般相貌胎孩。 他今日到咱门呵。 休想肯拜俺先代。 兀那媒婆, 你说去, 时辰到了, 豫备香花果品, 纸烛千张, 坛斗弓箭, 五谷寸草, 这早晚亲状元敢待来也。 宫锦官花跃紫骝, 夸官三日凤城游。 不知结彩楼中女, 若个争先掷绣球。 小官白敏中, 谁想有今日也。 我自到贡院中, 撺过卷子, 金銮殿上, 圣人亲试, 日不移影, 应对百篇, 圣人言曰:"前朝李翰林, 不过如此。 "将小生一举状元及第, 一日加某十三级, 官至翰林大学士。 今奉圣人的命, 教我去裴相国家门下为婿。 虽然如此, 想当日被老夫人那场羞辱, 有何面目见之? 我待不去来, 奈圣人的命, 不敢有违。 我如今在使机关, 到他家里, 则推素不相识, 看他认的我么? 锦城一步一花开, 专请新人下马来。 今日鸾凰城配偶, 美满夫妻百岁谐。 将五谷寸草来。 你正是精驴, 休要胡说! 山人去罢。 我待不言语来, 他道俺不理会的, 我着这秀才, 吃我几句儿咱。 小姐, 梅香寻思来, 咱人只要得志, 便好了也, 若是不得志呵, 【驻马听】头刺在万丈深崖, 苦志捱时怎的捱。 那穷酸每一投得了官呵, 胸腆在九宵云外。 可正是春风来似不曾来。 他为甚么坐不稳? 则他穷骨头消不得相公宅。 哎! 我肚里好饱也。 你直恁般豪气那! 则是你那饥肚皮不克化黄齑菜。 尽教他休要睬, 不到那二更过敢挣破了天灵盖。 乐人每好生动乐者。 休动乐, 《关雎》乐而不淫, 哀而不伤。 动他做甚么! 将酒来, 与状元饮个交杯盏儿。 甚的是交茶换酒, 好人呵殢酒, 我但尝一酒, 昏沉三日。 天生不饮酒。 夫妇婚礼, 少不得用些酒儿。 我一生不待见妇人面, 但与夫人相见, 脑裂三分。 却不道夫唱妇随。 我若不花白他呵, 这人直胡说, 到明日他将我做何等看待! 却不道天有酒星, 地有酒泉。 圣人云:"惟酒无量, 不及乱。 "几曾教人不饮酒来? 且休说上古贤人, 则说近代李翰林, 饮酒一斗, 作诗百篇, 称为谪仙。 这状元却说但尝一点, 昏沉三日! 【乔牌儿】哎你可甚么酒量宽似海。 他说一生不待见妇人之面。 岂不闻无后最为大。 着何时重解香罗带?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 "【豆叶黄】他看书呵秉烛在寒斋, 几曾画眉呵走马到章台。 若不是圣人教我来呵, 休道是个妮子, 你便是玉天仙谁爱他。 他道非圣人敕命呵, 便做道玉天仙也不爱。 男子大丈夫, 以功名为念, 要这媳妇做甚么! 小姐呵, 今夜比宋弘十分事不谐。 天地有混沌初开, 日月有昏昼推排, 男女有妇夫和谐。 他待将大道沈埋, 正义全乖, 那些儿配合三才? 便做有位列三台, 也须要燮理阴阳, 调和鼎鼐。 这状元把牙笏半遮其面, 未知他生的如何, 我试看咱。 【滴滴金】据他这般轩昂, 决然生的清奇古怪。 我向前望那生一望咱。 我这里推剪烛旁银台。 媒婆, 那里烧着花烛也。 你笑怎么。 不是我见景生情, 须是我便并脏拿贼, 我为甚的喜笑。 你怎么这等好笑哈哈? 【折桂令】今夜个"有朋自远方来"。 是那个亲眷? 你今日对上菱花, 配上金钗。 你说波, 是谁? 当日个赶的你羞脸儿离门, 如今个气昂昂日转千阶。 从今后秦弄玉休登凤台, 早则是汉刘郎误入天台。 敢不是么? 不索疑猜, 我认的明白, 不少欠你无万数相忆相思, 他步蟾宫将桂枝折得回来。 您且慢些欢喜, 休认错了。 兀那小妈才, 你说谁哩! 我待不言语来, 忍不的你这般胡说乱道。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 你瓣前来, 我试问你咱。 小姐, 我道你休说波。 【雁儿落】呀! 恼了这春风门下客。 你道我不敢打你么? 你便是新状元呵。 也则是俺家新女婿, 怎生要打我那? 则是我少欠你那脓血债。 你则管胡言乱道, 端的是说谁? 据梅香胡口开。 我既是你家女婿, 也是你的侍长, 我怎生不敢打你? 告学士高抬手权耽待。 你打谁哩? 兀的不是樊素! 小娘子你可休怪。 【得胜令】这壁厢是没上下的小奴胎。 那壁厢莫不是小姐么? 那壁厢是抢白你的女裙钗。 那一夜小姐则被他抢白杀小生也! 那的是俺小姐契贞烈。 都是老夫人阻了佳期也, 是俺那老夫人使的计策, 把好事冲开, 教你挣坐一个金鱼袋。 樊素, 今日有圣人的命, 可将我赶出么? 虽然是御笔亲差, 你可也索安排着玉镜台。 请岳母拜见咱。 我道是谁来, 原来却是白敏中。 请岳母稳坐, 将酒来, 我与岳母把杯呵。 住者! 【落梅风】俺夫人从来天戒。 夫人既不饮, 小生横饮几杯。 脸便休要饮。 "甚的是交茶换酒好人呵肯殢酒。 "你说"但尝一点, 昏沈三日"也。 你道你酒量窄。 筵前无乐, 不成欢乐。 乐人每动乐者! "休动乐! 《关睢》乐而不淫, 哀而不伤, 动他怎么! "听不的乱宫商大惊小怪。 岳母请坐, 受你女婿两拜咱。 住者! 休拜。 我拜岳母, 你又扶我做甚么? 你不道来。 我道甚么来? "那里有那为个媳妇折腰于人的。 "你穿的是朝君王紫袍金带。 你都不曾忘了一句儿! 白状元你休怨我, 不是老身赶你去呵, 焉能有今日? 当日蒙老夫人垂顾, 今日恩荣, 共享富贵了也。 先生是状元才子, 不辱相国楣。 【沽美酒】汉相如志已谐, 卓文君笑盈腮, 旦儿云今日樊素也欢喜了也。 这的是一段姻缘天上来。 现如今名扬四海, 正淑女配多才。 【太平令】俺小姐这一个有千般娇态, 新状元有万种襟怀。 荷皇恩荣升宠赍, 成配偶不胜感戴。 端的个美哉, 壮哉, 这都是圣裁。 喏! 报的夫人、状元知道, 有天朝使命到了。 快排香案, 接待天使。 愿万万载民安国泰。 小官李绛, 奉圣人的命, 到晋国公宅上, 成合这门亲事。 加官赐赏, 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白敏中, 你一家儿望阙跪着, 听圣人的命:只为你父参军, 曾救裴晋公之难, 许小蛮为妻, 以报大恩, 今日敏中登科及第, 成就此亲, 官封三代, 裴夫人赐金千两。 你听者:晋国公开勋臣, 遗玉带许结婚姻。 白敏中果登云路, 奉圣命匹配成亲。 赐小蛮凤冠霞帔, 赐夫人万两金银。 今日个加官赐赏, 一家门共戴天恩。 题目挺学士傲晋国婚姻`正名梅香骗翰林风月
中和癸卯春三月, 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 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 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 红攒黛敛眉心折。 借问女郎何处来? 含颦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 丧乱漂沦何堪说! 三年陷贼留秦地, 依稀记得秦中事。 君能为妾解金鞍, 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腊月五, 正闭金笼教鹦鹉。 斜开鸾镜懒梳头, 闲凭雕栏慵不语。 忽看门外起红尘, 已见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仓惶, 朝士归来尚疑误。 是时西面官军入, 拟向潼关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 尽道贼军来未及。 须臾主父乘奔至, 下马入门痴似醉。 适逢紫盖去蒙尘, 已见白旗来匝地。 扶羸携幼竞相呼, 上屋缘墙不知次。 南邻走入北邻藏, 东邻走向西邻避。 北邻诸妇咸相凑, 户外崩腾如走兽。 轰轰混混乾坤动, 万马雷声从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 十二官街烟烘烔。 日轮西下寒光白, 上帝无言空脉脉。 阴云晕气若重围, 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气潜随帝座移, 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 处处冤声声动地。 舞伎歌姬尽暗捐, 婴儿稚女皆生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 倾国倾城不知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 回首香闺泪盈把。 旋抽金线学缝旗, 才上雕鞍教走马。 有时马上见良人, 不敢回眸空泪下; 西邻有女真仙子, 一寸横波剪秋水。 妆成只对镜中春, 年幼不知门外事。 一夫跳跃上金阶, 斜袒半肩欲相耻。 牵衣不肯出朱门, 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 昨日良媒新纳聘。 琉璃阶上不闻行, 翡翠帘间空见影。 忽看庭际刀刃鸣, 身首支离在俄顷。 仰天掩面哭一声, 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邻少妇行相促, 旋拆云鬟拭眉绿。 已闻击托坏高门, 不觉攀缘上重屋。 须臾四面火光来, 欲下回梯梯又摧。 烟中大叫犹求救, 梁上悬尸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 不敢踟蹰久回顾。 旋梳蝉鬓逐军行, 强展蛾眉出门去。 旧里从兹不得归, 六亲自此无寻处。 一从陷贼经三载, 终日惊忧心胆碎。 夜卧千重剑戟围, 朝餐一味人肝脍。 鸳帏纵入岂成欢? 宝货虽多非所爱。 蓬头垢面眉犹赤, 几转横波看不得。 衣裳颠倒语言异, 面上夸功雕作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 兰省诸郎皆鼠魅。 还将短发戴华簪, 不脱朝衣缠绣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 倒佩金鱼为两史。 朝闻奏对入朝堂, 暮见喧呼来酒市。 一朝五鼓人惊起, 叫啸喧呼如窃语。 夜来探马入皇城, 昨日官军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 朝若来兮暮应至。 凶徒马上暗吞声, 女伴闺中潜生喜。 皆言冤愤此时销, 必谓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马传声急, 又道官军全阵入。 大彭小彭相顾忧, 二郎四郎抱鞍泣。 沉沉数日无消息, 必谓军前已衔璧。 簸旗掉剑却来归, 又道官军悉败绩。 四面从兹多厄束, 一斗黄金一斗粟。 尚让厨中食木皮, 黄巢机上刲人肉。 东南断绝无粮道, 沟壑渐平人渐少。 六军门外倚僵尸, 七架{寨}营中填饿殍。 长安寂寂今何有? 废市荒街麦苗秀。 采樵斫尽杏园花, 修寨诛残御沟柳。 华轩绣毂皆销散, 甲第朱门无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 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 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 天街踏尽公卿骨! 来时晓出城东陌, 城外风烟如塞色。 路旁时见游奕军, 坡下寂无迎送客。 霸陵东望人烟绝, 树锁骊山金翠灭。 大道俱成棘子林, 行人夜宿墙匡月。 明朝晓至三峰路, 百万人家无一户。 破落田园但有蒿, 摧残竹树皆无主。 路旁试问金天神, 金天无语愁于人。 庙前古柏有残枿, 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 天地晦冥风雨黑。 案前神水咒不成, 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 危时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为神, 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箫管不曾闻, 筵上牺牲无处觅。 旋教魔鬼傍乡村, 诛剥生灵过朝夕。 妾闻此语愁更愁, 天遣时灾非自由。 神在山中犹避难, 何须责望东诸侯! 前年又出扬震关, 举头云际见荆山。 如从地府到人间, 顿觉时清天地闲。 陕州主帅忠且贞, 不动干戈唯守城。 蒲津主帅能戢兵, 千里晏然无犬声。 朝携宝货无人问, 暮插金钗唯独行。 明朝又过新安东, 路上乞浆逢一翁。 苍苍面带苔藓色, 隐隐身藏蓬荻中。 问翁本是何乡曲? 底事寒天霜露宿? 老翁暂起欲陈辞, 却坐支颐仰天哭。 乡园本贯东畿县, 岁岁耕桑临近甸。 岁种良田二百廛, 年输户税三千万。 小姑惯织褐絁袍, 中妇能炊红黍饭。 千间仓兮万丝箱, 黄巢过后犹残半。 自从洛下屯师旅, 日夜巡兵入村坞。 匣中秋水拔青蛇, 旗上高风吹白虎。 入门下马若旋风, 罄室倾囊如卷土。 家财既尽骨肉离, 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 山中更有千万家, 朝饥山上寻蓬子, 夜宿霜中卧荻花! 妾闻此老伤心语, 竟日阑干泪如雨。 出门惟见乱枭鸣, 更欲东奔何处所? 仍闻汴路舟车绝, 又道彭门自相杀。 野宿徒销战士魂, 河津半是冤人血。 适闻有客金陵至, 见说江南风景异。 自从大寇犯中原, 戎马不曾生四鄙。 诛锄窃盗若神功, 惠爱生灵如赤子。 城壕固护教{斆、敩、效}金汤, 赋税如云送军垒。 奈何四海尽滔滔, 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难徒为阙下人, 怀安却羡江南鬼。 愿君举棹东复东, 咏此长歌献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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